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身後,少年嗓音雖低微,卻威壓不減。


 


眾人向後側看去,才發現不知何時,小陛下又回到了昆唔殿。


 


虞子束神色很冷,下顎蒼白,眼裡的醉意消失殆盡。


 


他甚至沒有看我一眼,隻吩咐身側的程公公道:「此事有待徹查,傳朕的旨意,將鍾修儀禁足芙宮。」


 


陳貴妃似有不甘,正欲說些什麼。


 


虞子束卻踉跄著腳步扶額,示意程公公扶著他離開。


 


15


 


禁足於我而言,和平日裡沒什麼區別,反倒多了幾分清淨。


 


夜裡,有人探窗而入。


 


我雖闔目休憩,心下卻早有戒備。


 


那人捉住我的胳膊,替我掖好被角,他嗓音有些啞:「多大的人了,還照顧不好自己。」


 


我有些不敢置信,翻身而起,卻沉了臉色:「虞子束?

你怎麼會在這兒?」


 


少年噗嗤笑出聲來,卻不肯好好答我的問題,反倒挑著眉笑言:「唐將軍倒是對姐姐很是欣賞,看著刺入廊柱上的銀箸,慨然而嘆,『此等身手,恨不能與之馳騁沙場。』」


 


虞子束似乎很驕傲:「他是寒門將軍,與士族所想自是不同。」


 


他身後似乎藏著什麼物什,眼裡藏著狡黠的光,直直看著我。


 


室內沒有燃燭火,四下一片幽暗。


 


我想不通,他一介帝王,卻有著這樣鬼祟的行為。


 


「是我錯了。」


 


片刻之後,他屈膝伏在床榻邊,湿漉漉的眼眸仿佛被人丟棄般:「姐姐宮宴時吃了那樣多的冷食,我帶了熱的乳酪茶,天這樣冷,姐姐不舍得讓我擔憂吧?我從未不信你,也清楚多半又是那一位生出來的事。」


 


說完這句,他得寸進尺般,

將臉在我搭在榻側的手背上蹭了蹭。


 


過分溫涼的觸感,讓我忽然意識到,虞子束今日是中了毒的,眼下不知是否餘毒未清。


 


但我卻遲疑著,不敢將這份擔憂輕易袒露。


 


「姐姐安心在這裡養好身子,」少年擰著眉川,頓了頓,「待冬狩一過,姐姐想做什麼,阿束都陪著你,好不好?


 


「再給我一段時日。」


 


他收起那副不正經的模樣,銳利的眉眼隻留下果決:「我會讓那些人付出代價的。」


 


我知道他說的那些人是誰,前朝蠢蠢欲動的左相,與久病不出、蟄伏在暗裡的太後。


 


他和沈宵不同,說出的話就像在我的心上輕易烙下痕跡。他說得出,也決計做得到。


 


我有些動容,卻仍舊默不作聲。


 


如果陳貴妃是左相的人,那麼刺S未果後,借今晚的宮宴,

除去我這枚棋子,又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呢?


 


還是這隻是陳貴妃自己的想法?


 


「我以為,陛下今晚會好生照顧貴妃娘娘。」心中百轉千回,最後卻悶悶說了這麼一句。


 


他有些無措,眼裡卻透出一絲驚喜:「我說那些話讓你不高興了嗎?姐姐這是……吃味了?」


 


胡言亂語,我剜過去一眼。


 


少年眼底有著小心翼翼的委屈:「但是我帶了烤鴨過來。」


 


我立即從榻上跳下去,詢問他:「有酒嗎?」


 


他有些愕然:「我這便讓人去準備。」


 


在這靜謐夜晚的深宮一隅,才敢暢暢快快地痛飲一番。


 


虞子束仰著下巴看我飲了一杯又一杯,笑著問我:「姐姐,喚我阿束可好?」


 


那夜意亂情迷中,我亦回應他……


 


骨骼連同魂靈也輕易融合進彼此。


 


16


 


芙宮守衛森嚴,被禁足的這些日子,我身邊隻有元元一人。


 


林美人也來偷偷看過我,賄賂了守衛不少東西,才得以找到和我說話的機會。


 


大抵是怕宮裡的人拜高踩低,林美人帶了很多她親手做的美食。


 


