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是慶裕帝的淑妃,是文官之首柳相的嫡女,如今位分最高的後妃。慶裕帝後位空懸久矣,她在朝堂上的呼聲最高。


 


這還是頭一回私底下遇見她。


 


瞧著這琴瑟和鳴、舉案齊眉的樣兒,怕是離登後位應也不遠了。


 


待她躞蹀嬿行離開後,我將手中提的糕點朝安福海一拋:「喏,特地帶來賞給你吃的。」


 


安福海冷汗直冒,連聲道不敢。


 


我心下冷笑,慶裕帝喝湯想必已經喝飽了,哪裡還吃得下我的糕點?本就有淑妃娘娘暖玉在懷、紅袖添香,不知我來討什麼嫌。


 


更煩了!!


 


連慶裕帝的面都不想見了。


 


本想轉身就走,安福海竟在門口朝裡大喊:「皇上,承懿郡主來啦!」


 


我??


 


隻能狠狠地瞪他,繃著臉進去御書房。


 


「窈窈。


 


慶裕帝身著月白色缂絲金龍袍,瑞獸祥雲紋玉銙束窄腰,襯得姿容越顯雋永筆挺,削弱了幾分九五之尊的威壓。


 


他望著我,眉眼鍍上暖意,連瞳色都亮了幾分。


 


人的心意並不相通。我愈發覺得不公平,辛辛苦苦來皇宮一趟,憑什麼隻有他開心了,我卻被糟蹋了心情?


 


起碼要讓他也不好過。


 


於是我將「哄人」的目的拋之腦後,張口便提了件敗興的事兒:「父王不同意我入宮。」


 


慶裕帝的笑果然瞬間收斂了,他再清楚不過,我若是一心想嫁給他,哪裡管父王說什麼,先帝從墳裡爬出來都不管用。


 


「你呢?你是什麼意思?」


 


他走過來拉著我的手帶到龍椅邊,按著肩迫使我坐下,聲音沒有起伏,聽不出情緒。


 


「……」


 


這椅子燙屁股,

不敢坐。


 


掙扎。


 


放棄。


 


慶裕帝居高臨下地盯著我,眼神平靜卻隱隱透著涼意,鉗制住我手臂的力道絲毫不減:「沈玉窈,說話。」


 


「司徒珩,你兇我?」我瞪大眼睛對他側目,氣得鼓起腮幫子,直接反客為主、先發制人。


 


「你別拿朕撒氣噢。」他態度驟然一軟,分明是理直氣壯的話,卻無端讓我感覺到他的委屈巴巴。


 


慶裕帝的手卻還不老實,將我的臉當作面粉團子揉。


 


我橫眉冷對,鐵面無私地拍開他的鹹豬蹄,「那你也不能兇我啊。」


 


「……朕錯了。」


 


「哪錯了?」


 


「……」


 


見他答不出來,我前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鼻子酸得很,

抽出手帕開始抹眼角不存在的淚:「你都開始敷衍我了!嚶嚶嚶果然男人都是得到了就不珍惜。」


 


慶裕帝語塞,咬著後槽牙:「嘖。」


 


良久,九五之尊彎下了他高貴的腰,俯身與我平視,耐著性子問:「是朕做錯什麼了麼?」


 


男人膚白如潤玉,俊美的五官一分一毫都恰到好處,他問完後,停頓了一下,長眉微蹙,表情有些怪異,薄唇帶著些難以啟齒地吐出:「嚶嚶嚶。」


 


震驚,一國之君居然瘋癲了!


 


慶裕帝正經的表情,讓我的心跳愈發加速。


 


乖乖怎麼能這麼可愛呢!!好想藏起來,隻給本郡主一個人看!


 


可是我還在生氣耶,硬生生逼著自己繃著臉、瞥開眼神,不敢與他對視,「再,再說吧,我不想聊。」


 


本也不是他的錯。我好端端走在路上,

被瘋狗咬了一口,又跑過來討人嫌地鳥雀亂喳喳,說起來他也是無妄之災。


 


接著又開始胡思亂想,慶裕帝與淑妃或者其他嫔妃相處時,也是這般嬌俏可人麼?


