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站在樓頂,在寒風中抱著雙臂,看著藍天白雲,活脫脫一個精神病。


 


樓下站了一圈人,包括我爸和我媽。


 


我媽特別生氣,伸手指著我罵:「你快下來!我還有事呢!想跳你早跳了!沒膽子還學人跳樓,不嫌丟人麼!」


 


她越罵越氣:「哪有你這麼蠢的!拿跳樓爭寵?你覺得會有用嗎?吃藥那次你忘了?!」


 


我不用看都知道她一臉鄙夷的樣子。仿佛我丟盡了她的人。


 


可是,誰說我要跳樓了?我隻是想站得高一點,離天空近一點而已。


 


1


 


我媽說我想爭寵了?呵呵,可是,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為她想爭寵啊。


 


她難道忘了嗎?


 


哦,對,她忘了。


 


她現在有新男人了。


 


不需要我了。我沒有價值了。


 


我爸比我媽語氣溫和,也讓我下來。


 


他說唯唯,爸爸是愛你的,你快下來。


 


可他轉頭捂住了他私生轉正的女兒的眼睛:「你不要嚇到妹妹,妹妹還小呢。」


 


小女孩唇角往上揚了揚,帶著一股輕蔑。


 


她一向都看不起我的。


 


不自量力跟她搶爸爸,屢戰屢敗的蠢貨姐姐,又想出拙劣的新招了。


 


我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怎麼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明明我的名字鬱唯,是我爸親自起的,唯一的唯。


 


我出生後,他曾經愛不釋手地抱著我,說以後再也不要別的孩子了,說我就是他的唯一。他不想把父愛分給其他孩子。


 


可後來他怎麼就帶著剛出生的妹妹和她的媽媽回家了。


 


他還看著我的眼睛說:「唯唯,

妹妹也是爸爸的孩子,爸爸愛她,不能讓她頂著私生女的頭銜。」


 


於是我和媽媽被趕出去了。


 


我媽媽抗爭過,求懇過,但是沒用。我爸太愛他的新女兒了,連說起她來都是一臉幸福。


 


他給她起名鬱盼,盼望的盼。


 


他說他不會不要我,我還是他的小公主。


 


他跟我媽說,他隻是想給妹妹一個名分,他心裡的原配還是我媽,我媽總有一天還是會回到這個家裡。


 


可他說完很快就把我們忘了。


 


新的女兒要喂奶換紙尿褲早教去公園散步,瑣事太多了。


 


本來說好他一個禮拜探視一回,後來變成了半個月,一個月,再後來三個月。


 


想起當初我盼望爸爸出現,聽信他每一個加班應酬開會的謊言,我到現在還是覺得離譜。


 


一個大人,

怎麼能欺騙孩子這麼多次呢。


 


如果他說實話,我就不會有希望,那我反而會好過很多,我媽也會好過很多,至少不會走到今天這個結果。


 


我嘆著氣,又繼續看著天空。


 


不知道這個高度,離天國還有多遠。


 


離我心頭那個人,還有多遠。


 


他怎麼還不出現呢,不是說讓我想他就看看天空麼。


 


一朵雲彩仿佛故意搗亂一樣,囂張地飄過來,罩在我頭上,擋住了我的視線。


 


天空一瞬間黯淡無光,仿佛我媽帶我離開後的生活。


 


我媽離婚後,瘋狂地咒罵小三,每天數十次逼著我承認小三並不好看,起碼沒有她年輕時候好看。


 


一向愛美的她,幾天不洗臉,酒瓶不離手,家裡充斥著濃濃的煙味。


 


鄰居奶奶看不過去,跟我說她這樣下去會S的。


 


我當時嚇壞了。


 


我已經看不見爸爸了,不能再失去媽媽。


 


我想了好幾晚,開始跟鄰居奶奶學買菜、做飯、洗衣服。


 


我肩膀尚且稚嫩,卻很想保護我的媽媽。


 


我堅信隻要我懂事一點,我媽就能振作起來,開心一點。


 


可我媽隻顧著喝酒,看不見我做的飯菜打掃的房間洗的衣服和採回來插好的鮮花。


 


明明網上說,有一個整潔的環境會讓人心情愉悅。


 


可我Ŧú₊媽怎麼總是開心不起來呢?


 


她總是在深夜拿著酒瓶子,邊哭邊對著空氣說,當初我生你時你爸忙著創業,每天晚上深夜才回,你到三歲才知道他是爸爸。


 


可狐狸精的女兒出生時,他倒是有錢了,有的是時間陪孩子。


 


你看他幹什麼都帶著那孩子。


 


你和她都是女兒,待遇卻天差地別......


