第2章

「不過——」他順手擦了我嘴角,手指壓在我唇上剐蹭,眸光幽暗,「你也總該付出些代價。」


6


 


成親當夜,我坐在喜床上胡思亂想。


 


沈喬執意娶我,為什麼呢?


 


即便他恨我,多年的兄妹情誼又叫他不忍看我潦倒落魄。


 


想必,這復雜心緒,他自己也捉摸不透吧。


 


我想不通,幹脆從屁股底下摳出幾隻花生,又摸出幾顆大棗往嘴裡塞。


 


往床側又摸了摸,猝不及防摸到一隻帶著熱意的大手。


 


「啊——」


 


我嚇了一大跳,喉間發出一聲短促驚叫,頭上的蓋頭跟著往下滑。


 


腦袋被扶正,紅蓋頭又穩穩當當落回去。


 


「你以為是誰?」沈喬吐字如冰珠,「還指望宣王來救你?


 


「洞房花燭夜,你那前夫也不來救你,想是不會再來了。」


 


玉如意一挑,沈喬的臉隨著蓋頭掉落緩緩浮現。


 


瞎講究,還非得用如意挑蓋頭。


 


不過,他今天真好看,大紅喜服將他襯得近乎妖魅了。


 


紅蓋頭掉落那一瞬,沈喬噤了聲。


 


他眼神晦暗不明,呼吸也漸漸粗沉。


 


油燈晃蕩著,滿屋靜悄悄。


 


隻剩兩道紊亂的呼吸胡亂糾纏。


 


我偷偷打量著他,他五官深邃硬朗,狹長的丹鳳眼上挑,眯眼打量人時,涼薄絕情,仿佛施刑者在看瀕S的囚犯。


 


不說話時略厚的嘴唇也微微下垂。


 


曾經,我像饞嘴的貓兒般咂巴著這份獨屬於我的香甜……


 


我紅著臉,心裡的話撲湊著嚅動到嘴邊:「我還是第一次見你穿紅色,

真好看。」


 


懊惱。


 


這氣氛淨作弄我幹傻事兒。


 


沈喬聲音淡淡的:「我倒不是第一次看你穿。」


 


我心頭一緊。


 


塵封的過往一個勁兒往腦海裡鑽。


 


那年我在試穿喜服時,沈喬曾拽著我的手腕,紅著眼眶挽留。


 


「嬋兒,你若想要權勢,我可以去爭。宣王絕非良配,他若真心愛重你,怎會讓你做妾室?」


 


我無情道:「我是娼妓所出的庶女,皇帝才不許我宣王妃之位。宣王他並無妻子,斯文有禮,他也說了隻會娶我一人。跟著他我有穿不盡的綾羅,使不盡的金銀,我腦子發昏才會想跟你私奔。」


 


「可你分明是不願嫁給Ťũ̂₄他,才會讓我帶你走。」


 


「私奔收拾細軟時,又後悔了。」


 


他執拗問:「是不是我成了王爺,

你也會願意嫁給我?」


 


我不耐煩地甩開他的手:「你不會要告訴我,你是皇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吧?你別白日做夢了,就算你夢想成真。我也不會嫁給身份這樣不光彩的王爺。」


 


我那時的嘴臉尤其尖酸刻薄。


 


心中刺痛一片。


 


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羞臊無處遁形。


 


我做別人的妾有六年……


 


我怎麼有臉想,我們能回到從前?


 


覆水焉能重收?


 


當年我為了權勢嫁給宣王,如今舊情人起勢,我即刻琵琶別抱,行徑惡臭燻天,隻怕燻得看客都要捂住口鼻。


 


沈喬也是如此想我吧。


 


「我拋棄你另嫁他人,是我對不起你。


 


「你不是我第一個男人,這親事對你不公平。」


 


我起身脫喜服,

自暴自棄道,「我不是傻子,你也不必含沙射影。宣王不會來救我,你娶我根本無濟於事。把我投進詔獄裡去吧,這親不必結了。」


 


「晚了!」沈喬氣得太陽穴鼓噪不已。


 


他攥住我手腕,將我拽跌在他懷裡,「禮已經成了,此刻,你已經是我的妻。到嘴的鴨子還想往哪裡飛?


