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搖了搖頭。


 


……


寒假的活動當然免不了朋友之間的聚餐,隻是我忘了和發小說,有陸臣卿在的局我不太願意去。


 


我還是跟他見面了。


 


他什麼都沒變,他本來脾氣就不好,可人緣好和性格不好這件事在他身上一點都不矛盾,還是有人會圍著他。


 


特別是女孩子,大概總有那麼幾個喜歡他拽拽的樣。


 


我推門進來的時候,一個女生大概沒注意到我,說的還是我曾經做過的舊事。


 


大抵是高三的那個暑假,我為了撿陸臣卿丟到水裡的籃球,直接躍進湖裡給他撿了回來。


 


其實夏天的水不冷,我也會遊泳,但誰會真傻到為了一個人全身衣服都湿了去撿一個球呢。


 


這件事,後來總成了幾個女生聚會的時候取笑我的談資。


 


覺得我像小醜一樣追著她們喜歡的人,被戲耍,挺搞笑的吧。


 


女生在那喋喋不休地講著,而坐在那的陸臣卿已經滿臉不耐煩,他大概是想再開一瓶酒,抬眼就和我對視了。


 


他就這麼失神地望著我。


 


見到我來了,那個說這事兒的女生非但沒有停,還招呼我。


 


「哎呀,林子暮,你來啦,我就說你怎麼會忍得了見不到陸哥呢,我們剛巧才談到你……」


 


「你丫沒長嘴就別說話。」


 


酒瓶破裂的聲音響徹在整個包廂,所有的一切都仿若停止了一般,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捏碎了手裡的玻璃杯。


 


這都能被他捏碎,這家店的酒杯質量果然不太行。


 


女生嚇得往旁邊躲,玻璃碎片濺到他的手上,血和酒混到了一塊。


 


本來是很久沒見的發小聚會,鬧成這樣,誰也沒想到。


 


我知道所有人在看我,陸臣卿垂著頭,他手上的傷挺嚇人的,玻璃片全扎在他手上。


 


「看樣子,我來,全掃了大家的興了。」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線聽起來平和一點,轉身抓起包離開了包廂。


 


「等等,林子暮……」


 


他在身後喊我,關上的門把破碎的話語猛然掐斷。


 


……


 


近了小年,可年味一點也沒有。


 


下午五六點的時候臥室要是不開燈,窗外就隻剩下那點夕陽的殘光了。


 


我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不明白陸臣卿為什麼不肯放過我。


 


手機在口袋裡嗡嗡地震動著,不停息,

我過了好久才接。


 


「喂?」


 


「你聽起來,心情不太好。」


 


哪有人通過一個字就判斷對面心情好不好的。


 


我扯了下嘴角,電話是賀舟禮打來的。


 


其實,我也拒絕了學長。


 


我沒辦法跟學長在一起。


 


雖然他對我很好,但他其實站在一個離我很高很高的地方。


 


有錢人的解壓方式是跳傘,像我們這種人的方式隻能是抽煙和喝酒。


 


無論他對我多好,我隻是覺得,他把我甩掉對他來說也太容易了。


 


要是他是個我不認識的富二代,我反而更能跟他在一起吧。


 


可就是因為是他,我才更怕他在我心中留下什麼掩埋不了的印記。


 


「青城這裡下雪了,我想給你看,突然發現你已經不在了。」


 


「……我隻是回老家了,

學長。」


 


他又輕,又啞地嗯了一聲。


 


不知道為什麼,那天過後,我總是會忍不住依靠他。


 


大抵是他曾經帶著我從四千多米的高空之中一躍而下吧,這樣的場景,任誰都沒法輕易忘記。


 


學長的話不多,甚至很少,被我拒絕後也沒說什麼,自動地與我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可是他有的時候在我早上沒吃飯的時候會給我帶一杯熱牛奶,做實驗也總是先關照我,有些若有若無的撩撥連同組的人都感受到了。


 


問我,學長是不是在追我。


 


我臉埋進了臂彎,人總是很矛盾,你不想一個人對你好,可你又舍不得他對你的好。


 


我不說話,學長也沒有動靜,窗外倒是有人的吆喝,自行車響起叮鈴鈴的聲。


 


「別哭了,林子暮,你再哭,我就要忍不住去找你了。


 


「……」


 


眼淚洇湿了袖口,我明明隻是有些喘息,他還是聽見了。


 


「學長,別對我好了。」


 


我跟他說。


 


他笑了聲。


 


「林子暮,我從來沒覺得我對你好。」


 


「我隻是對你,做了我想要對你做的事。」


 


19


 


發小衝進了我的房間。


 


「走,林子暮。」


 


她拉著我的手,把我往門外拉。


 


我隻得先把電話掛了,問她發生了什麼。


 


「邊走邊說,我帶你去看。」


 


南方的冬天總帶著股透進骨子裡的湿冷,我沒戴圍巾,縮了縮脖子,問大冬天的把我帶出來到底要幹啥。


 


走著走著,我發現目的地不太對。


 


是陸臣卿他們經常打球的那個籃球場。


 


旁邊那個湖,就是我那次為他跳下去撿球的那個湖。


 


湖的周圍已經圍了些人,全是發小和一些熟人。


 


而有一個人,在浮著碎冰和湖面上奮力地扒著水。


 


我以為發小就為了帶我看大冬天有個腦殘在那裡冬泳。


 


……後來才發現,那是陸臣卿。


 


他大概是快從湖中心遊回來了,一股子風往我們身上吹,湖水到底有多冷我不知道,我隻是覺得手腳已經開始極速地變涼。


 


他想幹什麼。


 


我皺著眉,有人叫他別遊了,這麼冷的天,很危險。


 


我站在那裡,看著他慢慢地遊向我,他全身都湿透了,狼狽的樣子我從來沒有見到過。


 


那個夏天,我也是這麼狼狽地遊向他給他撿球的嗎?