 


單單是想象,我的心就開始滴血。


 


御書房內氣氛僵硬,我想直接落荒而逃,於是衝動開口:「你也知道,我向來想一出是一出,所以……」


 


所以如今不想入宮也很正常。


 


「近來西域進貢了波斯貓,讓安福海抱去給你解悶好不好?再撥幾個專門照顧它的小太監,待會兒出宮時隨你一塊兒帶走。」


 


他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溫和地看著我,耐心又慢條斯理,笑意卻達不到眼底。


 


我的話被打斷,目光復雜地注視他,咬了咬下唇,最終沒有說下去。


 


05


 


出宮後已經臨近傍晚。


 


我煩悶得緊,隻想借酒消愁,便直接去往骠騎大將軍府上,找我的酒肉朋友陳歡歡。


 


她卻不在,門房說是去了一品仙聽曲兒,我便又去尋她。


 


我拎著酒缸子推開天字號的門,竟瞧見陳歡歡竟和花弄影那廝在一起。


 


嗯?


 


我「啪」地關上門,疑心自己眼花了,怎麼酒還沒喝就醉出幻覺了。陳歡歡不是喜歡成王麼?花弄影前幾日不是還想勾搭我麼?


 


心底難以抑制地生出蕭瑟之感,天下之大,居然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連好閨蜜都被搶走了,初戀情人也瞧不上我,喜歡的男子還坐擁後宮佳麗三千。


 


世間何苦多出我這個失意人!


 


我淚流滿面地推開門,衝著被壓在地下的花弄影大喊:「快把你的兄弟們都叫來,姐也要美男子撫慰受傷的心情!


 


趁著花弄影離開的工夫,陳歡歡扯著自己的衣袖為我拭淚,低聲哄我,眼見著越哄哭得越兇,索性擺爛不哄了,與我抱頭痛哭。


 


「嗚嗚嗚嗚太慘了,咱們姐兩個為什麼都怎麼慘。」


 


「肯定是你把晦氣傳給我了嗚嗚!」


 


陳歡歡不講人話,氣得我邊哭邊給了她後腦勺一巴掌。


 


待到一群各有千秋的美男魚貫而入時,我倆已經哭花了妝。我瞧著陳歡歡的五顏六色的臉,便知道自己是個什麼醜樣兒。


 


花弄影卻絲毫不介意,含情脈脈地看著我,為我浣洗面容,還誇我素顏竟也「國色天香」,叫我羞紅了臉。


 


餘下的人一個揉肩,一個捶腿,還一個給我們斟酒喝。


 


那曲兒也唱得嚶嚶啼啼的,極為好聽。


 


樂不思蜀之餘,想起了父王的苦口婆心:「天下的好男兒這麼多,

自己開後宮豈不更有趣?」


 


我忽然悟了,一把拉住手舞足蹈的陳歡歡:「我真傻,真的。」


 


她翻了個白眼,罵我有病。


 


酒宴散後,便又隻剩下我與她。


 


我睡在地上,喝醉了酒、暈乎地盯著房梁。


 


「歡歡,是我執意要進宮的。不單單是為著面子,也確實對司徒珩有意思。如今他態度軟化了,我卻猶疑了……」


 


「我發現,我遠比想象中更喜歡他。若我待他無私情,瞧著後宮中的鶯鶯燕燕們,都不過是些討我歡心的美人兒。」


 


「可我現在怎麼容得下她們嘛!!」


 


帝王家本就薄情,任他如今有多縱著我,又怎能忍得了我長此以往的拈酸吃醋?


 


「……本郡主才不要變成鬱鬱寡歡的怨婦,

這面子,不要也罷!」


 


說著,又將一壺酒舉起倒入口中。


 


一旁的陳歡歡比我醉得更狠,已經口齒不清地大喊著罵人了:「司徒子澄就是個狗!」


 


「司徒珩也是!!」


 


失去最後一絲清明前,一個有力的手臂將我抱起。


 


06


 


世界上最令人難過的事情莫過於,發酒瘋、第二日還記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一品仙廂房的窗邊,隻想與世長辭。


 


「這裡跳下去S不了。」


 


熟悉的刻薄嗓音從背後響起,令我更加羞憤欲絕,腦袋一熱,就往窗臺上爬。


 


沒等看清地面,就被拎著後衣領提起放在地上了。


 


「我不在這一年,皇上把你慣得連腦子都沒了?」蕭廷玉冷笑,分明是世家出來的貴公子,嘴卻一如既往地毒。


 


罵吧罵吧。


 


「把頭轉過來,沒禮數。」


 


我真沒臉。


 


昨日夜裡喝得大醉,頗有些過於放浪形骸了。蕭廷玉不過是想將我搬進廂房中,我卻認不清人,勾著他的下顎喊他「心肝寶貝」。


 


「心肝寶貝,姐姐疼你。」


 


