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走到天字號的門口時,卻被吸引了目光。


 


「這怎麼回事啊?」


 


那片牆上本浮雕著祥雲瑞獸,南珠、寶石點睛,華貴無比。此時卻掉了一塊漆,藍寶石上還沾著血跡。


 


蕭廷玉瞥了一眼:「成王來接陳歡歡的時候生氣捶的。」


 


「啊?司徒子澄還有這力氣?」


 


「……嗯。」


 


07


 


世間的有情人大多數都瞻前顧後、猶豫不決,不肯將事情挑明了說,盡管無端生出了諸多煩雜,卻依舊抵不過對未知的害怕。


 


說到底,還是「喜歡」叫人患得患失。


 


沈玉窈怕慶裕帝問她,憑什麼覺得自己抵得上這後宮佳麗三千。


 


慶裕帝怕沈玉窈告訴他,她從前的要進宮不過是一時興起。


 


我有我的驕矜,

他有他的傲氣。


 


於是就算是不挑明,我們也在暗中達成了共識,那日御書房中,我的一時衝動之言也塵埃落定,被打上了「真心話」的標記。


 


從那以後的三四個月,仿佛是一種心照不宣,我們再沒有見過。


 


我一度以為,這段還不算深刻的喜歡就要自此夭折。


 


甚至在心中嘲諷。


 


呵 tui,還以為多喜歡我呢。


 


不過如此。


 


也會在午夜夢回時怨他,既然已經那樣慣著我了,為何不再來問問我,哄哄我,說不準我就動搖了呢?


 


惹得我喝爽了花酒,便要還人情債。


 


花弄影是個聰明美人,永安侯府的小少爺將他的師弟強奪豪取,鎖入別院中當了娈童。他從一開始便蓄意接近我、勾引我,想讓我為他救人。


 


他「伺候」得盡心盡力,

有事相求時,我自然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那位少爺也是鍾鳴鼎食之家的紈绔,我卻向來瞧不起他的行事作風,早幾年他想當我的走狗都沒路子。


 


我正是火氣上頭,嘴都氣出泡了,直接領了鎮國公府一眾護院將他堵在別院,套了麻袋就是胖揍一頓。


 


還專往那劣根處踢,叫他不能再出來禍害人!


 


京城中能這般肆無忌憚的,也隻有我了。


 


但是俗話說得好,人太嘚瑟了是要遭雷劈的。


 


次日朝堂上,言官們列出了我的九大罪狀,細數我「不守女德」「心思歹毒」「漠視律法」等等,提議要將我褫奪封號,貶為庶人。


 


我:想想慶裕帝和蕭廷玉,生氣時就喊我「承懿郡主」,這封號晦氣,不要也罷!


 


可卻將我老父親氣了個好歹。


 


老鎮國公早十年就賦闲在家、頤養天年,

不曾再過問朝政,如今卻為著我這個不省心的不孝女,瘸著腿在朝堂上與一眾言官唇槍舌劍。


 


「老夫一生戎馬,為國效力、為上盡忠,不惜身殘體破、子嗣零落。可若說高官厚祿、功名爵位,老夫都不在乎!老夫就這一個小女兒,是咱們鎮國公府的命根子,隻怕她不如意了、不順心了,就算要天上的星星老夫都去摘!爾等沽名釣譽的迂腐之輩,不論國事、不講民生,如今竟編排起老夫的女兒?這幾十年的聖賢書怕是都讀到狗肚子裡了!」


 


將父王送回來的小太監學得惟妙惟肖,把我與母親逗得笑開了花。


 


小太監還帶來了慶裕帝賞賜的幾抬綾羅綢緞、珠璣寶飾。我興起去翻,在一堆寶石裡翻到了一摞《金剛經》《圓覺經》的佛經。


 


「……?」


 


無語。


 


慶裕帝其實想賞的是這個吧!


 


待人走後,我卻酸著鼻子將頭埋進了母親懷中,咬著下唇怕眼淚掉下來。


 


我真沒用。


 


這麼大了還隻知道讓父王操心、擦屁股。


 


「囡囡呀,你父王說得對。我們將你從小嬌寵,就沒想讓你做事兒畏首畏尾。鎮國公府有這個底氣,你父王、你哥哥們用命換來的功勳,此時不用,又留著做什麼?」


 


母親輕輕拍著我的脊背,懷抱溫暖,令我的淚水頗有些孟姜女哭長城的架勢。


 


她瞧著我這樣兒,眯著眼睛笑:「喲,乖囡囡,哭成小花貓了呀?」


 


長這麼大我從沒有像這樣乖巧懂事過,日日在家陪老母親打牌、陪老父親釣魚。


 


可惜沒到半個月,就被嫌煩,趕出去玩了。


 


「爹爹,我陪你不好麼?」


 


「你出去折磨別人,不要折磨我的魚!