 


「天下兵戈不絕,戰場的兵都S了幾茬,婦人改嫁再尋常不過。別人都能改嫁,你憑什麼不能?


 


「不是你的第一個男人又如何?從今以後你也就隻有我這一個男人能想了!」


 


他將我翻了個面,語氣兇狠。


 


「若這麼著急入洞房,為夫這便履行夫君義務。」


 


7


 


打了我,沈喬猶不解氣,捉住淚眼汪汪的我來到書案前。


 


桌上有兩張紅紙。


 


他將毛筆蘸滿墨,

率先提筆。


 


婚書。


 


【嘉禮初成,良緣遂締。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移。情敦鹣鲽,願相敬之如賓;祥葉螽麟,定克昌於厥後。同心同德,宜室宜家。永結鸞儔,共盟鴛蝶。生當復來歸,S當長相思。若違此誓,天誅地滅,萬劫不復。】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生當復來歸,S當長相思……


 


若不是宣王,六年前我便能嫁給他了……


 


不經意與沈喬視線相撞,他抿直唇,臉色愈發陰沉。


 


「你就算哭幹了眼淚也沒用,宣王若有心救你,也不會拋下你逃命!」


 


他瞥了一眼身側的椅子,口吻強勢,「坐過來,寫。」


 


我擦幹眼淚,在沈喬吃人般的眼神,硬著頭皮寫完了婚書。


 


他將婚書放在我二人眼前,

陰惻惻念。


 


「若違此誓,天誅地滅,萬劫不復。」


 


喜悅與甜蜜不受控制從心底滋生,奔突萬裡、泛濫成江。


 


這也是他要守的誓言。


 


難道他也一直還惦念我?


 


墨跡幹了之後,沈喬將兩封婚書悉數收進貼身香囊裡,起身離開。


 


我急了。


 


洞房花燭夜他不跟我在一處,誰會信我是他的愛妻?


 


我抖著膽子捉住他的手:「哥哥,今夜你能不能別走?」


 


沈喬蹙眉盯著我們手心相接的地方。


 


我不僅不松,還輕輕晃了下,「哥哥,好不好呀?」


 


沈喬拂開我的手。


 


我以為他決意要走,沒想到他往床上去了。


 


他將燈吹滅隻剩一盞,一件件脫光了衣服。


 


兩股溫熱的液體從鼻間噴出來。


 


天爺呀。


 


我流鼻血了。


 


我急忙捂住了。


 


見我滿臉呆滯,沈喬冷淡地覷我一眼:「沒有人會穿著衣服睡覺。」


 


衣衫凌亂一地,他抖開大紅鴛鴦錦被躺上床。


 


光明坦蕩。


 


我咽下口水,拿帕子擦了鼻血。


 


「那我睡哪裡……」


 


沈喬坐起身,上半身光裸著,S氣沉沉盯著我。


 


「你覺得呢?」


 


我瞬間噤聲,輕手輕腳爬進床裡側。


 


油燈滅了。


 


我做賊一樣,窸窸窣窣在被窩裡脫了衣服。


 


不知過了多久,沈喬的落寞的聲音在暗夜中響起,模糊著沉重。


 


「嬋兒,這是你自己選的。」


 


不僅是舊情人,

他還是自我出生時就已經陪伴在身邊的哥哥。


 


我沒辦法的。


 


我鼻腔裡嗯了一聲,咕哝著蹭過去。


 


那雙有力的大手再自然不過地將我撈進懷裡。


 


頭頂傳來一聲綿長的嘆息。


 


8


 


新帝設春日宴邀朝臣觐見,沈喬新婚,皇帝命他帶我一同參宴。


 


