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直到跳完了,都久久沒有人搭話。


那姜齊的大皇子,看似輕飄飄的視線,一直纏在我身上,我抬頭望去,撞進那雙深邃的眼睛,他看著我,就好像看著一個相識已久的故人,眼神溫柔,還帶著一些驕傲,明明帶著面具,我卻憑借那雙眼睛,就覺得他一定是笑著的。


 


見我看過去,他也毫不避諱,笑盈盈的回望過來。


 


一直盯著別人看,真是不禮貌!


 


我又羞惱又不能直接訓斥他,控制不住的紅了耳尖。


 


「好!」


 


皇上眼裡還帶著一絲震驚和喜悅,不住的鼓掌。


 


大殿上的人,仿佛此刻才回過神來,紛紛誇贊。


 


我朝柳期期看去,她皮笑肉不笑,畫著好看丹蔻的指甲,緊緊的掐進掌心,眼裡全是狠辣和嫉妒。


 


也是,剛剛才博得滿堂彩,就被我壓了一頭。


 


她旁邊的李頤昇也一瞬不瞬的看著我,

眼裡全是驚豔。


 


如果以前他這眼神,我定是坐立難安,心動難平。


 


現在,我隻當他是陌生人。


 


「兒媳祝皇上和皇後娘娘白頭偕老,萬福金安,祝我朝,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說完,我行了標標準準的大禮。


 


「太子妃真是奇人,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沒想到這麼久之前的祈福舞都能重現,哈哈哈哈哈,好樣的,真是好樣的!賞,朕要重重的賞!」


 


皇上榮光滿面的要賜賞,皇後娘娘也與有榮焉的笑看著面色不虞的張貴妃。


 


「謝皇上。」


 


我走回位置上,剛剛坐下。


 


姜祉偃就說:「吾看貴朝果然善舞之人眾多,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尤其是太子妃,舞姿曼妙,有幸一見,此生無憾,願將珈藍華服贈與太子妃。」


 


剩下的人還沒來得及跳,

這衣服就歸我了?不再商量商量?


 


我有些詫異,怎麼感覺這姜祉偃好像就在這兒等我似的。


 


不過也無所謂,這衣服也算是意外所得,本來隻用完成一ťů₅下任務,再順便氣一氣柳期期的。


 


姜祉偃親自把這匣子送到我面前,他很高,比李天暨和李頤昇都高,清瘦清瘦的,靠近一些,越發覺得此人氣宇不凡,行動間還有一股很熟悉的味道,像是蘭花一樣。


 


5


 


最後,隨著我回東宮的,還有皇上和皇後賞的幾大箱子東西,我全叫秋秋搬去暖鳳殿的庫房了,隻有那件舞服,我越看越喜歡,搬自己屋裡去了。


 


看不出來,這大皇子還挺有錢,大金匣子,衣服上全是金線和珠寶,說是價值連城也不為過,而且刺繡手法極其精湛,布料也是輕薄的細紗,在大雍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面料,裙子樣式華麗又不失輕盈,

說是西方某國的國寶我也信。


 


就這樣的寶貝,隨隨便便就送了?


 


真搞不懂,人傻錢多嗎這不是。


 


我真仔細瞧著這衣服,忽然一陣風吹過。


 


一股濃鬱的蘭花香襲來,人未到,先聞香。


 


我眉頭一皺,正高興呢,是真不想見到李天暨。


 


晦氣。


 


「喜歡嗎?」


 


李天暨輕輕的攏住我,把我困在一方天地。


 


我渾身起皮疙瘩都起來了,真想一把推開他,再惡狠狠的說一句,我喜不喜歡管你屁事!


 


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挺好的,看樣子你是知道今天姜祉偃會拿這件舞服出來?」


 


我側頭看去,正對上他亮晶晶,燦如繁星的眼睛。


 


一時發愣,是我瞎了還是李天暨傻了。


 


這樣幹淨的眼神他從來沒用過。


 


心下微沉,他有太多破綻了,明明應該厭惡我,卻又喜歡觸碰我,手才受了傷,卻健強如初,頭發還總是隨意用發帶扎著,李天暨從來都是金冠束發,還有這股蘭花味,我從沒在李天暨身上聞到過。


 


「李天暨?」


 


見我不說話,他也直愣愣的看著我。


 


「你叫我名字真好聽。」


 


他低下頭輕輕笑起來。


 


我渾身一顫,這聲音,不對,不對,剛剛那句話的聲音,不是李天暨的聲音,我確信。


 


「你到底是誰?」


 


我一把推開他,像隻炸毛的小獸,滿眼警惕。


 


李天暨是大雍的皇子,周圍重兵把守,此人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的替了他?


