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怎麼來了?」


 


賀舟禮瞧見坐在沙發上的人的時候,第一時間停下了想要進門的動作。


有些厭惡地皺著眉。


 


「小禮,你旁邊的是誰?」


 


女人抬了抬下巴,問的卻是我。


 


賀舟禮嗤了一聲。


 


氣氛不對,特別不對,直覺告訴我那個女人是賀舟禮的家人,可賀舟禮那態度簡直已不能算普通的家庭恩怨。


 


「小禮,你翅膀硬了是吧,會往家裡帶不三不四的女人了。」


 


「放著人家周家大小姐不要,要這種野丫頭?她看上的不過是我們家的錢。」


 


女人的矛頭忽然指向我,塗著紅色美甲的手指直頂著我的鼻頭。


 


「我勸你少動些歪心思……」


 


不大不小地,賀舟禮在我身後笑了聲。


 


別墅本就空曠安靜,

他這聲笑多少有些嘲弄了,拉著我的手把我拽到了他的身後。


 


「徐嬌蘭,我看你這描述怎麼這麼像你自己呢?」


 


「你!」


 


女人有那麼一瞬間變了臉色,不過她調整得很快,再次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是為你好,這土裡土氣的丫頭,我可不允許她嫁進我們家。」


 


「我娶什麼人還真從沒想過要你過問。」


 


賀舟禮眯著眼又把我往身後拉了點,隻是攥著我手腕的手力氣有點大了,他好像沒面上那麼平靜。


 


「你……你信不信,我和你爸說?你以為你現在的一切都是誰提供的?我要是讓你爸給你停掉,你不還是……」


 


後面的話,我沒有聽清。


 


因為賀舟禮嘖了一聲,拉著我的手直接走向了門外,

獨留屋子裡的女人氣急敗壞地又罵了寫什麼。


 


「等等,我來開車。」


 


當他坐上又一輛越野車的駕駛座時,我扯住了他。


 


他回頭看我,月光輕盈地落在他的眼底,即使是被攪地一片混沌,依舊晃蕩著人的心神。


 


「嗯?」


 


像是沒聽清我話一般。


 


「我開。」


 


我嘆了口氣。


 


「你喝成這樣,再開車,萬一一頭把我創S怎麼辦?」


 


「那就殉情。」


 


嘴上那麼說,他還是乖乖坐上了副駕駛。


 


我以前隻上手開過我媽的車,第一次掌控這種大越野,視線比想象中要開闊很多,隻是道路黑漆漆的,一眼也望不到邊。


 


他不說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的聲音才從身旁響起。


 


夜晚的馬路總是很安靜,車裡也很安靜,所以我好像能捕捉到他說出話時的那些顫音。


 


「那個女的,不是我親媽。」


 


「……」


 


我握了握方向盤,零星的路燈一直蔓延上高架,我鬼使神差地駛了上去。


 


「我媽早就S了,她是我爸的初戀還是什麼東西,在我媽S之後的三個月就找上了我爸。」


 


「那個女的,一直想要有我爸的孩子,可我爸什麼都給她了,就一直沒讓她生,這些年,她不知道明裡暗裡地鬧過多少次。」


 


「現在她年紀大了,估計也知道我繼承了財產一分也不會給她,就逼著我和她遠房表親戚什麼的相親,可不可笑?」


 


「我寧願和這破家一分錢關系都沒有。」


 


「可我又怎麼可能看那個女人耀武揚威地奪走本屬於我媽的那些東西?


