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聽聞慶裕帝愛細腰,我便餓了十日不進食。


 


聽聞慶裕帝喜長腿,我便千金求一雙高蹺。


 


聽聞慶裕帝好醜顏,我……


 


我能有什麼辦法嘛!先皇後在世時,都誇我是這京城裡最漂亮的小姑娘!


 


慶裕帝簡直欺人太甚,我忍無可忍,衝進金鑾殿,當著幾位軍機大臣的面兒質問他:


 


「憑什麼不許我入宮!」


 


01


 


我拿著匕首壓在自己如花似玉的臉上,威脅慶裕帝:「你當真非逼我劃花了這臉?」


 


慶裕帝波瀾不驚的眼眸沉靜地凝視我,無奈地嘆氣:「它都沒開刃。」


 


他話音剛落,我便潸然淚下。


 


瞧瞧,這便是世間薄情郎,不愛後連一點舊情都不顧惜,竟在意的是匕首開不開刃。


 


大殿上忽然傳出一陣「咕嚕」聲。


 


軍機大臣們將頭埋得更低了,連慶裕帝的神情都古怪起來。


 


我羞紅了臉,舉著匕首的手都氣得發顫。


 


都怪他!說什麼愛細腰,叫我餓壞了胃!


 


「窈窈沒吃早飯?」他耐著性子將語氣溫柔下來,那雙含情目不露肅S時便分外令人抓耳撓腮,原來便是這般勾走了我的魂。


 


我更加委屈了,撇過頭,一個勁兒掉金豆豆。


 


慶裕帝覆手從明臺向我走來,我不由得向後退,被逼急了抬手就將匕首向他擲去。


 


他竟也不避,任由匕首砸在肩頭,萬幸沒有扎進去。


 


金鑾殿上一陣抽氣聲兒,旁邊的侍衛一下子拔出了劍,寒光爍爍的。


 


「小姑姑!」我那不爭氣的大侄子在一旁低聲驚呼,叫有什麼用啊,剛剛怎麼不為皇帝擋一擋!


 


還有慶裕帝,

分明是想害我、治我謀逆之罪,不然如何能躲不開?


 


慶裕帝站著不動了,神色不變地看著我,倒叫我有些心虛了,卻梗著脖子不露分毫。


 


終於,他扣住我的手腕,將我往暖閣帶,「先吃早飯,不然你又得哭疼了。」


 


多年以後,回憶起這日,慶裕帝喟嘆,說他當時天人交戰,可我瞧著他的眼神實在可憐,一下子便讓他功虧一簣了。


 


又說我支著脖子像隻高傲的天鵝,真該咬斷了的好。


 


02


 


可慶裕帝並不陪我用膳,又回去前殿商議政事。


 


我味如嚼蠟,問御前的人:「你說,侄子跟姑姑搶丈夫應該怎麼辦?」


 


他們急得流冷汗,半天憋不出來一個屁。


 


方才金鑾殿中為首的那位三十出頭、胡子拉碴、長得有些著急的是我大侄子,他的父親是我嫡親的哥哥。


 


鎮國公府的老夫人年至四十六時老蚌得珠,生了我這個幺兒,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活生生將我養成了個刁蠻任性的草包。


 


老國公爺是開國元勳,馬背上為祖帝爭天下,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的警世真理,如今都年過不惑了,還將我那四十多歲的老哥哥追著打。


 


更別說我那大侄兒了。任憑在朝堂上多威風堂堂、多位極人臣,回府都得跪著當孫子。


 


隻有本郡主是站著的。


 


老國公爺說,咱們家囡囡捅破了天都有人頂著,不礙事兒。


 


嗚嗚捅破天有什麼好玩兒的,囡囡隻想進宮當皇後。


 


可對我百依百順的老父親,欸,就是不同意!我一哭二鬧三上吊都不同意!他說祖帝臨終時,他發過誓,咱們家絕對不當外戚。


 


他還找人繪了京城美男子的畫冊,

勸我何必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S?天下的好男兒這麼多,自己開後宮豈不更有趣?


 


我義正詞嚴地拒絕,誇自個兒天生便是痴情種。


 


我的大侄兒譏諷我,說我去年看見新科狀元走不動道兒,上個月直接撲進班師回京的大將軍懷裡摸腹肌,這個月看戲時盯著人家花旦流口水,叫我快別裝了。


 


我讓哥哥將他打了一頓,不守孝道的東西!居然揭長輩短。


 


「食色,性也。」我愛看美男子有什麼錯呢?錯的是人天生的劣性呀!何況我心裡裝的全是慶裕帝。


 


世人說「情人眼裡出西施」,我覺得慶裕帝是這天底下最俊美的男兒,這便更是說明我愛慘了他。


 


想到這裡,我的淚水又流了下來。


 


傷心地一口咬上侍從為我夾的肉,卻因為多日不食葷腥,扶著桌子幹嘔起來。


 


慶裕帝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他黑著臉喂我喝水,沉聲斥我:「便是這般不顧惜自己的身子?」


 


我扶著腰,問他:「你不愛麼?」


 