 


「你猜啊。」


 


他往身後的貴妃椅上一靠,

散漫的語氣像是在逗弄一隻貓兒。


 


嘴角微勾,那股子邪魅勁兒又上來了。


 


他真是一個矛盾的人,幹淨和邪氣這兩種八百年不搭邊的氣質,在他身上你還真不覺得怪異。


 


我猜,你猜我猜不猜?


 


蘭花味,知道舞服的出現,還有那雙幹淨如星的眼睛。


 


一絲一絲的線條在腦海裡漸漸清晰。


 


我呆呆的看著他。


 


「姜祉偃?」


 


「嗯。」


 


他好像心情很好,尾音微微上挑。


 


「不是說姜齊的易容術天下無雙嗎?怎麼到你這兒,漏洞百出啊。」


 


我疑惑的看著他,實在想不通。


 


明顯的就差直接寫在腦門上了。


 


李天,不,姜祉偃輕咳一聲,眼神輕飄飄的劃向別處。


 


「我想讓你知道。


 


他曲著左膝,墨發三千,用白色的綢帶隨意扎著,玄色的衣袍裹住修長精壯的軀體,屬於姜祉偃的那種,濁世貴公子的氣息,傾然而出,雖然他現在依舊跟李天暨是一張臉,但此刻卻有著天壤之別。


 


他語氣輕輕的,像在跟晚風呢喃,柔情萬千。


 


我看著風吹起他鬢角散落的幾縷發絲,耳朵有點發燙。


 


想讓我知道?


 


「我爹呢?」


 


他不是李天暨,那我爹呢?


 


「放心,尚書大人好好的。」


 


姜祉偃認真的看著我說。


 


我心下一松,我爹好好的就好。


 


上一次沒有姜祉偃,甚至沒有姜齊國的來訪,一切都與記憶裡不同,是我的改變牽一發而動全身,改變了所有,還是那隻是我的一個夢,又或者,我隻是來到了故事的另一個版本?


 


忽然我腦子一些畫面閃過。


 


「你,你什麼時候開始假扮李天暨的?」


 


「在你給他下藥那天。」


 


姜祉偃握緊了拳頭,劍眉微蹙,氣息一瞬間凌厲,眼裡全是暗湧。


 


我睫毛顫了顫,那,那…


 


「那天晚上,是…」


 


「是我。」


 


「那李天暨呢?」


 


我隨口問道。


 


「關起來了。」


 


姜祉偃轉過頭來直視我的眼睛,那雙幹淨如山間清泉的眼睛,現在蒙上一片黑色,像是不見底的深淵。


 


他的視線像是燙人的烈焰,帶著席卷一切的晦暗,讓人心尖發顫。


 


我正無措,他忽然低下頭,額間的發絲劃下,遮住那雙讓人手足無措的眼眸。


 


「你,

是不是喜歡他?」


 


半晌,他低沉的聲音響起,修長的手緊緊的扣著身下的墊子。


 


明明該是個世無其二,高不可攀的人,我卻莫名覺得他的語氣有些忐忑,甚至有點莫名的委屈。


 


這樣的他,跟我哥口中的那個威風凜凜的少年將軍,簡直一點不沾邊。


 


「誰說我喜歡他了?」


 


我皺著眉,肯定的說,給他下藥確非我本意,實在是受那藥的影響,要說李頤昇,我確實喜歡過,但那也是過去的陳年舊事了,說李天暨?厭惡至極也不為過。


 


我現在盡然有點松了口氣的感覺,慶幸那個人不是李天暨,這樣算不算我也擺脫了命運的束縛,離那條渾渾噩噩黑暗至極的路遠了些?