 


他上岸的時候,

有些跌跌撞撞。


 


似乎是嗆了太多的水,他的眼眶一片血紅,那裡的感情太濃烈了,像是叫囂著什麼要將我吞食,水滴順著他的劉海滑落下鼻梁。


 


「林子暮,你……滿意嗎?」


 


他就這麼看著我的眼睛。


 


如同被冬日湖水洇沒的黑色瞳孔,瘋狂又偏執地看著我。


 


「不滿意也沒事,我還能做很多事,那些事……我一件一件地給你補回來,好不好?」


 


「……」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到底過了多久呢,我好久沒這麼認真地看過他了,那天我生日之後,我就再也沒找過他。


 


他的瘋狂和反噬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理解不了,理解不了他這個人。


 


在他面前站定的時候,我聽到他連呼吸,都變輕微了。


 


我揚起手,打了他一巴掌。


 


很清脆的聲響,響徹在一月寒冬的湖邊。


 


他怔愣地看著我,晃晃悠悠的眼眸好像也聚焦不起來。


 


他的領口又湿又冷,我攥起來的時候,湖水混在了我的手心。


 


「你把當怨種了是吧,陸臣卿?」


 


「你想怎樣呢?你覺得我會因此解氣?」


 


「你覺得我會認為你受到了什麼傷害我就舒服了?」


 


「你能不能不要把你自己的命,背在我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感受不到呼嘯而過的冬風它冷了,隻是覺得生氣。


 


這樣的陸臣卿讓我生氣,他以一種獻上自己生命的形式想要束縛住我,我很討厭。


 


「林子暮,

你為什麼要陪我十年呢?」


 


低到聽不清的聲線,他說這話時破碎而顫抖。


 


「你知道嗎?抓住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是很困難的事,抓住你也是。」


 


「你,對我的好,能不能是出於你自己,而不是那什麼破曾經我救過你?」


 


「能不能啊?」


 


像是祈求一樣,我從沒見過這樣的他。


 


「我不恨你,陸臣卿。」


 


我對他說,放開了揪著他領口的手。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接著我的話,一字一句地說下去。


 


「所以你也不喜歡我,也不愛我,從沒因為我而傷過心,是不是?」


 


「……」


 


他卻說著說著就笑了。


 


支ṱű³離破碎的笑聲,掩埋了某處猝不及防的嗚咽。


 


「哈,是這樣嗎?所以早就結束了。」


 


「十年就是十年,林子暮,你給了我一場很漫長的夢啊。」


 


「你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想過給我,不是嗎?」


 


……


 


是,結束了。


 


我至今不知道我那時的承諾是否正確,我的十年是否值得,那大概是一段挺漫長的故事,橫過我乏善可陳又躁動的青春。


 


連結束,都沒有那麼轟轟烈烈。


 


20


 


以前難過的時候,我會坐在家後門那座山的山頭。


 


一道廣闊的山路之後,是星火遍燃的城市。


 


「真好看啊。」


 


「學長,你見過比這美一千倍的景色吧?」


 


旁邊的人在笑,星光一股腦在他的眼底散開來。


 


「是嗎?

我不記得了。」


 


……


 


我接到學長電話的時候,他已經到了我們家的火車站。


 


這個人,居然是第一次坐火車。


 


行李帶的也很少,太少了。


 


「我爸把我東西全喊人扔門外了,所以我就來投靠你了。」


 


其實事實遠沒有他講起來那麼輕松,好像鬧得相當轟動,可他依舊不以為意。


 


我想,大概他等這一天很久了。


 


晚風吹起黑夜斑斓的燈光,他穿的有些少,眼裡的光很亮,特別特別的亮。


 


「我大概會先在外面租個小房子吧,都得從頭開始,之前還說要追你呢,現在連一碗二十塊的牛肉面都買不起。」


 


「你別追了。」


 


「是啊,總得等我……」


 


「我們在一起吧,

賀州禮。」


 


他安靜地看著我。


 


我以前就喜歡他的眼睛,因為有悠遠的銀河,隻是這次他失神了,愣了好半晌。


 


攬過我的脖頸就要親我,被我躲開了。


 


「你真奇怪。」


 


幹脆就著這個姿勢,把下巴抵在我的頸窩。


 


「林子暮,你猜你現在跟著我,你能得到什麼呢?」


 


喃喃的話語,被吞噬在夜色之中。


 


「未來賀氏集團總裁夫人的位置?」


 


我想我曾經看的那些霸總小說,大概是這麼說的。


 


他笑,呼吸輕輕痒痒。


 


「錯,是二十塊錢一碗的牛肉面。」


 


「……」


 


你也太真實了,學長。


 


他真的帶我去吃了那碗牛肉面。


 


沒什麼人會在晚上吃面,

臨近新年,老板的小女兒在門前的臺階揮舞起了仙女棒,璀璨的花火亮起空空洞洞的夜。


 


……


 


後來,我才知道,賀州禮來找我的時候,口袋裡就隻剩二十了。


 


那天,他就這麼笑著看我把他四天的飯錢吃光了。


 


他從來沒給我承諾過什麼,他隻是做他能給我做的。


 


而關於他如何在商業場上嶄露頭角,又如何遠超他那個聲名遠揚的父親的故事。


 


都已經是後話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