他臉色更加難看,暖閣中氣壓低得嚇人,侍從們兩股顫顫,頗有些帝王一怒,伏屍百萬的意味。


 


「朕沒那麼變態。」他目光暗沉,咬牙切齒。


 


還不變態?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S,女子腰瘦成這樣多少是得身體出點毛病的。


 


我又有些泄氣了。


 


「公國府怎麼說都是顯赫世家,生出的女兒竟是這般不矜持!」


 


慶裕帝怕是怒極了,眼眶泛紅,扣著我下顎的手都使上了勁兒,叫我吃疼。


 


可遠不過這話語傷人,叫我心疼。


 


我氣得發抖,對他拳打腳踢,他按住我的手腳,卻又生怕傷了我。


 


我被壓得不能動彈,

慶裕帝冷心冷眼地看著我哭,活生生一個捂不熱的臭石頭。


 


「是誰?蕭廷玉?」他眯起狹長的眼眸,露出我從未見過的陰狠面目。


 


我莫名其妙,關蕭廷玉什麼事兒?


 


慶裕帝一邊冷笑,一邊自顧自地說。


 


「他不要你了,你便找朕接盤?他有朕好看麼?」


 


我方才鬧得猛了些,一時跟不上他的腦回路,但是蕭廷玉……


 


身材誰好還真說不準。


 


他瞧著我那呆傻樣兒,將俊臉湊近,用挺拔的鼻梁與我的秀鼻微碰,低沉的嗓音發出一聲意味深長又撥撩人的:「嗯?」


 


太近了!!長翹的睫毛都快觸到我的臉頰了……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將臉憋得通紅。


 


他整個人有些泄氣道:「罷了……你定是不忍心舍棄一個無辜的生命。

讓朕接盤也行,但他以後不能當皇帝。你得給朕生三個……不對,五個!」


 


 


 


我聽著他叭叭完,感覺世界都玄幻了。


 


「你不要敗壞我的名聲!」我一把推開他,後知後覺地厲聲呵斥。


 


慶裕帝有病吧?誰懷孕了??


 


還生五個??自個兒生去吧。


 


03


 


現在事情是這個樣子,我被趕回府了,因為慶裕帝他惱羞成怒了。


 


但是這如何能怪我呢?他自己腦袋裡有坑,胡思亂想、天馬行空。分明是他侮辱我的人品,應當我生氣才是。


 


將我領回府的大侄子聽完事情經過後欲哭無淚,十分懊惱和恐慌,責備我為什麼要講給他聽。但分明是他自己幸災樂禍,問我怎麼惹怒皇帝了。


 


得了唄,

錯的全是我。


 


但我很開心,聽聽金鑾殿的暖閣裡慶裕帝說的什麼話,簡直是愛慘了我吧!


 


愛慘了卻還不願娶我,真是男人心,海底針。


 


我在家中傻樂了幾日,待得實在是無聊了,便叫上狐朋狗友們去一品仙聽戲兒。


 


一品仙,天字號中。


 


成王對我故弄玄虛:「一會兒我有個朋友要來。」


 


「賣什麼關子呢?這京城就那麼大點兒,你朋友我們能不認識?」我白了他一眼。


 


成王笑而不語。


 


戲臺上,那位風靡一時的旦角兒身段窈窕,咿咿呀呀地唱著,一邊用那雙美目含情脈脈遠遠地望我,眼波如秋水顧盼,銷人魂魄。


 


骠騎大將軍府上的嫡小姐陳歡歡舉著酒杯,對我笑得揶揄:「玉窈今兒是特地來看他的?」


 


怕是我瞧花旦瞧得流口水這事兒,

已經成了整個京城茶餘飯後的談資。


 


「姑奶奶你可別冤枉我!純屬巧合。」我抬眸又無意間與戲臺上的美人兒對視,「不過嘛……他也當真是個尤物。」


 


陳歡歡大抵是喝醉了,聽言笑得更歡了。


 


我知她誤會了,便也懶得辯駁。


 


一曲終了,侍從說方才戲臺上的美人兒求見。


 


「在下花弄影拜見成王、郡主。」


 


花弄影婀娜一拜,已卸去戲妝後膚如凝脂,整個人如出水芙蓉般清麗動人,一顰一笑都美得雌雄莫辨。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好名字!」我上前將他扶起,笑逐顏開。


 


話音剛落,天字號的門「嘎吱」一聲被推開,背後譏諷聲響起:


 


「承懿郡主倒是學識淵博。」


 


我趕緊將禮遇下士的手收回,

側頭怒瞪成王,慶裕帝便是他說的朋友??


