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在芙宮裡,等一個結果。因為心焦,不小心被熱茶燙到了手。


 


元元驚呼一聲,便要拿來帕子為我擦拭。


 


我擺了擺手,拂去水漬,右手背上卻還是無可避免留下了一道紅痕。


 


看著驚慌失措的元元,我隨口問道:「你是左相的人吧?」


 


到了這個關口,一切都變得無所顧忌,反倒可以輕易戳破,宣之於口。


 


那場宮宴,如非元元的配合,春禾又怎麼會在我替換衣裙之時,成功將藥丸縫制在我的衣裳裡。


 


小丫頭聞言卻漲紅了臉,嗫喏著雙唇:「修儀,怎會……會知道?」


 


「你告訴我,他們想要怎麼做?」


 


她猶豫了很久,最後坦誠道:「元元不知道內情,隻知道這場圍獵,唐佚將軍手下的八千將士,便藏在附近的秋回山上。


 


這一步棋太過光明正大,因為是唐佚的人,虞子束隻會將其視為自己的後手。


 


亥時了,今夜的芙宮太過寂靜,除過風聲過耳,再無雜聲。


 


但這樣的靜謐對於如今的荊國內宮,反倒十分不同尋常,連夜裡的寒風都灌著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意味。


 


恐怕不止我一人睡不著,太後今夜也難以安眠。


 


我惶惶著,等待著,直到芙宮的宮門傳來響動。


 


夜裡,一道伶仃的身影佇立在宮門前。


 


那人走過來,臉上猩紅的血跡已然幹涸,反倒有一種豔冶之美。


 


少年矜貴的眉眼帶了些許疲態,他走過來,擁住我:「姐姐,阿束好累,好想就這樣睡一覺。」


 


他活著回來了……


 


我心驚之餘,又有更深的不安浮上心頭。


 


虞子束揉著眉心,狀似不經意告訴我:「我答應了唐姐姐,若日後沈小王爺有異心謀反,無論如何,會留他一命。」


 


他這句話沒有來由,但我卻懂了。原來,他早便知道我是沈宵之人,更知道我方才想問的是什麼。


 


少年將下顎枕在我的肩頭,嗓音也透著疲倦:「他被貶為庶人,明日便會離開上京。」


 


說完這句,他再也撐不住,倚著我睡去。


 


虞子束年紀不大,骨子卻極沉,我好容易將他拖進寢宮裡,才安置下,便聽到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響。


 


我回頭,看到元元欲言又止的模樣,示意她出去說。


 


到了殿外,元元才低聲對我道:「小王爺,想見您一面,」


 


她仿佛知道我的顧慮,又斟酌道:「如果陛下不願,恐怕小王爺此時也不能出入這宮中。」


 


我點了點頭,

隨她去了中庭。


 


元元退下後,我等了很久,才看到宮門口處,一個黑影慢吞吞支起身子,走向我。


 


我從未見過如此頹唐的沈宵。


 


男人下顎的青茬被暮色浸染了一層,他頓了頓,笑得有些苦:「小皇帝說,會立你為後。」


 


沈宵說,太後告訴他,唐宛是因為虞子束貪生怕S,替他而S。


 


他從未想過,真相竟然是,唐宛知道那場鴻門宴兇險,她早已抱著赴S之心,隻為了給小皇帝鋪路。


 


我一直不明白,當初先帝已然命不久矣,為何太後當年沒有攔下撫養在她名下的太子虞桉逼宮。


 


畢竟先皇駕崩,太子理所應當順承皇位,不是更恰如其分。何至於耐不住性子,鬧出篡位一事?


 


這樣一來,虞子束根本沒有機會上位,更不會有後來那樣多的變故。


 


聽到這樣的疑惑,

沈宵笑得連身子都止不住打顫,他說:「你知道嗎?我一直以為父親和母親伉儷情深,那麼多年,父親甚至再未續弦。結果一直以來,蒙在鼓裡的卻是我自己,很可笑吧,我竟然是我那爹勾搭上太後生下的孽種。」


 


這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些年沈宵費盡心思,但是嚴防S守的秘密被掀開一角,卻仍是有心人以這樣一層謊言試圖掩蓋曾經的真相。


 


太後早年間難產得子,可不過幾日,孩子卻在宮裡病逝夭折,實則卻是被瞞天過海送去了王府。


 


那時本就有身孕的先王妃知道丈夫的私情後,鬱鬱難產而S。


 