「哦?如何疼?」


 


我不知道蕭廷玉當時是想要我怎麼「疼」他,反正我當即就「哇」地就吐了他一身。


 


還拿他的衣角擦嘴,眯著眼睛油膩地問他:「看,姐姐多疼你」。


 


啊啊啊讓我自鯊吧。


 


見我沒反應,他「嘖」了一聲,不耐煩地按著我的肩膀轉了過來。


 


「喝。」


 


是一杯蜂蜜水。


 


我確實宿醉頭疼。


 


但這對於蕭廷玉來說,有些過於貼心了,合理懷疑他想要毒S我。


 


「不好吧?實名制投毒。」


 


他的臉更黑了,緊繃著下顎,像要被我氣S了。於是我不敢作妖,接過來小口小口喝。


 


「翻過年來你就該議親嫁人了。不說學習中饋,竟還敢喝起花酒了?」


 


這我可就不服氣了。


 


「我可是紈绔!哪有紈绔不喝花酒的?!」


 


「?」


 


我這一頂嘴,可把蕭廷玉整愣住了。要知道他出徵前,我可是言聽計從,緘默三尺的。


 


可惜,天,已經變了。


 


「我,」我笑容明媚地指向自己,「移情別戀了!」


 


「哦。」


 


「你不問是誰?」


 


「……你不適合進宮。」他垂首深深地注視著我,停頓了一下繼續道,「不如好好學著掌中饋,收收心,

嫁給我。」


 


我驚得抬起頭,瞪大了眼睛瞧面前的男人。


 


如若一年前我聽見這個話,可能會高興得飛起來,可如今隻覺得五味雜陳般復雜,隻覺得心中餘下的那點執念,終於散了。


 


眾所周知,女人走出一段戀情後,腦瓜子都會機靈很多。


 


在我看來,曾經對蕭廷玉的喜歡源於他的與眾不同。


 


我是在阿諛奉承和獻媚中長大的,本就一身傲氣,隻有他對我不屑一顧,時常開口就是訓斥和嘲諷。


 


原來:嗯?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現在:這不是欠得慌麼?!!


 


我斟酌著用語:「我不適合嫁給你。」


 


蕭廷玉蹙起他好看的眉毛:「你還在賭氣?」


 


賭氣??剛剛的話都白說了唄。


 


我忽然禮貌不下去,

對他翻了個白眼。


 


一年前被他拒絕後,我將皇後之位定做目標,日日進宮在慶裕帝面前刷存在感。


 


慶裕帝出生便是皇太孫,帝位毋庸置疑是他的,於是自小便修習帝王之術,喜怒不形於色,教養極好。


 


而我是那種別人不發怒,我就能得寸進尺、騎在被人腦袋上作威作福的性子。


 


開始我去煩慶裕帝時,他雖然不搭理我,卻也由著我鬧。


 


為他磨墨時,將墨汁濺到奏折上。


 


吃完糕點後,拿他的龍袍擦手。


 


端茶時,燙水灑他一身。


 


這種事情不勝枚舉。可他絲毫不生氣,隻是垂眸等著我撒嬌討乖,甚至在我拉著他的衣角喊「九哥哥」時,能明顯感受到面前人雀躍的心情。


 


慶裕帝喜怒不形於色,可長睫會顫,耳垂會紅,說話時的語速都會放慢。


 


冷臉是表象,絲毫唬不住我。


 


這些可愛的小細節令我興起,細致入微、不加掩飾的偏愛又令我淪陷。


 


被坐擁天下的人放在心尖上,是一件可以讓人得意忘形的事情。


 


慶裕帝不主動接近我,我就笑盈盈地攀著他,低聲與他說笑。


 


他會隱忍地握拳,我就偏要此時與他十指相扣,惹得他染上薄紅。


 


他不拒絕我的撥撩與挑釁,我就可以為所欲為。


 


他喝醉了會質問我:「窈窈,你不喜歡朕就不要來惹朕。」


 


我不解,哄著他再說些,他卻又縫上了嘴。


 


我抽身離去,他卻又可憐兮兮地勾住我的手。


 


司徒珩,你到底想要我怎樣?


 


說我薄情也罷,可我就是變心了。變心的對象甚至都沒有主動,不過是用那雙含情目,

包容著我的一舉一動。


 


所以就算不入宮,也不要嫁給蕭廷玉,我都不喜歡他了,哪裡忍得了天天被數落。


 


於是我給蕭廷玉進行了一番解釋,也不管他信不信,反正我要打道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