!都S了三條了!」


 


那醜奴兒還是幫兇呢,怎的不罵它?


 


噢,醜奴兒就是那個誰送的波斯貓,跟那個誰一個性子。剛到時一點不親人,卻隔著老遠就用那雙湿漉漉的大眼睛盯著你瞅,勾引你去為它順毛。


 


全府上下沒有不被俘獲的。


 


連父王也是。


 


難過了,男人都一個樣兒,嘴上說得好聽,女兒還比不上幾條魚和一隻貓嗚嗚。


 


那我就幫父王回憶回憶他誇下的海口:「爹爹,我想要天上的星星。」


 


「你咋不說要變成星星?」老父親回懟得毫不留情。


 


「那……我要當皇後?」


 


「乖囡,咱們聊聊上一個吧。」


 


簡直離大譜。


 


我幽怨地看著父王。


 


也不是說想和慶裕帝發生什麼了,

隻是「當皇後」是我長這麼大唯一被明令禁止的事情,現在不過是隨口被拉出來遛遛。


 


對,隨口一提而已。


 


但是憑什麼?皇後之位和我八字犯衝?當不得?


 


父王正色:「不是說不能當。就算是我給過承諾,百年之後,先皇也不能在地底下再弄S我一遍。但是皇後真不是人當的,囡囡,為父太了解你了,你受不了這個委屈的。」


 


「哦。那星星呢?」


 


「……」


 


08


 


十月中旬,木蘭圍場秋狝。


 


恰逢被蕭廷玉打退的烏孫國前來朝拜,還帶來了自己國家的兩位公主,打算與大魏聯姻,以結兩國世代之好。


 


我與陳歡歡都是武將之女,也算得是馬背上長大的,還愛極了打馬球,沒有不去秋狝的道理。


 


自九月陳歡歡與戶部尚書謝家次子定親後,

我倆就沒怎麼聚過,此時一同縮在去木蘭圍場的馬車上,分外開心。


 


我倚在她身上,八卦起來:「你瞧過未來夫君沒?怎麼樣呀?」


 


陳歡歡聽言笑了:「挺羞怯膽小一兒郎。」


 


這描述不算誇獎,但瞧著她這樣子,似乎興致盎然、印象不錯。


 


「怎麼說?」


 


「噗。」她神情怪異,又笑出了聲,「初次見面時,他緊張得舌頭打結,喊我,陳姑姑……娘。我尋思著,也沒聽說謝二郎是結巴呀?」


 


「哈哈哈好可愛!」


 


這般好心情在夜裡宴會上,哐,沒了。


 


慶裕帝高座明臺,騎裝威武,一身矜貴。容貌宛如姑射神人,長眉入鬢、眼若古潭,身姿颀長挺拔,端的是龍章鳳姿,渾然天成。


 


幾個月沒見,他又帥了,

難過。


 


我居然還幻想他茶飯不思,為我消得人憔悴。


 


烏蘇國的兩位公主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兒,異域風情尤為吸引人。她們一位撫琴、一位跳舞,瞧著慶裕帝的眼神都快拉絲兒。


 


跳舞那位尤其貌美,臨近冬日了,還穿著露肚的舞裙,體姿妖娆動人。


 


「公主穿這麼少,不冷麼?」慶裕帝叫了賞,言語神色卻並不熱情。


 


太狠了,是真不解風情啊。


 


沒想到那公主卻羞紅了臉,對他了個媚眼:「妍兒多謝皇上憐惜。能為皇上獻舞,區區冷風算得了什麼?」


 


「……」


 


場上一時無言。


 


半晌,慶裕帝:「嗯。」


 


「那妍兒能厚著臉皮討個賞麼?」


 


「朕不是已經賞了?」他眉梢掛霜,

那雙含情目此時隻餘疏離與高高在上。


 


她大眼睛開始閃著淚光:「不可以麼?」


 


「公主先說吧。」還是淑妃解了圍。


 


「妍兒此行和親,對皇上一見鍾情,願意入宮久伴君王左右。」


 


成王看熱鬧不嫌事兒大:「一見鍾情?展開說說。」


 


公主臉紅得像熟透了的蝦子:「就是,皇上生得好看,而且鼻梁還高。我們那兒有個說法,說是鼻梁高的人……哎呀!太為難人家了~」


 


公主是個實誠人。


 


我拎著酒杯驚得都忘記喝了,簡直嘆為觀止。


 


果然學海無涯吶!