而沈宵便一直以王妃所誕世子的身份長大,在沈王爺過世後,承襲了王位。


 


可惜,紙裡包不住火,當初先帝纏綿病榻之時,得知了太後的醜事,本就病重的他,急火攻心,悔不當初因對嵇野將軍的忌憚,

苛待周妃母子。


 


在臨終之前,先帝秘密會見了太師託孤。


 


得知沈宵對唐宛的愛慕,太後存了心思,想讓真正自己所出的沈宵登上皇位,不惜顛倒黑白,說唐宛乃是因為虞子束的私心利用而S,悉心給沈宵心裡埋下仇恨的種子。


 


過往三年的相處,我清楚,沈宵其人,實在矛盾極了。


 


他向往做一個寄情於山水的闲散王爺,卻被那些人營造出仇恨的局,困囿其中。


 


我和他,究ťṻₔ竟誰比誰更悲哀?不得而知。


 


「我一直以為,虞子束是該S的那個人,他利用了她。」


 


男人垂眸,眼底盡是乞求之色,他小心翼翼問我:「如果,如果芙蓉山的那些人還在,你可願意……」他語氣有些哽咽,「我陪你去穆野,你同我離開好不好?」


 


聽他訴說這些過往的秘辛,

我倒對他生出一些同情來。


 


塵埃落定,沒有如我以前所想的那樣,用報復一點點擊碎他的驕傲。


 


我嘆了口氣兒:「沈宵,你不過是不能容忍有人背叛你罷了,何苦欺騙自己,做出這樣深情的戲來?」


 


男人聞言一怔,隨後收起之前的乞求之色,片刻之後,他說:「我家小绾,還真是長大了。」


 


說完那句後,他莞爾:「鍾绾,你自由了。」


 


我看到,沈宵離開芙宮的背影跌跌撞撞,幾欲跌倒。


 


一句幾不可察的呢喃隨風消散:「為什麼,你們一個兩個,都對他如此……」


 


我回首時,看到遠處宮燈影影綽綽。


 


虞子束迎上來,開口解釋:「姐姐走了,夜裡有些冷,便睡不踏實。」


 


我低頭想了想,還是率先打破了這溫意的寧和:「芙蓉山屠山,

是你親自下的令?」


 


少年身形微微一僵,聲音有些澀然:「是。」


 


「那時候方不允許那樣的邪門歪道存在,那樣的命令,非下不可。」


 


他頓在原地,已經不敢再靠近,但說這句話的時候,卻沒有絲毫遲疑。


 


我笑了笑:「為了穩固皇位,便可以草菅人命?」


 


他不肯回答,終於低下頭湊近我,好脾氣哄著:「隻要姐姐願意,明日便可大婚,你將是荊國唯一的皇後。」


 


我推開他,很認真問他最後一個問題:「阿束,你喜歡我,是因為真的喜歡我,還是因為我像極了唐宛?」


 


聽到這樣的稱呼,他眼裡閃過一絲期冀,旋即,又變得悵惋起來。


 


他定定看我很久,終於開口:「我畢生所求之人早已S在這荊國的深宮,但皇後之位,即便一個鍾绾不願,也會有千千萬萬個鍾绾求之不得,

於心意一事,阿束不想欺瞞你。」


 


他抿著唇角:「姐姐何必耿耿於此事?」


 


「我想要離開這裡了。」


 


說完那句,我與他都沉默了下來,我想,倘若他肯留我,哪怕一句,我也會留。


 


可是少年聞言,眼底有一瞬的暗澹。


 


他伸出手,嗫喏著雙唇走向我。最後,在離我更近的時候,卻還是放下了手。


 


虞子束語氣輕快,嬉笑著講:「出了這皇宮,便願姐姐往後年年,皆順遂安好。」


 


19


 


我沒想到,最後送我出宮門的竟是唐佚將軍。


 


離開之前,我有些好奇:「我原本以為,你會站在沈宵那邊的。」


 


他面色不變,陳述道:「陛下幾日前,給了臣一封信,是家姐留下的手書。當年的事,是臣心中一直鬱結之事,那封手書也解答了臣的疑惑。


 


「起初,臣從軍,的確是為了查清姐姐的S因。可後來收南嶺、攻晟國,守荊國疆土,和將士們保家衛國。臣深知,臣這每一步,都離不開陛下的支持,臣所有的功勳,皆是陛下與荊國百姓鋪就的。荊國的城池熔鑄的是將士們的血,臣不能容忍有人想要抹S掉這些。


