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朕有什麼資格……將你搶回來?」


 


「窈窈,你告訴朕,憑什麼?憑什麼蕭廷玉一回來,朕就輸得那麼徹底?憑什麼一見到他,你就決定要放棄朕?你都不願意猶豫一下。」


 


「沈玉窈,你沒有心。」


 


他夜裡也飲了不少酒,許是醉意上了頭,又或是忽然找到了宣泄口,欲一吐為快。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去找你,你卻還抱著他不撒手。」


 


「為什麼朕總是慢來一步啊?」他的語氣中罕見地充斥著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被拋棄的犬獸。


 


「明明朕才是你的心肝寶貝……」


 


那聲音很悶,我的頸間竟沾上了些湿意。


 


他,哭了?


 


心髒怦怦得像要從胸腔中跳出,

身體僵硬了才勉強控制住自己的顫動,生怕被他發覺了端倪。


 


所以,慶裕帝以為我那日進宮與他賭氣是因為半途遇見了蕭廷玉,舊情復燃?晚上醉酒時他去找我,又正巧碰見我調戲蕭廷玉?


 


我想立刻睜開眼辯解。


 


想立刻告訴他,這些都是誤會,我喜歡的人是他。


 


慶裕帝掉的哪裡是淚珠兒,分明是灼傷我心髒的毒藥。他應該是絕情斷欲的帝王,凌駕於一切之上,不該為任何人低下自己高貴的頭顱。


 


而不是這麼沒有安全感。


 


可我卻不敢動,一股子力量將我鎖在床榻上,心如亂麻。這樣沉重的情感令我驚慌失措,喪失了做出反應的勇氣;日前的患得患失又如一層薄膜將我緊緊包裹。


 


我不像我了,明明我向來都是敢愛敢恨的人。


 


伴隨著一聲混雜著十足頹唐的嘲意的「算了」,

熟悉的氣息於剎那間抽離幹淨,令人悵然若失。


 


慶裕帝離開後,許久,我才睜開眼睛。


 


睡。


 


這還睡個屁。


 


簡直欣喜若狂!!


 


09


 


「玉窈,醒醒!!」


 


翌日清晨,我被陳歡歡火急火燎地從床上拉起來。


 


她一邊指揮著侍從給我穿衣服,一邊叭叭地不知道在講什麼,我頂著黑眼圈、心不在焉地回想著昨晚的事兒,一句話都沒過耳朵。


 


一個晚上過去,我現在思路十分清晰。


 


首先,我喜歡慶裕帝。


 


其次,顯而易見地,慶裕帝喜歡我,特別喜歡我,最喜歡我,比我喜歡他更喜歡我。


 


問題來了,我在猶豫什麼?


 


有花堪折直須折。


 


人生得意須盡歡。


 


君若無情我便休。


 


管那麼多幹嗎?先快樂再說。本郡主可是鎮國公府的小姐,若是宮裡待不舒坦了,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啊。


 


我痛心疾首,這樣簡單的道理,我居然現在才想通。


 


於是站起身,走出帳篷就打算去找慶裕帝。


 


卻被拉住了。


 


「?」


 


「你往哪兒走呢?馬球場在那個方向。」陳歡歡扯著我的胳膊就往另一個方向帶,「搞快點,別磨磨唧唧的,那蠻子公主都等半天了!」


 


哦,尋夫之旅暫時中止,我要先作為國家馬球隊代表光榮出徵了。


 


原是昨晚我離席後,烏孫國的那兩位公主眾目睽睽之下出言挑釁,說我大魏女子柔弱上不得臺面。


 


這氣兒陳歡歡自然忍不了。雙方糾纏之下,便有了今日的馬球比賽。


 


規定兩女兩男。大魏除了我倆,

還有蕭廷玉和成王,都是自小一塊兒打馬球的好手。


 


賽場上,我和陳歡歡將那兩位公主堵得連球都碰不著,比分遙遙領先。眼見著她們臉色越來越難看,忽然那位自稱妍兒的智障公主居然伸手將我一推。


 


這是我沒想到的。


 


太勇,真的。


 


所以我沒有防備,直接摔下馬了!!