我坐在銅鏡前,惶恐難安。


 


無意識按出滿手心的印子,通紅通紅的,密密麻麻。


 


沈喬推門進來:「還沒收拾妥?不知道配什麼簪子?」


 


從小到大,我總是選擇困難,我逼著沈喬認我的胭脂水粉,給我選簪物衣衫。


 


他總能將我打扮得很漂亮。


 


沈喬熟稔地翻找著妝奁盒,拿起簪子在我頭頂比畫。


 


我垂著頭,雙手局促地交握在一起:「我有些不舒服,

我還是不去了吧,想來也不打緊。」


 


「哪裡不舒服?」


 


我捏著衣擺,支支吾吾。


 


「我月事要來了,身上不舒服。」


 


我去幹什麼呀,我自己都臊得慌。


 


誰不知道我是宣王舊人,我給宣王做了六年的赤芍夫人。


 


我還是舊朝權傾朝野的大奸臣沈暮之女。


 


自己沒臉就算了,連帶著沈喬被人指摘,那也太不厚道。


 


沈喬將金簪扔回妝奁盒,抱臂倚在桌沿,眯眼看著我演。


 


「這才月初,遠不到月底。」沈喬提醒,「你別忘了,我娶你就是給人看的。」


 


血淋淋的真相撕碎了這一刻所有的溫情。


 


我輕輕「嗯」了一聲,摸了摸脖頸:「我知道,但是朝廷現在大肆搜捕宣王,我隻是怕你丟臉。」


 


地轉天旋間,

人以一種扭曲羞恥的姿勢被沈喬扛在肩頭。


 


他一手摟著我的兩條腿,另一手順手在妝奁盒中抽了根簪子,簪進鬢間。


 


我嚇得吱哇亂叫,摟緊他脖子艱難保持平衡:「放我下來。」


 


不理我。


 


我急了,「你快放我下來,有人,你都不怕丟臉的?」


 


「我不瞎,你倒是廣陵城裡最漂亮的女娘,無論如何丟不了臉面。我不是傻子,你也不必含沙射影我拿不出手。」


 


「我沒有,你放開我。」


 


沈喬陰森森道:「你再撲騰,你知道後果。」


 


他將我往馬車裡一扔,吩咐馬夫快馬加鞭朝著皇城去了。


 


宴會設在九幽臺中,伴隨著泠泠琴音,宮娥翩翩起舞。


 


酒樂正酣之際,皇帝拍案大笑:「聽說子危娶了新婦,貌若早逝的亡妻,果真有此事?


 


子危是沈喬的表字。


 


沈喬拿出一隻錦囊,取出一隻泛黃的小像。


 


許是經年已久,小像褪色不成樣子,邊緣也破裂。


 


我卻一眼認出,那是有一年除夕,家裡手巧的婢子青枝剪來送我的。


 


我很珍惜,後來卻找不著了。


 


原來是被他偷走了。


 


頭腦亂糟糟一片,餘光裡是沈喬青筋迭起的手背和骨節分明的長指。


 


以前這雙大手曾包著我的手寫我的名字。


 


那時這手還很白皙細膩。


 


如今卻愈發厚實粗糙。


 


我對他那樣壞。


 


他為什麼還要藏著我的東西呢?


 


皇帝對著小像打量我,哦嚯一聲:「果真如此,是像!你小子,倒是會娶。你可不能有『除卻巫山非雲也』的心思,斯人已逝,

你可得撥雲見日,珍惜眼前人吶。」


 


話音未落,六公主不顧宮婢的阻攔,衝進宴席。


 


「沈子危,你也不過是個好色之徒,最毒不過負人心,你失去了真誠的情愛,任何錢財珍寶都無法補償!


 


「她是宣王寵妾,宣王還沒S,她就棄夫改嫁。你以為她對你是真心嗎?


 


「你以為她是真愛宣王嗎?