 


「那你給他下藥,自己也喝了哪壺酒。醉生夢S,沒有解藥,我還當你愛他愛到骨子裡了。」


 


姜祉偃一聽這話,

輕輕的抬起頭來,一雙桃花眼悄悄的瞧我,語氣依舊委屈巴巴的,卻不再似剛剛陰霾。


 


「我要說我是被人害了,你信嗎?」


 


我無奈的攤手,往床沿上一坐。


 


「誰害你?」


 


姜祉偃一聽這話,眉眼鋒利起來,語氣也帶了狠意。


 


「你兇什麼,害我又不是害你,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多緊張我呢。」


 


知道他不是李天暨,我也放松下來,至於李天暨現在的處境,我一點也不關心,甚至希望他慘一點,以消心頭之恨。


 


「我…」


 


姜祉偃一時語塞,像是被我氣到了。


 


我迷茫的看著臉色漸紅的他,實在想不通哪裡惹到他了。


 


「蠢S你算了!」


 


那人好似氣急了,錯開我的眼神,一個翻身,跳窗而去。


 


還忘了問他,他怎麼知道我給李天暨下藥,又為什麼要假扮李天暨?


 


回答我的,隻有滿屋的蘭花香。


 


6


 


那天之後我沒見過姜祉偃,柳期期最近好像也挺忙,沒來給我添堵,倒是李頤昇最近有點發瘋,居然來叫我去用膳。


 


我可不敢去,誰知道那飯菜裡又有點什麼東西。


 


失去控制的感覺,可不好受。


 


這天晚上我才剛剛去小花園散完步回來,還順便薅了兩朵牡丹花。


 


才跨過殿門,就見那顆鬱鬱蔥蔥的樹下,背對著殿門,坐著一個著白色披風的人。


 


背影有些熟悉,看起來有點清瘦。


 


踩碎一片枯葉,驚動一時寂靜。


 


那人轉過頭來。


 


玉制面具,清竹發簪。


 


「去哪兒了?

穿這麼點。」


 


他語氣有些不虞,快步走過來,把身上的披風解下來,攏在我身上。


 


一瞬間,清冽的蘭花味湧入鼻息。


 


「去花園散步了。」


 


他低頭耐心的系著披風的帶子。


 


今天的他很高,清瘦清瘦的,不似平日裡假扮李天暨一般,今天的他,是真正的他,是我在大殿上見過的那個人,姜齊國的大皇子,姜祉偃。


 


「今天不假扮李天暨了?」


 


可能是他眼神太認真了,像個一絲不苟的乖學生,我藏在心裡已久的叛逆因子又出來了,忍不住逗他。


 


姜祉偃終於系好了帶子,輕敲了一下我的額頭。


 


「是啊,拖某人的福,今天終於不用麻煩了。」


 


他輕笑一聲,像是山澗吹過的風,一股子少年意氣。


 


我摸了摸被敲的額頭,

有點蘇有點麻,心跳有點快。


 


腦子卻驟然清醒了一下。


 


那些在腦子裡擠壓已久的問題一股腦兒的冒出來。


 


姜祉偃為什麼會來大雍?為什麼要假扮李天暨?還有那個跟柳期期密謀的人又是誰?


 


姜祉偃,也對大雍別有所圖嗎?


 


這樣想著,我心裡一陣煩躁,私心裡不希望眼前這個帶著一身蘭花味兒的人,哥哥口中那個白馬紅纓的人,對我的國家虎視眈眈。


 


這樣就意味著,我跟他,隻能,是敵人。


 


我跟著他走到石桌邊坐下。


 


「姜祉偃。」


 


「嗯?」


 


「你,到底為什麼來大雍。」


 


姜祉偃一愣,好像沒想到我會問出這個問題。


 


「相信我,我不會做出讓你不喜歡的事。」


 


我眉頭下意識皺起。


 


「你知道我不喜歡什麼?」


 


他聞言又笑起來,眼裡帶著些得意。


 


「當然知道。」


 


「你跟我哥說的,一點也不一樣。」


 


「那你哥口中的我,是什麼樣兒?」


 


「沉著冷靜,不露聲色。」


 


他又笑起來,他好像格外愛笑。


 


「我在別人面前的確是這樣。」


 


話落,他別有深意的看著我。


 


許是今晚月色撩人,讓一池春水泛起漣漪。


 


我好像感覺到什麼,又覺得自己自作多情。


 


「蠢。」


 


他伸出食指,戳了戳我的右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