 


「沈玉窈!」


 


伴隨著一聲聲驚呼,蕭廷玉率先打馬飛奔至我身邊,翻身下馬,神色緊張地將我攬入懷中。


 


不遠處,慶裕帝不知何時已從高臺上衝了下來,卻駐足於那兒,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垂眸掩住了眼中的神情。


 


他身披墨色大氅,襯得面如冠玉,白得近乎透明,俊美得不似凡間人,渾身的肅S之氣外莫名多出幾分易碎感。


 


「九哥哥!」


 


我被疼出了淚花,

此時蒙眬著淚眼,不顧身邊的蕭廷玉,朝慶裕帝伸出了手。


 


10


 


在被抱回營帳的路上,我盯著慶裕帝緊繃的下顎,瞧不出他是個什麼心思。


 


除了他差點把自己絆倒。


 


噓,他是皇帝,大伙都當作沒瞧見。


 


太醫為我的右臂正骨時,疼得我嗷嗷叫,於是一口咬上了身旁男人的手腕。


 


慶裕帝:?


 


「你別咬。」他蹙眉,淡淡道。


 


我震驚地瞪大了眼睛,都忘了疼。


 


這人昨夜給我一述情腸時可不是這個態度,就差把心掏出來了,現在我咬個手腕就兇我?


 


許是我表情太過驚恐和受傷,男人開口解釋:「你從前說……朕的手如竹節,溫潤白皙如羊脂玉,讓你歡喜得緊,一見便想牽。。」


 


「所以,

你別傷了它。」


 


他冷著臉,沒有多餘的神情,我卻瞧見他的耳垂又悄悄染上了緋紅。


 


說著還暗自將另一隻手背到身後,被我眼尖瞅見了,「你那隻手拿過來。」


 


「……」


 


慶裕帝沒有動作,我盯著他看,一時僵持不下。


 


最終,他還是在我執拗的目光下妥協了,伸出了另一隻手,一道淺色疤痕在透如白釉的手上分外醒目。


 


「怎麼弄的?」我喉嚨有些發幹。


 


「……」


 


「不許騙我!」


 


「被一品仙的牆壁蹭的。」


 


昨夜他說見著我醉後與蕭廷玉糾纏不清,隻怕這手是當時怒極捶牆傷的。我就說成王沒那力氣吧!


 


隻怕當時流了不少血。


 


我鬼迷心竅般心疼地吻上那道疤,

他的手在發顫,卻沒有抽走。


 


「窈窈……」


 


他聲音有些啞。


 


我仰頭,笑靨明媚地與他對視,「九哥哥,隻要是你的手,我都喜歡。」


 


他的臉色卻驟然難看了,「你又想玩什麼?」


 


玩弄清純少男的心?


 


我無辜道:「畢竟……你才是我的心肝寶貝呀。」


 


此話如驚雷在平底炸響,我如願以償地看著慶裕帝的嚴肅臉變得驚慌失措。


 


「嘶哈!」胳膊猛地一疼,我恨鐵不成鋼地扭頭瞪了正在接胳膊的老太醫。


 


嚇得老太醫「刷」地臉色就白了,差點跪下求饒,我擺手讓人快出去,別耽誤我談情說愛。


 


再回過頭時,他的神情已瞧不出端倪了。


 


「心肝寶貝?

」我湊近。


 


「……」


 


「心肝寶貝,你怎麼不理我呀?」


 


「你昨晚沒醉。」慶裕帝抿唇,眼神中透露出了清澈的愚蠢。


 


我認可地點了點頭,並用目光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昨晚……那是醉話,不可信。」


 


我煞有其事地點頭。


 


「你與蕭廷玉都是朕的幼時好友,朕是祝福的。」他嗓音冷淡疏離,負手而立時端的是朝堂上的帝王之態。


 


「噢~」我連連頷首,「那還請皇上給我們賜婚吧,再給臣女封個诰命,以示榮寵。」


 


分明慶裕帝的神色不變分毫,漆眸卻忽然如漩渦要將我侵蝕,我不甘示弱地回望。


 


他若是敢應允,我現在就出去強吻蕭廷玉!


