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顧江冷淡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奈與不耐:「悅悅,我們走到頭了。」
我聽見那邊有女人的聲音,撒嬌地說她又孕吐了。
他溫柔地哄著她,掛了電話。
我出事之後,他卻花錢請人,四處招魂。
我的鬼魂就站在他面前,聽他顫聲問別人:「如果我現在S了,能見到我夫人一面嗎?」
他紅著眼圈:「我想再見她一面,不惜代價。」
我怔了怔,轉身就走,趕著投胎。
天上地下,今世來生,我們再也不要見面了。
1
我以為人S以後,萬事皆休,什麼都解脫了。
可我錯了。
我S以後,成了鬼魂。
而且在第七天,
我還被拉回人間,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人。
他紅著眼,站在我們的家裡,形銷骨立,眼底發青,仿佛一陣風就能給吹飛了,渾然不像從前的意氣風發。
他抓著做法事的道長,顫抖著問:「如果我現在出事,是不是就能追上我夫人,一起投胎?」
我悚然一驚。
道長也悚然一驚:「顧總,不至於。」
顧江的聲音,脆弱得仿佛易斷的弦:「我隻想再見她一面,不惜任何代價。道長您想想辦法。」
聽著很深情,道長都感動了。
可我靠在牆角,卻很想笑。
他大概忘了,我S那天晚上,還給他打過電話。
當時我哭得抽抽噎噎,我想跟他說我做噩夢了,我夢見五歲時,顧江爸媽把我領回家,告訴我從此我爸媽不再回來了。
五歲的我聽不懂,
但也知道從此在世上孤孤單單,所以悲慟大哭。
是六歲的顧江摟著我,反復說他要保護我,要照顧我,要陪伴我。
他鄭重地發過誓的。
我哭著問顧江,他Ṫŭ̀₉在哪裡,他為什麼發誓又食言。
顧江沒說話,但有個女人的聲音嬌嬌柔柔地傳過來:「顧江,我又想吐了。」
我聽見顧江溫柔的聲音,帶著一絲寵溺:「等著,我給你拿話梅。」然後掛了電話。
毫不留戀。
我才想起來,我已經被他拋棄了。
他和我結婚沒幾年,就跟我恩斷義絕,為了他的秘書卓煙。
他因為卓煙跟我吵了半年,冷戰分居半年,然後又跑回家找我,拿著卓煙的孕檢報告。
他說卓煙肚子裡是他的孩子,他不能讓孩子沒有父親。
我彼時剛回家,
手裡還拿著重度抑鬱症的診斷書。
看著孕檢單,我把診斷書SS攥住,朝他笑笑:「哦,可我能。我不離婚,孩子就是私生子,多刺激。」
顧江皺眉:「吳悅你得有基本的人性,再不喜歡卓煙,她肚子裡也是個無辜的孩子。」
我真的笑了。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真的很想抬手給顧江一個嘴巴子,可我不能。
我一抬手,袖子撸起來,我胳膊上那些深深淺淺的疤痕就會露出來。
那是我在一個個孤獨等天亮的深夜,在這段婚姻裡,痛苦掙扎的痕跡。
是重度抑鬱症無法自控的症狀。
可落在顧江眼裡,可能就是我用來求憐憫的手段了。
我不想這麼卑微。
顧江說:「強扭的瓜不甜,這是常識。吳悅你清醒點。」
我胸口悶得發酸。
當初求婚時,他不是這麼說的。他半跪在我面前,可認真了,說他這輩子都會替我遮風擋雨。
可我依然笑著,打開冰箱,拿出一顆蜜瓜:「我在農家樂強扭的,挺甜。」
我切開那顆蜜瓜,遞給顧江:「不信你嘗嘗?」
顧江冷冰冰地瞪我一眼,目光掃過我抬起的手腕,頓了一頓。
我迅速垂下手臂,讓袖子垂落,遮住那冒頭的小傷疤。
顧江過來想抓我的手腕,我直接襲上他胸口:「怎麼卓煙不好睡,還是覺得我好?」