 


成王聳肩,表示愛莫能助。


 


慶裕帝不是個性格暴烈的君王,但久居高位的威壓一點都做不得假,此時話語中卻聽不出情緒:「都滾出去。」


 


我心頭一顫,低著頭不敢瞧他,跟在狐朋狗友們的身後就想溜走。


 


手腕卻被慶裕帝扣住向後一扯,門合上了,我被抵在他和門中間,逃無可逃。


 


我隻能仰起頭,對著他那張陰沉的臉,扯出一個明媚而真誠的笑容:「看見剛才那個美人兒了嗎?可還喜歡?我特地為九哥哥選的。」


 


我隻有討好他時才會跟著成王的輩分,喚他一聲九哥哥。


 


慶裕帝手掌包著我的纖纖玉指蹂躪,並不受我诓騙:「朕如今連男女都分不清了?」


 


「非也非也,隻要生得好看,男女又有什麼關系呢?

你瞧他那身段,軟腰肢、翹屁股,這還不衝?」我將自己都說得有些垂涎三尺了。


 


他被氣笑了,我趕緊撇撇嘴,低眉順目道,「好哥哥,窈窈錯了,不該見那麼勞子花旦。」


 


他沉默不語,似乎等著下文。


 


「……」憋不出下文了。


 


終於,慶裕帝摩挲著我的額頭,嘆了氣:「你也不知道進宮哄哄朕,朕出宮來看你,你還如此行徑。若後悔說要進宮了,可以告訴朕,還請承懿郡主不要如此傷朕心。」


 


他頓了頓,垂眸掩去眼中哀意,長睫難過得塌了下去,「真心也不是要被這般糟蹋的。」


 


這話聽得我都鼻子發酸了,心髒被這番肺腑之言搓揉捏捻,酸酸脹脹的。


 


我真不是個東西,真想捶S自己。


 


「我……」


 


慶裕帝卻不聽我爭辯,

拉開門揚長而去。


 


04


 


此事過後,我被這個男人攪得心神不寧,夢裡夢外腦中全是他。


 


偷聽了牆角的成王搖著折扇,笑說皇兄真是個狐狸。


 


我狠狠贊同了。


 


不過是三兩句話的工夫,慶裕帝便讓我魂牽夢繞、日思夜想、不能自拔。朝堂上羊腸九曲的心思,何苦用在我身上。


 


我向來憐香惜玉,分明知道他言語上可能是存心勾我,卻依然自責不已,怎能傷了這般玉人的心。


 


隔天便按捺不住,為慶裕帝買了登仙閣的糕點,又偷了父王的腰牌上宮裡去。


 


甬道旁紅牆宮闱,一景不變,頗為無趣。


 


走到一半時,不遠處高大威嚴的男子倒叫我失了神,是位故人。


 


一年多未見,蕭廷玉長得愈發好看了,在戰場上浴血洗練成的肅S之氣逼人,

像是利劍出了鞘,光彩難以抵擋。


 


他黑了些,也瘦了些。完全脫去了稚氣,硬朗的骨骼散發出成熟男人的魅力,青靛麒麟袍下不知是如何堅實的肌肉。


 


我不合時宜地想起,金鑾殿中慶裕帝震怒問我,他與蕭廷玉誰的身材更好。


 


長長的甬道上,我與蕭廷玉遙遙對視,隔著少時種種,一時不知應擺出何種表情。


 


晦氣。


 


出門時合該算一卦的。


 


終於,蕭大將軍先收回了視線,神情冷漠肅然,旁若無人地與我擦肩而過,「承懿郡主還是這般不知禮數。」


 


他的嗓音磁性低沉,吐出的話卻如宮廁中的排泄物,臭不可聞。


 


我咬碎了銀牙,隻能置若罔聞,快步離開。


 


這京城裡的達官顯貴們便都知道,普天之下能制得住承懿郡主的隻有蕭家長子,

蕭廷玉。


 


我、陳歡歡、慶裕帝、成王、蕭廷玉五人因出生顯貴又年紀合適,自小便熟識。慶裕帝與蕭廷玉不似我們三個紈绔,他們是正經人,要幹大事兒的。


 


但他倆相較起來,因著慶裕帝是皇太孫出生,身份敏感又太過尊貴,我們與蕭廷玉更親近些。


 


若說我是魚目,蕭郎便是明珠。他生得玉樹臨風、才華橫溢,又向來對旁人不假辭色,面對我時卻偏心照顧許多。


 


相對甚久,無怪我生出些少女慕艾來。


 


可惜他是個不識相的。


 


那日蕭廷玉出徵在即,我約他在登仙樓中,緊張得素手攪帕子,羞紅了臉向他表白心意。


 


這個S千刀的卻冷著臉:「承懿郡主性子散漫頑劣,恐怕當不好這蕭家冢婦。」


 


拒絕我就罷了,還羞辱我!我從未受過這般大的委屈,當場就放下狠話:「本郡主不但能當冢婦,

還能母儀天下!」


 


放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我沈玉窈S要面子活受罪,就算S也要追封皇後!


 


這般惱火地回憶著,便已行至御書房。


 


「承懿來得不巧了,若早些,還喝分一盅本宮親手做的紅棗雪蛤湯。」


 


近侍太監安福海正躬身送一女子嫋娜娉婷自御書房而出,她姿容華美,髻上珠釵琳琅,對我笑得明嫣親和,卻頗有些話裡藏刀。


 


我微微俯身,周全了禮數,本就心情糟糕,愈發懶得搭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