 


「……」男人薄唇微啟,

半晌都沒有說出一個字。


 


「嗯?」


 


他認命般閉上眼睛,喉結滾動,眼看著那個「好」字就要吐出口了。


 


我站起身,踮腳用行動堵住他的嘴,實在不樂意聽他講口是心非的話。


 


總不能真的強吻蕭廷玉。


 


慶裕帝僵硬地站在原地,不反抗、不回應,氣得我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腰。


 


我微微拉開距離,舔了舔唇。


 


「再給你一次機會,好好說話!」我的指使氣頤在此時此刻都滿是嬌意。


 


「……都是真的。」


 


我循循善誘:「什麼都是真的?」


 


「喜歡是真的,祝福也是真的。」他用那雙含情目與我對視,艱澀地開口,「窈窈,你拿得起,放得下。朕卻不行。」


 


「……但惟願窈窈平安喜樂。


 


我難過地撇了嘴,忽然不敢看他,這乖乖怎麼就那麼懂事兒呢?


 


他自嘲地笑了:「窈窈,逼我承認做什麼了呢?還嫌朕不夠下賤麼。」


 


「不是!」我忽然慌了陣腳。


 


慶裕帝此時宛如一個易碎的琉璃,渾身散發著厭世的氣息。


 


我忽然無比厭惡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要讓司徒珩親手將血淋淋的傷口撕開來給我看,好像這樣才能證明他愛我、證明沈玉窈多有魅力。


 


分明他一身傲氣,我卻意圖剝下他最後的體面。


 


我一手捧住他的臉:「去踏馬的蕭廷玉!你別跟我扯他。我那天和你賭氣不是因為他,是因為遇上淑妃娘娘了。」


 


「我,吃,醋,了!!!!」


 


想來把吃醋說得這般盛氣凌人的,也隻有我一個了。


 


男人瞧著有點發愣:「……可她當時是為了見蕭廷玉才去的御書房。


 


「我怎麼知道?」


 


「你可以問朕的。」慶裕帝的眼神變得復雜。


 


「哦?那你問我了嗎?」


 


「……」


 


誰也別想怪誰。


 


我伸出能動的那隻手與他十指相扣,問:「你在想什麼?」


 


「想你。」


 


我緊閉雙眼,熱得如同被火燎烤,隻怨帳中的炭火燒得太足。


 


終於,他松開了壓在我腦袋後的手掌。


 


目光幽幽地讓我想清楚,他以後可能做不到心甘情願放我離開了。


 


我冷笑,我真的想走的話,誰也攔不住。


 


他的皮肉被利齒咬得滲出血來。


 


「記住,你隻能一輩子對我好。」


 


他低低地笑了。


 


「好。」


 


11


 


可惜手折了,

能做的差不多隻能到這裡了。


 


慶裕帝說他要冷靜冷靜,將我一個人扔在帳篷裡一個下午了。


 


像極了始亂終棄的負心漢。


 


我忍無可忍:「你們主子呢?」


 


「回郡主,骠騎大將軍府上的嫡小姐在林中遇野獸突襲,所幸被翰林院編修所救,又有成王殿下及時趕到,並無大礙。」


 


「圍場向來守衛森嚴,已查出主使是烏孫國的公主,聖上正與朝廷重臣們商討此事。」


 


陳歡歡與我不愧是難姐難妹,我當即去往她的帳篷,打算與她一同打發時間。


 


沒進去帳篷就聽見兩個男人的聲音——舊愛成王,新歡翰林院編修。


 


這修羅場不興打擾,我強忍著聽牆角的心思,無功而返。


 


回去後正巧碰見慶裕帝。


 


我細問他事情的來龍去脈,

又好奇事情會是怎麼個發展。


 


慶裕帝一邊給我喂飯,一邊慢條斯理地給我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