顧江便忘了這事兒,一把推開我,像推開一件垃圾:「吳悅,你以前沒這麼惹人厭的。」
我垂了垂眼。
呵,他說我惹人厭。
那我就再加把勁。
我邊吃蜜瓜邊告訴他,我永遠不會離婚,
我就喜歡看私生子見不得人的戲碼。
顧江靜靜地看著我,那眼神讓我覺得在他眼裡,我又變成了一件垃圾。
他說吳悅你真的讓我惡心。
說完轉身就走,毫不留戀。
我看著他的背影,眼淚不知不覺掉下來。
轉瞬又被我狠狠擦掉。
我怕他回頭看見,雖然我知道他是不會回頭的。
但是萬一呢。
我的回憶和愛情,都被他糟蹋幹淨了,現在隻有一點可憐的尊嚴了。
那天過後,顧江和卓煙公然同居,因為顧家二老不同意,顧江連父母家都不回了,愛了個感天動地。
而我開始獨自生活。
顧家二老想來陪我,被我拒絕了。
我打小就是他們照顧長大,不能這麼大了還讓他們跟我操心。
我拉緊窗簾,
終日躺在床上,有一頓沒一頓地吃藥,沒一頓有一頓地吃飯。
我不想這樣的,可抑鬱症真的很可怕,它會讓人變成活S人。
我想如果我當初不嫁給顧江,不把他當成全世界,不跟他和卓煙拉扯長達一年,我是不是就不會得這個病。
這誰也不知道。
可有一天,我刷手機看見朋友圈裡卓煙的孕婦照,三個月的孕婦,身材豐腴,神情安逸。
而我站在鏡子前,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臉色蠟黃,無精打採。
那天我看著鏡子,突然就哭了。
哭完我夢見了五歲時的場景,爸媽再也回不來了,顧江抱著我發誓會保護我照顧我。
他說得那麼真,以至於我醒來後還以為他會繼續保護我。
我迷迷瞪瞪給他打電話,抽抽噎噎告訴他我做噩夢了,我哭了,
我很害怕。
我當時真的是處於迷瞪狀態。
顧江沒說話,卓煙說話了。她孕吐了。
顧江說去給她拿話梅,走開後,就跟我說了一句話:「吳悅,除了離婚的事,其他事你一概不要騷擾我。」
說完就掛了。
我看著手機,看了很久,看到身子都麻了。
可我沒哭。
好像是大腦怕我難過,屏蔽了我的感情,讓我連悲傷都體會不到了。
也可能是抑鬱症又加重了。
我恍恍惚惚記起我該吃藥了,又恍恍惚惚下床,吃藥。
吃完沒兩分鍾,突然一陣窒息,我就倒在了地上。
我這才意識到,我可能誤吃了顧江留在家裡的消炎藥。
能導致我嚴重過敏那種。
窒息讓我的胸口火辣辣地疼痛,
我鼻腔因為吸不上氣也開始疼得神經一跳一跳。
可我的大腦此時卻十分清醒,一點都不再恍惚,前塵舊事如走馬燈一樣在我眼前飄過。
我慈愛的父母,友善的顧家爸媽,以及陪了我二十多年的顧江。
我腦海裡的顧江,颀長英俊,愛我如珠似寶。
我看著他笑了,可眼角一滴淚,卻淌過臉頰,安靜地落在地毯上。
那是我留在人間最後的東西。
2
我以為人S了就萬事皆休了。
我以為我S了就可以擺脫傷心了。
可我沒想到,在我S後的第七天,我又被一股力量拉回了陽間,回到我S去的那間房。
房間裡擺著法器,有個穿著衛衣的年輕人,拿著羅盤在做法。
我回來時,他看了我一眼,放下羅盤:「法事做完了。
」
顧江環視著房間,神色急切而悽苦:「人呢?悅悅在哪裡?道長,我怎麼看不見?」
年輕人又看了我一眼,發現我靠在牆邊,隻是看著顧江卻默不作聲,便什麼都沒說。
顧江又在房間裡轉了一圈,紅了眼睛:「你是不是在騙我?」
他瘦得很厲害,才七天就瘦了整整一圈,眼底大片的青,讓我懷疑這七天他到底睡沒睡覺。
我從來沒有見他這麼著急過,不,是沒這麼為我著急過。
當初我流產,打電話給他,讓他快來救救我和孩子。
可他連電話都沒接。
他說他在開會,可我給他公司打過電話,他根本沒在公司。
他跟卓煙出去考察了。