 


窗外的景色如流光般劃過,他忽然開了窗,呼呼的風就一股腦灌進車裡,帶著挺悠遠的山野香,發絲隨著風被揚起。


 


「我從來都沒自由過,從來都沒。」


 


「小時候沒拿到年級第一我爸會把我拖出來打一頓,後來我媽走了他打完我就再沒人抱我了,我離家出走過一次,被逮回來之後關進房間關了一個星期。」


 


「我是我爸的附屬品,我是他炫耀的東西,我一不聽他的話他就會把我的腿給打折。」


 


「你說,人活著到底有什麼意思呢?」


 


「……」


 


曠野無邊的風實在是太大了,掠過周身時還是讓我顫了一下。


 


他絮絮叨叨地跟我說著話,我就一直向前開向前開著指,直到身旁不知何時沒了聲音,我再去看,他躺在椅子上睡著了。


 


我把車停在了路邊。


 


不知開到了哪裡,這有座橋,橋的對頭是另一座燈火通明的大橋。


 


那有很亮的燈,川流不息的車劃過,被風皺起紋路的江面拆散了它倒立的光影。


 


我下了車,剛剛口袋裡的手機就一直在震。


 


一個陌生的號碼。


 


「喂?」


 


「林子暮,你在哪裡?」


 


偏偏是這時候,我聽到了我最不想聽見的聲音。


 


我把電話掛了。


 


隔了幾秒,電話又想起來。


 


「林子暮,你今晚沒回宿舍,對嗎?」


 


「陸臣卿,你是我宿管嗎你管我回沒回去?」


 


我有點生氣,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你還想怎樣?」


 


「我……」


 


「我出院了。


 


「你沒必要跟我匯報。」


 


「其實那天,我在喝酒之前,就想起來你是誰了,我有點慌,我知道我做錯了什麼,可我,我又特別特別難過。」


 


「我對你說了特別多不好的話,因為我知道,這麼多年你對我這麼好,不是因為你喜歡我,從來都不是。」


 


「我隻是想讓你喜歡我,喜歡我這個人,不是什麼救命之恩,不是……」


 


「夠了。」


 


「夠了!」


 


他還想說什麼,我忽地吼出來。


 


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陸臣卿,你一定要記得你那天說的話,我虛偽,我對你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一定要記好了。」


 


「這是你說的,我這十年該還的早還了,你要是還覺得我欠你,行,那我就也撞自己一次。


 


「林子暮,你別……」


 


他的聲線裡的慌亂,我聽得多清晰啊。


 


電話那頭的人還想再說什麼,可有人從我耳邊拿走了手機,替我把電話掛了。


 


隻閃著一盞路燈的黑夜裡,他的眼睛裡卻有破碎的光。


 


學長把我拉進了懷裡。


 


太溫暖了。


 


或許是晚風太冷。


 


他的聲音依舊清散,帶著碎得不成樣的寂然。Ŧũ̂₍


 


「逃到什麼地方去吧,林子暮。」他說。


 


17


 


我從不知道我們還有什麼地方可以逃。


 


天地廣闊無邊,可黎明連前路都是昏昏暗暗的。


 


車換給學長開了,開得挺慢,我又有些疲倦,迷迷糊糊地倚著座位睡,再醒來的時候,四周是漫無邊際的曠野。


 


風揚起野草晃動,黎明的星光輪換。


 


「我們去哪?」


 


他的車停在一棟二層的建築前,建築在一片開闊的平地之上。


 


「去天上。」


 


「去天……啊?」


 


「林子暮,你恐高嗎?」


 


「還行,學長,我們……」


 


他自然而然地牽起我的手腕,往建築裡面走。


 


「這是家跳傘俱樂部。」


 


……


 


時針才劃過四點,俱樂部的一層已經有人在等著,他好像和學長很熟,朝著他挑了挑眉。


 


「你來得真巧,正好馬上第一班次。」


 


學長打了個哈欠,拉著我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


 


「我掐點來的。


 


男人好像注意到了我,朝我笑了笑。


 


「你女朋友?」


 


半晌,沒回應。


 


我剛想解釋,學長突然輕輕嗯了聲。


 


他坐在我身邊,所以我聽得很清晰。


 


我知道有的時候是沒必要做過多的解釋,可那麼坦坦蕩蕩地承認,我還是不自在。


 


連帶著沉寂一晚的心髒又如同復蘇般狠狠跳了下。


 


……


 


我第一次跳傘。


 