這是我在皇宮裡,鮮少感受到的一線暖意,她盡力想讓我開心一些,有時候我也會配合她,聽到宮裡哪個妃子的樂事,便笑上一笑。


 


她也提過唐宛,隻不過她進宮後,也是聽宮裡的嬤嬤們說起過。


 


在小陛下自郴州回京後,還未登基之前,那個女子便因為一場意外,試毒而S。


 


當今左相乃太後的同胞兄弟,在太後還是皇後之時,屬意的人並非如今的小陛下。


 


那時太子虞桉篡位未竟,被賜S,左相聯合皇後,本想扶持一位傀儡皇子,

哪知道太師手上卻有先帝密旨。


 


虞子束久居郴州,在京中並無朝臣支持,母妃又早亡,母族中唯一在荊國朝堂佔據一席之地的嵇野將軍也過世已久。


 


很多人因為先帝的聖旨,雖不敢明面支持皇太後,卻也在暗中觀望。


 


在那樣的境況下,想要讓皇太後甘願交出權柄,實在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情。


 


太後垂簾聽政,遲遲不願舉行虞子束的登基大典,虞子束這個無名無實的皇帝,地位極為尷尬。


 


因為虞子束母妃之事,太後一方面忌憚虞子束上位後,會對自個兒母家出手。但又頂不住以太師為首的悠悠眾口,終於松了口,請出了一道鴻門宴。


 


以孝義為名,要求虞子束在登基大典前,親手為其烹食奉上。


 


虞子束照做了,太後便也當著六位重臣的面賜酒於他。


 


酒中的玄機,

不論虞子束接與不接,都是一件很兇險的事情。


 


當初包括太師在內,誰都拿捏不準太後的心思,究竟是想借此事放權,還是要以一杯毒酒置虞子束為S地。


 


不接是為不孝,太師便也再沒有立場勸說太後放下自己的擔憂,放權於虞子束。


 


可如果酒中摻毒,即便太後此番行徑會被人詬病,之後隻能退居幕後,但是依舊能手握實權,扶持一個傀儡上位,畢竟人都不在了,先帝的旨意自然會變成一紙空談。


 


而貼身照顧虞子束的唐宛,便是在那個時候,淺笑接過那杯酒,對高位上的太後道:「婢子平生心願便是能得太後欽賜福澤。」


 


在六位朝臣驚愕之時,唐宛接過那盞酒,一飲而盡。


 


而後,虞子束登基,但唐宛那日卻因大不敬之罪,被賜自缢。


 


後面便有人猜測,在那樣重要的場合,

虞子束帶去唐宛,本就是別有用心,以一介婢子之手,換了自己的性命。


 


我知道,宮宴之後,沈宵絕不會就此收手。


 


但我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早。


 


在我以為自己對沈宵來說,已經是棄子之時,他卻還是來尋我了。


 


17


 


那夜天光昏昧下來,元元又不在身邊,沈宵便是尋了這樣一個間隙,來到芙宮。


 


這一次,他並沒有借內侍的裝扮,一襲青衫墨發,一如我初見他那次。


 


他推開芙宮的寢宮的雕花合閘門,看著我為自己斟茶,倚著門審視了我很久。


 


沈宵的語氣很淡:「小绾,你便沒有什麼要同我解釋的麼?」


 


我抿了一口茶,甚至沒有看向他,漫不經心道:「興許是你給的藥出了問題。」


 


虞子束所中之毒,並非沈宵給我的。


 


他笑聲譏诮,漆黑的眉目也染上一層冷意:「小绾,你以前S人時候,可從無這樣的婦人之仁。」


 


沈宵見我沉默,便自顧走過來,與我相對而坐,抬手為自己也斟了一盞茶。


 


他尾指指腹摩挲著瓷白的杯胎,笑著講:「你一向知道,不聽話的棋子在我這裡是什麼樣的下場。」


 


「那你便S了我啊。」我抬眼看他。


 


我想我這時候的眼神,一定是平靜且無畏的。


 


在芙蓉山,受制於師父,在這荊國深宮,受制於他。


 


我早知道背叛沈宵會是什麼樣的下場,內心甚至期待這一天來得更早一點兒,在我與虞子束的牽絆還沒那樣深的時候。


 