 


「她隻是愛宣王的富貴權勢,她所愛另有其人!


 


「那人還是她的養兄!」


 


我大駭,面色蒼白如紙:「公主殿下,你不要信口雌黃,我不是,我沒有。」


 


沈喬輕叱:「殿下休要構陷。」


 


六公主冷笑:「隻有女人才懂女人。你以為女人嫁誰就會愛誰嗎?你錯了。


 


「我審訊了宣王府舊人,你猜猜她殿中為何藏著養兄的遺物?衣物、香囊、玉墜,

應有盡有。你猜為何她懷念早逝的養兄,宣王要用皮鞭抽她呢?你猜猜宣王寢宮側殿的暗室是給誰用的?你猜猜宣王N待她是為什麼?Ṫūₗ」


 


耳邊傳來一陣尖銳的耳鳴,我再也聽不進去任何話。


 


那是我藏在心裡的傷疤,我隻希望它隱蔽在黑夜裡,永遠不見天日。


 


「她那S了的養兄早成了她心底的朱砂,你永遠也比不過一個S人!


 


「從前她為富貴權勢拋棄所愛之人,嫁了宣王,早晚有一天她也會拋棄你!」


 


沈喬森然笑著,眸光中泛著絲絲冰寒:「哦?殿下冰雪聰明,不如猜猜我是誰?」


 


沈喬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子,聲音忽如平地驚雷般炸響。


 


「我就是她那養兄。」


 


9


 


我面色煞白,忍不住渾身發抖。


 


側殿暗室造得隱秘,

靠牆上花瓶轉動方可開啟。


 


怎麼會被發現?


 


裡面那些不堪入目的東西他也都看到了?


 


我垂頭揪著袖角,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沈喬拉著我的手,鏗鏘有力的聲音一字字鑽入耳膜。


 


「我跟隨陛下在S人堆裡搏命,也不過是想掙一份權勢體面親手捧到她面前。亂世之中,女子命途本就艱難。我當初的確無能,我從未怪過她,你們任何人都沒資格替我審判她!


 


「還有,前朝尚書令沈暮暴虐成性,人人得而誅之。他人已S了五年,你們若再敢拿我妻泄憤,別怪我手下刀劍無情。」


 


六公主胸口劇烈起伏著,神情激憤:「原來我才是傻子,被你騙得團團轉!從前你打仗時,幹糧都吃不上一口,是我烙了熱餅揣在懷裡給你送。你假說你思念亡妻,無意再娶,我可以等!等到人人都覺得我們是一對了,

你卻翻臉不認人了!


 


「我從未對殿下用情,不忍駁了殿下顏面,殿下反倒變本加厲,四處散播謠言。」


 


皇帝呵斥道:「混賬,還不快將公主拉下去!」


 


沈喬施了一禮:「陛下恕罪,攪擾了陛下宴席,心中實在難安,容臣告退。」


 


皇帝嘆氣:「夫人莫要介懷,小閨女不懂事,朕替她向你賠罪。女子二嫁三嫁都是尋常,夫人莫要將她的話放在心裡。


 


「園中桃花開得正好,子危帶著你媳婦去看看吧。」


 


我腳步虛浮,走得飛快。


 


沈喬將我拽住了。


 


「嬋兒,看著我!」


 


沈喬捧住我的臉,細細給我擦眼淚。


 


「告訴我,宣王寢宮中的暗室,是用來做什麼的?」


 


我偏過頭:「我不知道。」


 


沈喬聲音發顫:「他打你,

是不是?」


 


「我真的不知道。」我無力地捂住臉頰,「你別問了,求求你別問了。」


 


面前迷蒙模糊,每一刻都像是煎熬。


 


沈喬拿開我的手,雙目通紅質問:「嬋兒,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


 


「告訴你什麼?說我貪圖權勢不成,所託非人?」


 


實在是太難堪了。


 


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來,「是我貪慕虛榮釀成的苦果,這都是我該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