 


「陛下將要登基之時,荊國風雨漂泊,內憂外患。皇太後心思不純,臣比誰都要清楚,大荊隻有是這樣的陛下在,方能在亂世中立住腳。」


 


他頓了頓:「陛下雷霆手段,整治的皆是貪官汙吏,從未傷及一個無辜之人。」


 


「唐宛,她並非小陛下所S嗎?」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垂頭撫著枕在膝上的長劍:「即便家姐當真是因為陛下而S,那也是臣與陛下的私仇,臣不會、也不能因一己之私,親手摧毀陛下辛苦維穩的、荊國的一寸城池。」


 


我靜默了很久:「或許你不是一個好弟弟,

但卻是一個很好的將軍。」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目光有些哀意,觸及宮牆上鱗次栉比的琉璃瓦,又重新變得堅毅起來。


 


寅時,在寂無人聲的細窄宮巷,馬車緩緩駛出宮門。


 


荊國的春天來得那樣遲,讓我不得不任由嚴冬逗留回溯。


 


我沒有再回頭,我的少年也永永遠遠被鎖在那朱紅的宮闕中了。


 


 


 


(正文完)


 


 


 


虞子束番外:


 


父皇不喜歡我,我一向明白的。


 


郴州那個在他人眼中荒僻的地方,反倒成了我這一生最恣意的所在。


 


至於帝王之位,我沒有那樣的野心,母妃送我離開上京時,摸著我的額發,說要我走得遠遠的,這輩子再也不要回來。


 


寒冬的風很冽,

那也是我與她見的最後一面。


 


後來的很多年,母妃的面容漸漸在記憶裡風化,成了一個模糊不清的影子。


 


而我的路也並不像母妃所說的,逃離上京,便會擁有她畢生所不能得的自由。


 


郴州的官員,欺上瞞下,我身為郴州名義上的主人,卻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魚肉百姓,將原本就貧瘠的土地搜刮得一滴油水也不剩。


 


那些人表面諂媚,獻上所謂的「忠心」,卻對我的命令陽ťû⁽奉陰違。


 


上京傳來消息,父皇的身子愈發不好了,太子哥哥很快就要即位。


 


郴州府上的下人們甚至惶惶不可終日,太後與母妃向來不對付,而太子哥哥又養在太後名下。他們認為,大荊太子一旦登基,頭一個要賜S的便是我。


 


唇亡齒寒,他們這些人,又能逃去哪裡?


 


終於,

我那管家想了一個聰明的法子,聯絡上了穆野南部落的首領。


 


他與那首領達成交易,通過那人,將荊國身為皇子的我獻給穆野王。


 


這樣,不論太子即位後,有多想要我的命,都會出於懼怕墨客們的口誅筆伐,掣肘於穆野。而我那管家,自然也能在保下性命的同時,從中獲得利處。


 


管家本就是倉皇出逃,帶著尚且年幼的我,在馬背上顛簸了幾個日夜。


 


那晚,我被送去南部落首領的帳內後,從馬背上摔下來的我,吐無可吐,連胸腔似乎都失去了喘氣的效用。


 


「這便是大荊的皇子?」南部落首領面露鄙夷之色。


 


可惜,彼時他尚且不知道,那是他在這世上說的最後一句遺言。


 


呼嘯的風剐蹭著大帳,發出獵獵之聲,須臾間,大帳西北一角的白色帆布被一股力道一線撕開。


 


來人單槍匹馬,玄衣迅疾,手起劍落,電光石火之間,帳內的人幾乎被一劍斃命,無一例外。


 


我匍匐在地,終於吐了個幹淨,四周已躺滿屍首。


 


不過想想這樣也好,S在一個不知名人的手中,總好過被獻給穆野王,受盡屈辱。


 


我看向那人時,卻驚愕得不能自已。


 


——馬背上竟是一個容顏秀麗的少女。


 


而後,她皺著細長的眉,左手的劍鞘架上我的脖頸,有些疑惑地低喃:「名單上似乎沒有小孩兒。


 


「你是誰,在這裡做什麼?」


 


隨著她手肘展落,我也看到了那份名單,鮮紅的「S」字醒目,最高處懸著的,便是穆野南部首領的圖騰標識。


 


南部落的首領,為了和我的管家做這樣的交易,隻帶了極少的親侍,

在距離郴州最近的草原扎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