我躺在床上,看著他姍姍來遲的身影,一語不發。
他當時握著我Ťù₈的手紅Ṫų₋了眼:「悅悅真堅強,
自己來醫院,下次老公不讓你自己受罪了。」
可是後來他食言了。
他讓我在孤獨的深夜受罪一次又一次,直到以S亡為解脫。
我低下頭,一滴淚掉落在空氣中,又迅速消失得無影無蹤。
年輕道長又看了我一眼,問顧江:「尊夫人有沒有什麼未盡的願望?興許你幫她解決了,她就出來見你了。」
顧江怔了怔,眼圈更紅,嗓音嘶啞得像是扎了魚刺一樣:「她的願望……我永遠做不到了。」
是的,他當然做不到。
世界這麼大,這麼繁華,可我唯一的願望就是顧江能愛我、陪我。
可這一點,我生前他沒做到,我S後他再也做不到了。
我聽見他空洞地問道長:「她S前,胳膊上全是深深的刀疤,下了陰間,
鬼魂還會不會疼啊?」
我低下頭,看著我即便變成鬼,依然深可見骨的疤痕。
不會,我不會疼。
因為疼也不會有人心疼。
道長也看了我胳膊一眼,聲音冷了下來:「她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刀疤,是你弄的嗎?」
顧江搖了搖頭,眼神沒有一點生氣,空洞得可怕:「不是,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她有刀疤。我要是知道,我……」
他沒有說下去,倒是我看著他,又被逗笑了。
他要是知道能怎麼樣呢?又像看一件垃圾一樣看我?還是覺得我又換了種方式博得他注意?
覺得我喪心病狂地想破壞他和卓煙這對有情人?
我閉上了眼睛。
我寧S,也不會讓他知道。
我寧S,也不讓他有機會羞辱我。
顧江嗓子啞得厲害,咳了一聲,卻還是嘶嘶啞啞地:「我從她房間裡找到了這個……」
他攤開手心,一張皺巴巴的診斷書攤在他掌中。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問道長:「她有重度抑鬱症,她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低頭看著那張診斷書,整個人都開始發抖:「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她要是告訴我,我真的會留下來照顧她的,為什麼……」
道長有些好奇:「哦?那你那天是在做什麼呢?」
顧江愣住了。
他的神情有些絕望,仿佛想到了什麼,抖得更加厲害,連聲音都在抖:「我在……逼她……離婚。我還……告訴她……我讓我秘書懷孕了。
」
他捉住道長的胳膊,像是捉住了救命的稻草:「她會不會因為這個不回來?她是不是不想見我?道長她是不是不想見我?」
道長微笑著,一根根手指地掰開他的手,淡然道:「你覺得呢?」
他低頭收拾法器,邊收拾邊說:「她想見你時候就會出現。要是不想,我也沒辦法。」
顧江的眼神又開始空洞起來。
仿佛有人把其中的生機抽走了,抽得一點都不剩。
他面無表情,看著道長的身影,輕飄飄地問:「道長,如果我現在出事,我是不是就一定能見到我夫人?」
我聽了悚然一驚。
道長也悚然一驚,直起身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害怕的神情,認真道:「顧總,不至於。」
顧江不說話,隻是看著手裡那張診斷書,不知在想什麼。
道長自顧自收拾好,跟顧江打聲招呼,便走出了房間。
經過我的時候,他念了句咒語,一道金光打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