 


我媽痛罵他喜新厭舊,一碗水端不平,沒有良心,沒有人性。


 


我看見她傷心,我心疼。


 


我跑過去抱著她,把頭貼在她的腿上,如小時候一樣:「媽媽你還有我呢,我永遠都會愛你的!」


 


可媽媽推開了我的頭。


 


她瞪著我:「那我離婚你怎麼不去求你爸?那個狐狸精的孩子會討他歡心,你怎麼就木木呆呆不知道幫我一把?」


 


我愣住了。


 


我性格內向,我媽是知道的,明明以前她說我是內秀的。


 


可此刻她咬牙切齒:「你怎麼不機靈點!你要是鬧自S,你爸肯定就不敢離婚了!」


 


我低下頭,手指掐住了手心。


 


手指尖都在發麻。


 


原來媽媽離婚,

是我的錯啊......


 


2


 


離婚以後,我媽不再接送我上下學。


 


我要自己坐公交回家。


 


同桌問我為什麼要坐公交,我紅了眼圈,告訴她我家裡的事。


 


我說我很害怕,也很無助。


 


當時我以為同桌以前經常坐我家順風車回家,好歹會關心下我。


 


可我錯了,我當時不知道,即便是孩子的世界,也有弱肉強食,拜高踩低。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天真而殘忍。


 


那天放學,同桌拒絕和我一起等公交,坐上了跟我有過結的女生家裡的車。


 


第二天我一到班裡,那女生和她的閨蜜,就看著我笑得奇奇怪怪。


 


我很疑惑,問同桌知不知道她們抽什麼風。


 


同桌臉紅了一下,低頭看書,含糊說了句不知道。


 


那個女生卻突然站起來問我:「聽說你和你媽讓你爸趕出來了?」


 


她的笑容興奮而殘忍,仿佛貓磋磨耗子:「我媽說過,你家有錢,你爸早晚要找人,哪可能隻守著你媽一個半老徐娘。」


 


她的閨蜜臉上掛著惡劣的笑:「你媽是酒鬼啊?我聽說,喝酒的女人不正經的,你說你媽是不是——」


 


我看了我同桌一眼,心裡突然變得很涼。


 


我緩緩起身:「我媽是什麼?」


 


她笑嘻嘻在想詞,可我走到她面前,抬手就甩了她清脆的兩耳光:「你說說,我媽是什麼?」


 


她捂著臉大聲罵了句粗口,幾個人一擁而上把我踹倒,罵我是瘋狗。


 


我躺在地上,卻不覺得疼。


 


我隻是一直看著我的同桌。


 


看她發抖的手,

和低著的頭。


 


她一眼都不敢看我。


 


我竟然不合時宜地感覺到疑惑:人這個東西,為什麼這麼善變呢?


 


為什麼這麼容易,面目全非?


 


3


 


我們打架被老師知道了,我和那女生雙雙被叫了家長。


 


我媽進來後,我心裡好委屈。


 


可我忍住沒哭,我怕我媽心疼,她也過得不容易。


 


但我媽直勾勾地看著我,抡圓了胳膊,一個耳光甩在我臉上。


 


把我打蒙了,老師也蒙了,甚至那個女生和她家長也蒙了。


 


我媽啞著嗓子問我:「你跟別人說我被甩了,被趕出門,我沒人要,是吧?」


 


她S盯著我:「丟了我的臉,對你有什麼好處!」


 


我呆呆地拿手捂住臉,整個人都傻了。


 


那個女生在低笑。


 


笑得我臉更疼了。


 


被她們圍毆時,我一滴淚都沒有掉。


 


可我媽這一巴掌,疼得我掉眼淚了。


 


我手握成了拳,手心被掐破了,可我毫無察覺。


 


突然,一隻手不知打哪伸過來,掰開我的拳頭,往我冰冷的手心裡,放了隻棒棒糖。還帶著溫暖的餘溫。


 


我回頭一看,發現身後的辦公桌上,趴著一個男生。


 


他趴在高高的教案後面,不仔細看是看不見的。


 


見我回頭,他坐了起來,整個人颀長明朗,皮膚極白。


 


他指著棒棒糖,用口型跟我說:「甜的,好吃。」


 


他笑得好燦爛,讓我都忘了剛才的難過。


 


我老師從震驚中清醒,連勸帶說我媽一頓,讓我媽回去了。


 