可學長好像已經是老手,他幫我穿好馬甲,在扣我身後的扣子的時候,手存在感很強地抵在我的後腰。


 


我想找點話打破這會兒的安靜。


 


「我們跳多高呀,學長。」


 


他沒說話,手指上的力量卻不知怎麼透過我的尾骨傳到了全身。


 


「有跳S的可能嗎,

學長?」


 


「……」


 


依舊不說話。


 


「學長??」


 


他嗯了聲。


 


「等我弄完你後面。」


 


……本來這句話,其實沒什麼。


 


可好巧不巧我們剛才在一樓見到的那個男人抱著頭盔路過我們,還頗為戲謔地笑了幾聲。


 


那句話,瞬間就變了味。


 


偏偏學長弄完直起身攏住Ŧũ̂₆我的頭發,湊到我耳邊,說的正正經經。


 


「耳尖紅了,林子暮。」


 


嫌不夠似的。


 


「……」


 


我們跳的四千米。


 


而且是日出跳,跟我們一個直升機的男人說今天特別趕巧,這種景色對客人來說每次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直升機轟隆隆的聲兒特別吵,學長因為要帶著我跳,所以我幾乎是坐在他的懷裡。


 


馬甲有搭扣,將我們緊緊拴在一起。


 


說不上是第一次坐直升機往四千米的高空飛更緊張還是馬上要和這個男人一起跳下去更緊張,反正到了這時候,心髒的跳動聲連我自己都聽得清。


 


可是忽而之間,窗外的景就擁進我的眼眶。


 


我從沒見過於地平線升起的豔陽,廣闊無垠的藍融進璀璨的金黃。


 


向著很高很高的地方升去,連雲層都捱於身下,天邊的光弧躍進眼底,光燦爛到仿佛這一輩子都見不到。


 


有人在三千米的時候跳了下去,朝後躍去的時候跟我們比了個大拇指。


 


而後是四千米,直升機的門打開的時候,風便一股腦地灌了進來,學長從身後給我戴上護目鏡。


 


「害怕嗎?


 


因為風聲特別大,他幹脆在我耳旁說話。


 


我搖了搖頭。


 


主要是,綁都跟他綁在了一起,我沒得選。


 


跟我們一道的男人因為是單人跳傘,所以比我們要先跳,他從直升機旁的欄杆扒著跳了下去,成功地耍了個帥。


 


然後,終於到了我們。


 


當他摟著我坐在飛機門的邊將要向下跳時,他好像對我說了什麼。


 


可我沒聽清,腳下是浩瀚的雲海,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我大概隻知道他叫我握好背帶,然後就這麼帶著我向後跳了下去。


 


那是我這輩子看見過最好看的天空。


 


直升機就這麼快速地從我的視線之中消逝,他帶著我在空中翻了過來,向下看時是無邊無際的山川和河流,如同一道耀眼金邊的光弧環繞著那廣闊無際的天。


 


太陽自地平線上升起,

霞光染上一望無際的橙。


 


連高呼都聽不見,隻是覺得那一刻就這麼墜落下去就好,摔進山河的懷抱,或者就此在黎明前燃燒。


 


他還真就帶我逃到了個誰也去不了的地方啊。


 


從四千米的地方跳下去,真要說,就是一眨眼的事兒。


 


特別快特別快,打開降落傘之後從沒想過這趟旅程就這麼結束了。


 


可腿還是發軟,落地後他幾乎是半摟著我被我壓在地上。


 


沒了風聲,他的喘息就響在我的耳邊。


 


「做我女朋友吧,林子暮。」


 


他摘下我的護目鏡,把我的頭發勾在我的耳後吻我。


 


18


 


「暮暮,你是不是和陸臣卿鬧別扭了?我看你回來,都沒找過他。」


 


阿歡是我發小,放寒假回到老家後,這塊朋友便往來著串門。


 


大概是我這次回家太過反常,不僅沒有追著陸臣卿一起回,而且陸臣卿來找我我全回絕了。


 


他們都以為我喜歡陸臣卿,才追了他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