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顧江目眦欲裂,瘋了一樣。


他連滾帶爬地追著骨灰,渾然沒有曾經長身玉立青年才俊的樣子。


 


狼狽得像條被遺棄的狗,慘兮兮的。


 


可最終,他也沒有撿回來多少骨灰。


 


隻剩一小把。


 


他小心地裝在我買來燻衣服的小香囊裡,找了根繩,掛在了脖子上。


 


看著不倫不類的。


 


可他卻笑了:「悅悅,你沒走,是不是?」


 


他說:「剛才平地起風,是你,是不是?」


 


他痴痴地看著香囊:「你再等等我,你等我把後面的事處理一下,我就去找你。」


 


他頓了頓,眼圈慢慢紅了:「下輩子,我給你贖罪。」


 


我遠遠看著他痴痴的樣子。


 


我活著的時候,他要是這麼對我,我該多高興啊。


 


我活著的時候,

他要是這麼喜歡我,該多好啊。


 


6


 


顧江好不容易從我的臥室出去了。


 


他戴著我的骨灰,說他要出去料理公司。


 


我沒管,我也不想管。


 


我待在我的臥室,環顧著我曾經布置得陽光明媚的房間。


 


曾經我也對生活充滿希望啊。


 


也曾希望能長命百歲,與相愛的人相守一生啊。


 


可後來,就成了這樣了。


 


我關上了門窗,拉上了窗簾,孤獨S去,魂魄都不得解脫。


 


一天以後,顧江回來了。


 


他是帶著笑意回來的。


 


自從我們因為卓煙撕破臉後,我很久很久沒見過顧江笑得陽光燦爛了。


 


我曾經哭著求他。


 


我說顧江,你笑一笑,你再對我笑一笑,你隻要笑一笑,

我他媽就跟你離婚。


 


可顧江看了我半天,眼裡隻有不耐煩:「悅悅,我真的笑不出來。」


 


我的記憶還在,我本能地還是喜歡這副笑容。


 


我盯著這副笑容,回想著我這一生最幸福的歲月。


 


是十八歲那一年,和顧江剛剛在一起,信Ṭū́ₚ心滿滿地相信,我們會生一兒一女,會白頭到老。


 


那時候要是有人說,有一天顧江會拋棄我,有一天我會因為他孤單S去,我說什麼都不會相信的。


 


我想問問他在笑什麼,什麼事這麼開心,是跟卓煙和好了嗎?


 


正好他在給卓煙打電話:「孩子到十八歲的撫養費,我都打到你賬戶了。你要是一意孤行想生,我會盡父親的撫養義務。但我沒法陪伴你們,也不會陪伴你們。」


 


我聽見卓煙在那邊歇斯底裡地大叫:「到底為什麼?


 


顧江淡淡地笑著說:「我要陪我的悅悅。」


 


呵,可是你的悅悅不想讓你陪。


 


當初我也曾經有孩子啊。


 


可那時候,卓煙低血糖被顧江救了,送去醫院,從那以後,顧江就對卓煙多了一份注意,在我面前提起卓煙的次數越來越多。


 


多到我因為卓煙跟他頻繁吵架。


 


後來,一次爭吵後,我流產了。


 


我打電話給顧江,可顧江不相信。他覺得我在撒謊。


 


他覺得我在撒謊爭寵。


 


他不知道我懷孕,我自己都不知道。因為那段時間氣大傷身,我經期是不規律的。


 


我強撐著去醫院,半夜沒法打麻藥,在完全清醒的情況下刮宮,任冰冷的器械穿進我的體內,帶出一堆血肉。


 


而那些血肉,曾經是我還未成型的孩子。


 


我在醫院痛哭流涕,而護士安慰著我:「以後要注意,不能讓男人騙了。」


 


我該怎麼跟她說,我結婚了,我的孩子是婚生子,隻是我老公跟他秘書在一起?