 


這茬過後,又是歌舞起,宴會又恢復了它無趣又老套的本質。


 


慶裕帝很可以,宴會從開始到現在,一個眼神都沒有給過我。我一杯一杯地喝酒,

最後還是坐不住,提早離了席,去獵場瞎晃悠。


 


隨處尋了個大石頭倚坐,拎著酒壺,透過枝葉看月色。


 


真美,適合約……


 


「蕭將軍近來可好?」


 


會。


 


……


 


我驚得寒毛都立起來了。我絕對不會認錯,這是淑妃娘娘的聲音,還是我從未聽過的飽含情愫的女兒家情態。


 


京城裡還有哪個蕭將軍?隻能是如今風頭正盛的蕭廷玉吧?這是什麼瓜?!


 


我在瓜田裡上蹿下跳,像個迷了路的猹。


 


「淑妃娘娘請自重。」男人嗓音低沉、蘇人入骨,卻偏生愛說冷心冷情的話。


 


實錘蕭廷玉。


 


淑妃光是聽聲音就委屈得緊,失落中還帶著些許哭腔:「……我不過是想關心關心你。

我不會打擾你的,遠遠看著便好了。」


 


「那娘娘現在是在做什麼?」


 


我恨鐵不成鋼地輕捶大腿。


 


「誰?!」淑妃驚覺,猛地提高了音量。


 


完了。那力道捶在大腿上是沒聲音,奈何我腿上居然落了枯葉,天要亡我。


 


待他們尋過來,我躺在大石頭上,哼哼唧唧地撓肚子,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樣,嘴裡還嘟囔著:「再,再來一杯……」


 


氣氛很尷尬。


 


我快裝不下去了。


 


忽然一雙有力的臂膀將我攬入懷中,騰空抱起,熟悉的龍涎香鑽入鼻翼。我眯著眼睛偷偷瞧,竟然是慶裕帝。


 


慶裕帝臉上神情冷淡,平靜地看著面前「私相授受」的二人,仿佛被戴綠帽子的不是他,道:「你們繼續,朕先把這個醉鬼帶走了。


 


慶裕帝、淑妃、蕭廷玉都在外頭,宴會上還剩誰?勤勤懇懇的鴻胪寺卿麼?


 


冬日的獵場十分安靜,隻餘下慶裕帝的呼吸聲和腳踩在枯葉上的「嘎吱」聲。


 


他抱得很穩,我被藏在懷中,沒有觸到一絲涼風。


 


許久未與他離得這般近,隔著厚厚的衣裳都足以令我心律不齊、浮想聯翩,像是有螞蟻在心上爬。


 


連慶裕帝為何如此淡定都顧不上了。


 


終於回到了帳篷,銀絲炭將帳內烘得極暖,讓本就因酒精不冷的我更加燥熱。


 


他想將我放在榻上,我卻迷糊地纖臂一勾,不讓他走。


 


醉漢吃吃美男子豆腐怎麼啦?


 


男人呼吸明顯重了幾分。


 


「窈窈。」


 


耳邊的嗓音低沉地發啞,我的心隨之發顫,所幸他瞧不見我的臉色,

不然必會露餡了。


 


「窈窈。」


 


懷抱縮緊,我如同被巨蟒纏住了身軀,不能動彈。


 


別喊了!


 


要命。我心跳得太快,快猝S了。


 


「窈窈。」


 


我緊張地等待著他的下一步動作。


 


話音剛落,慶裕帝卻沒有了動作,將我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褪去鞋襪,蓋好被子,掖住被角。


 



 


救命,他不是男人。


 


我隻能拿出八百年的功力裝睡,卻總有討嫌的玩意兒打擾我。從眼尾到鼻尖,再到嘴唇,像是微熱的羽毛在輕掃,在克制中又硬生生止住了力道。


 


「窈窈。」


 


我以為他又是喊著玩兒,沒想到,他卻繼續說了下去:


 


「朕並不是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


 


慶裕帝的聲音很輕、很穩,

像陳述事實一樣不帶任何感情。


 


與其說是責備,更像是怨念。


 


「你一碰見蕭廷玉就不想要朕了,還對朕胡亂發脾氣。窈窈,如果是別的緣由,朕都能想辦法解決。無所謂放下身段、權衡利弊。但是,蕭廷玉不一樣……」


 


他頓了一下,才艱澀地啟唇:「你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