我媽出門後,老師嘆了口氣,

眼裡都是同情,讓我好好學習不要受影響。


 


她說隻有好好學習,才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點了點頭,走出辦公室,惦記著那根棒棒糖,迫不及待剝開糖紙嘗了嘗。


 


自從我爸媽離婚,我很久沒有吃零食了。


 


棒棒糖很甜。


 


我邊吃邊忍不住回頭看,看見那個男生也走了出來,還在朝我笑。


 


陽光映照在他身上,看著很溫暖。


 


他說他叫方越,是我老師的孩子,偶爾會跟著老師來學校。


 


我垂著頭,心裡默念著他的名字。


 


方越,真是個清朗好聽的名字。


 


我想他的爸爸媽媽一定很好,他才能笑得這麼暖如陽光。


 


我邊想邊回到教室裡,發現我被孤立了。


 


跟我打架的幾個女生,有的在校外有男朋友,

不好惹,有的在班裡人緣好。


 


沒人想得罪他們。


 


被人孤立很痛苦,我感覺我像是誤闖鬧市的猴子,身邊每一個笑容,每一個眼神,我都會覺得是跟我有關,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我跟我媽說我想請假。


 


可我媽不讓。


 


原因是我打架後,我媽給我爸打了個電話。


 


我爸也不想讓我學壞,破天荒跟我媽聊了很久,反思了自己出軌的錯,求懇我媽不計前嫌,一定教育好我。


 


我媽被這一個電話打了雞血,看我的眼神裡充滿了某種癲狂的希望。


 


她酒不喝了,煙不抽了,開始全力準備,要教育我成才。


 


我所有的努力比不上我爸一個電話。是不是很魔幻。


 


我媽問我:「唯唯,媽媽前段時間做得不對,你還愛媽媽嗎?」


 


我抬頭看著她,

心裡有點難過,但還是毫不猶豫地點頭:「愛。」


 


我是真的愛她。


 


這世上最純真無暇的愛隻有兩種,孩子愛媽媽,和狗子愛主人。


 


超過其他一切的愛。


 


不管我媽做什麼,我都不想離開她。


 


這是不可自控的天性。


 


我媽笑了:「那你要做媽媽的左膀右臂哦!我們母女聯手,一定能打敗那個狐狸精,還有她生的小狐狸精!」


 


她開心地給我下任務:「從今天起,你要考進年級前五,對了,我給你報鋼琴舞蹈聲樂美術網球課,你得學出個名堂來,唯唯,媽媽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


 


我心裡感到悶悶的鈍痛,但還是點了點頭。


 


隻要媽媽不喝酒不抽煙,我辛苦一點沒什麼。


 


可我成績一向中等,也沒什麼才藝天賦,一個普通人罷了。


 


讓我突然出人頭地,何其艱難。


 


連我媽都犯難。


 


她在我的身上碰了幾天壁,痛定思痛,弄了根教鞭回來。


 


我少考了一分,打。


 


我沒背會課文,打。


 


我做不出題來,打。


 


鋼琴不行、跳舞不好,打。


 


畫不好畫,打。


 


打不好網球,打。


 


我給她做了十多年女兒,我第一次知道,我媽的力氣那麼大。


 


打得我必須趴著睡,腫起來的後背根本躺不下。


 


可我越挨打,成績越下滑,很快就一落千丈,還不如從前。


 


我媽說不出的失望。


 


她又開始喝酒。


 


我爸在朋友圈秀他的小女兒,誇她會喊爸爸了。


 


他說盼兒比她姐姐早喊了一年多。


 


可我爸忘了,我小時候他早出晚歸,我是三歲才知道爸爸這個物種的。


 


我媽也忘了。


 


她看著手機,又斜眼瞅我,一字一句地問我:「你是不是我上輩子的仇人?怎麼什麼忙都幫不上我?」


 


她說著便哭了:「唯唯,是媽媽給你這條命的,你能不能幫幫媽媽,媽媽求你了。」


 


她哭得我心裡很疼。


 


我點了點頭:「能。」


 


不就是拼命麼,這條命我又不在乎。


 


從那天起,我每天隻讓自己睡三個小時。


 


我見過這座城市每一個凌晨三點的樣子。


 


我挑戰智商的極限,逼著大腦飛速旋轉,每個深夜我都懷疑心髒要爆炸。


 


終於,我從年級中等,爬到了年級前一百、前五十、前三十,最後爬到前十。


 


進入前十那天,

我看著考卷,不敢置信。


 


我一溜煙跑出了教室,跑到操場蹲下,抱著自己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