 


我選擇閉了嘴,什麼都不說。


 


顧江趕到醫院時,我臉色發白,一言不發。


 


他這才知道,我是真的流產了。


 


他給我買了很多禮物,他陪了我好幾天。


 


他還給我下廚燉湯。


 


可有什麼用呢?


 


顧江你告訴我,還有什麼用呢?


 


就像你現在抱著我的骨灰S不放手,有什麼用呢?


 


什麼用都沒有。


 


我S了。


 


S了。


 


7


 


可我S了,顧江都不讓我安生。


 


他把卓煙招來了。


 


卓煙已經顯懷了。


 


她敲門顧江不開,她就在門外瘋狂地鬧:「顧江你出來!你答應要娶我的!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顧江躺在床上,摸了摸香囊:「悅悅不怕,小江哥哥去把她趕走,誰也不能嚇到我的悅悅。」


 


他去開門,看著卓煙皺眉:「你吵到我的悅悅了。」


 


他說:「你滾,悅悅看見你不高興。」


 


卓煙愣了。


 


我從她眼神中看出了恐懼。


 


呵,還是不夠愛。


 


我當初愛顧江的時候,他變成什麼樣我都會愛。


 


卓煙又怕又氣:「顧江,你到底是怎麼了?吳悅已經S了!你永遠見不到她了!但你還有我,還有孩子啊!你不是最喜歡孩子嗎?可你把公司都賣了,將來孩子出生怎麼辦啊?」


 


顧江搖搖頭,很認真地糾正她:「我能見到她,肯定能。

我欠她和叔叔阿姨三條人命,不等著讓我贖罪,她甘心走嗎。」


 


他的眼睛裡流下淚來:「我當初在叔叔阿姨的墳前發過誓的啊,我要保護悅悅愛悅悅的,叔叔阿姨是聽著的。可我食言了。我對著我的救命恩人食言了。」


 


他捂著臉,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他哭到連卓煙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他哭成這樣了。


 


我真的沒想到,我S以後,他還會哭。我以為他會松一口氣。


 


上一次見他哭,是我流產後,他在醫院哭著對我說對不起。


 


上上一次,是他娶到我那天。


 


他說我是他的夢想成真。


 


後來變成了他的噩夢成真。


 


他哭著回到臥室,抱著我殘存的那點骨灰睡著了。


 


他在做夢,我看到他皺眉,

看到他翻滾,看到他大喊:「悅悅,等等我!」


 


我坐在他身邊,最後一次,認認真真看著他那張憔悴而英俊的臉。


 


悅悅要走了,悅悅不等你了。


 


悅悅不敢再等你了。


 


太疼了,不敢了。


 


我撫摸上他的臉,虛幻的淚珠,大顆大顆掉落下來:「天上地下,今世來生,我們再也不要見面了。」


 


我站起身,準備離開了。


 


我想快點投胎,我不想跟顧江再在地下碰上。


 


可我離開的時候,正好碰到顧媽上門。Ṭŭ̀₄


 


她將我從小帶大,我要走,還是有些舍不得她。


 


我看著她進屋,走到顧江面前,推著顧江,哭著罵他:「造孽啊,你把公司都賣了!那是悅悅的錢啊!留著還能做個念想,現在讓你給賣了!」


 


我低頭,

笑著搖搖頭。


 


算了,就當這是顧江給我這個戀愛腦一個最深的教訓,教訓我,來世千萬不要再去愛別人。


 


可是顧江不知道。


 


顧江怔怔地翻過身來,不可思議地問:「媽你說什麼!」


 


我在他臉上,看見了一絲恐懼。仿佛顧媽接下來說的話,會把他擊垮。


 


果然,顧媽哭得抽搐,指著顧江罵:「你爸讓你氣病了,我也快了。你這樣子,你也快了,咱們三個人都下去給吳家贖罪吧!」


 