誰知,面前的男人反倒怔了眉眼,靜默了許久,漆黑的眸子掠過一絲奇怪的情愫:「你最好清楚,小皇帝對你好,不過是將你視作替身罷了。


 


沈宵一向內斂,倒鮮少說出這樣好似規勸的話。


 


我覺得有些奇怪,抬起下顎反問他:「做你喜歡之人的替身,和做他喜歡之人的替身,這二者又有什麼不同?」


 


面前男人伸出一隻過分蒼白的手骨,仿佛下一刻便能化作索命鬼的魂器。


 


我沒有退卻,等了許久,卻見他倏然放下手,神色復雜。


 


沈宵忽然笑得有些嘲弄:「芙蓉山當初慘遭屠山,你以為僅憑我一個王爺,便有那樣大的權力?鍾绾,你也不想想,若非當初急於登基的小皇帝開口,誰敢以剿匪的名義行屠山之事?」


 


「你……騙我?」


 


我愕然看向他,手中的茶盞幾乎要拿捏不穩。


 


絕不可能,沈宵他……一貫會騙人的。


 


我試圖在聽完這句話後,

將它拋諸腦後,但每一個字眼都從心上烙過,刻進骨裡。


 


當初之所以是沈宵入了芙蓉山,我以為是因為師父早年間叛出王府,所以他懷恨在心,為圖報復,才毀了芙蓉山。


 


但仔細想想,那一日風雪中,沈宵帶我走,芙蓉山外,還有著一眾聲勢浩大的官府之人。


 


沈宵滿意地看到我眼底的光一寸寸熄滅,又好心提醒我:「別忘了,當初是誰求著我保住芙蓉山最後那幾人的性命,小绾,你便是這樣報恩的?」


 


他將冷掉的茶盞從我手中取走:「也罷,你跟了我這麼久,冬狩之後,我便給你這個機會,親手S了他報仇。」


 


沈宵走了,出乎意料地,他並沒有對我下S手。


 


他一貫如此,即便是S,也不願讓我S得太心安。


 


我在那一瞬間拋卻芙蓉山存活之人的牽絆,生出的一絲隻求解脫的念頭,

終於,也在他的掌控中破滅了。


 


我敏銳意識到,沈宵和虞子束兩人,都同樣提到了冬狩之事。


 


冬狩,或可能是他們之間新的角逐。


 


我不想偏聽偏信,隻要當初從皇宮中傳出這樣的命令,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那夜,我深夜潛入架閣庫,才發現,在這件事上,沈宵的確沒有騙我。


 


密檔記載,三年前芙蓉山屠山一事,的確是虞子束為謀求盡快登位的功績、所下之令。


 


我一直以為,阿季師兄S後,除過完成他的遺願外,我在這世上,便沒有太多的牽掛,芙蓉山存活的藥人,對我來說,是責任,卻也並非心中掛念。


 


這些時日,虞子束過來芙宮的次數愈發少了,或許是為了準備那場冬狩耗費心力。


 


他每一次都十分疲倦,經常與我說著話,便止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與最初不同的,當這個少年毫無防備對我袒露所有的弱點時,我反而發現,自己下不了手。


 


或許沈宵說得對,虞子束對我好,不過是因為我像極了唐宛。


 


我卻因為貪戀這樣虛假的溫暖,徹徹底底軟了心。


 


甚至私心裡,竟想要時間停滯在這個時候,隻要再等等,荊國的春天就會到了,冬狩取消也是常有的事。


 


尤其在虞子束毫無防備對我說,有唐將軍在時,眉間堅定不移的篤信。


 


每每聽到這樣的話,我隻覺得難過。


 


難過的是我自己下不了手,隻能寄希望於旁人來完成這件事,更難過的是,我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沉溺在這樣的情感中,做不到斬斷,也做不到阻止它無可避免走向終結。


 


林美人告訴我,唐宛是唐佚將軍的姐姐。


 


唐宛S後,

不知是不是出於愧疚,虞子束破格提拔的寒門將軍便是她的阿弟。


 


士為知己者S,但他們之間卻橫亙著一條人命,難保在冬狩之時,不會倒戈相向。


 


很多次,我想要開口提醒,卻又掐著自己的掌心,逼迫自己緘默。


 


18


 


但是那場冬狩,並非人的意志可扭轉,仍舊如約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