她擦了把眼淚:「你公司當初危機,你以為是我和你爸拿積蓄幫你度過的?我們哪有那麼多積蓄!是悅悅拿出她媽媽留給她的錢,託我給你救急的!你S要面子,她怕你以後看見她不自在,所以從始至終,連S前都沒有跟你提過一句啊!」


 


顧江呆住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脊背,

一寸一寸地塌了下去,整個人的精氣神,一瞬間被抽走了。


 


我甚至從他身上看見了S氣。


 


他怔怔地握著香囊,就那麼塌陷著脊背,再也沒說一個字。


 


他應該是想起來了,那時候公司危機,卓煙陪他加班熬出了低血糖,他們就是在那時候產生了感情。


 


那段時間,我給他打電話,連著幾次是卓煙接的,我不高興,吵得顧江煩了。


 


有生以來第一次,他氣得跟我提分開。


 


後來他消氣了,回來跟我和好。


 


他說他公司危機度過了,他說我們要好好孝順爸媽,說他們為了公司把養老錢都掏出來了。


 


我看著興奮的他,沉默了很久,笑著說了聲,好。


 


而現在,我站在門口,朝他笑了笑:「好好活著吧。我不想再看見你了。」


 


本來萎靡的顧江,

在我說完話後,突然朝我的方向抬起頭來。


 


嚇了我一跳。


 


他身上縈繞著S氣以後,好像能看見我了。


 


他一雙眼睛亮了起來,像是回光返照一樣,站起身鞋都沒穿,赤著腳就朝我奔來:「悅悅,悅悅你回來了!悅悅你回來看我了!悅悅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悅悅你等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


 


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跟他最鄭重地又講一次:「天上地下,今世來生,我們再也不要見面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


 


道士走時告訴過我,捏一捏身上那道金光,就能回到陰間。


 


我毫不猶豫地捏著金光,在顧江面前一點一點消失。


 


他在我身後瘋狂地喊我,瘋狂地求我,我聽見了跪下的悶響,聽見他摔倒的聲音。


 


可我不會再回頭了。


 


一切都結束了。


 


8


 


我回到了陰間,看見了那個年輕道士。


 


他似乎是個大人物,陰間的鬼看見他都躲ẗũ₄著走。


 


他似乎很憐憫我,看見我,朝我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我便壯著膽子,跟他求懇,讓我快點投胎。


 


越快越好。


 


他點了點頭:「唔,是要躲開你老公是嗎?」


 


我的淚水已經在人間流盡,再也沒有不甘與難過,朝他笑著點了點頭。


 


他也點點頭:「你爸爸救人給你積了功德,我去跟閻王說說,讓你盡快。本來你要等兩百年的,現在估計幾年就行。」


 


我感激不盡。感激他也感激爸爸。


 


三年後,我排到投胎。


 


道士來送我:「再見呀,希望下一世的人間,還能相見。


 


我笑了笑,揮手想要跟他告別。


 


可剛舉起手,卻被遠處一個身影嚇住了。


 


那是一個瘦到駭人卻依然修長的身影,正在朝我狂奔過來,連滾帶爬,似乎在追逐世間最珍貴的東西。


 


他喊著我的名字,求我等等他:「悅悅,等等我!我來了,我來找你了!等等我啊!」


 


我卻緊張起來,問道士:「我會跟他一起投胎嗎?」


 


道士袖著手,斜了他一眼:「不會,他沒功德,得按規矩老老實實輪回,再等二百年吧。」


 


他朝我一笑:「放心去吧,來生來世,永生永世,你們再也不會碰上了。」


 


我放心了。


 


我看著那狂奔的身影,一滴淚從眼角淌下,這是我留給顧江,最後的東西。


 


我決絕轉身,身後顧江絕望地大喊,仿佛天塌地陷。


 


可是與我何幹。


 


我笑著跳下輪回,重新轉世。


 


曾經愛過的人啊,我們永生永世,再不要相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