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因為我是陛下的臣子,君君臣臣,君受難,臣子護駕本是應該。」
秦良纓瞥了我一眼,仿佛沒認出我來。
她將攝政王倏地挑落下馬。
長槍流纓,寒光數道唯見一點紅。
正如她這個人的名字。
倘若之前幾次見面我知道她的名字,一定會驚訝。
——因為秦良纓這個人,本就是個傳奇。
她三歲拿弓,五歲上馬,十歲出徵塞北,十八歲一統漠北。
御賜親封「龍驤將軍」,統領三軍。
很難想象這些詞同時在一個女人身上出現。
可她偏偏做成了。
秦良纓,是多少京城女兒家的春閨夢裡人。
她比男子還要偉岸,還要令人欽佩。
可是這樣的秦良纓,
卻神情睥睨地看著我。
「不過是個妖妃罷了。」
我本來欣喜的心又落了下去。
是啊。
我隻是個「妖妃」。
這是世人給我的名號。
也是由我身份引起的誤解。
其實我從未做什麼,但世人認為我蠱惑上位者,引起這一切軒然大波。
秦良纓如此的人物……
她這樣想,也算不得什麼。
8
秦良纓的部下將我帶回了他們的營地。
他們對我很是恭謹。
隻有她的貼身侍女面色古怪,直言秦良纓最討厭的就是我這種女人。
我心頭黯然,於是乖乖待在他們給我安排的營帳裡。
結果半夜,營帳裡忽然亂了起來。
秦良纓的下屬發落了一個大夫。
侍女怒道:「大人待你不薄,你居然被人收買下毒害她!」
大夫畏畏縮縮,咬碎了牙齒的毒藥,自盡了。
營帳裡傳來秦良纓微啞的聲音:「青盡,不必聲張。」
侍女咬牙,俯身磕頭。
「奴去快馬為將軍尋大夫來。」
周圍人都勸阻:「河東軍反了,外面又是各皇子的餘部,你去了有危險。」
青盡梗起脖子:「難不成我就讓大人就這麼等S麼?」
周圍人都啞然了。
一時間,一股說不出來的古怪的氣氛在軍中蔓延。
這時,我左右看了看,清嗓開口。
「那個……我會一些醫術。」
「什麼?」青盡遽然看向我。
她皺起好看的眉頭:「你一介女子,就別添亂了。」
我搖了搖頭:「當年隨貢大魏的五十人中,就有我南詔最好的巫醫。
「不過魏朝認為小國之人不可用,所以便將其留在我身邊當嬤嬤了。
「深宮夜長,我闲來無事便和嬤嬤學醫,如今水平雖比不上她,但也有個七八分。」
「這……可能行?」還有人猶疑,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
也是,畢竟我頭上還頂著「妖妃」名號,不信我也是應該的。
但是救秦良纓是我真心。
我和她隻見了寥寥幾面,但初遇時她救了我。
方才,也是她將攝政王挑落下馬,才給了我活命的機會。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理應報答她。
但秦良纓的下屬們卻還舉棋不定。
這時,還是一個搖著羽扇的白面書生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便讓她試試吧。」
9
我被送入了營帳。
進之前,青盡仔細地搜了我的身,檢查我身上有無利器。
我被她搜得不耐煩了,沒忍住動了下。
她色厲內荏道:「你休想耍什麼小心思!」
我:「……」
本來也沒想動什麼心思。
就這麼過了重重搜檢,我終於得以進入了秦良纓的營帳。
要進之前,不知為何,我有些緊張。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望著營帳上透出的燭影,掀開帳門進了去。
秦良纓正坐在燭影前。
見到是我,她愣了下,但沒說什麼。
我注意到她雪白的單衣被血浸染了多處。
而身受重傷的她,卻還望著手掌上釘著的暗器在發呆。
我看到暗器周圍的皮膚已經開始發青。
那是毒素開始蔓延的徵兆。
我沒有說一句話,拿上藥箱就要來看那處傷口。
秦良纓沒有縮回手。
她打量的目光落在我發頂。
近處看那傷口,顯然更為可怖。
若是要治療,就要先以特殊手法配合將暗器拔出,使毒素無法蔓延。
我不知道秦良纓會不會配合,極為忐忑地看了她一眼。
卻發現她也在看我。
秦良纓的眼神很沉,她的眼從年少時就能看出很美的痕跡,但睫毛覆下來,往往能遮住大半的神色。
我記得嬤嬤說過,這樣不露痕跡的眼神,隻有心思深沉的人才會有。
於是我更忐忑了。
握著她纖長的手掌,一時不知道是動還是不是動。
直到秦良纓聲音微啞道:「為何不動手?」
她黑沉的眼眸沾染了細碎的譏诮。
「既然敢進營帳,為何不敢動手?」
這一句,直接將我的怒氣激出來了。
我憤憤扯過她的手,故意加重了手法,敲出那暗器。
這是南詔取暗器手法,本就疼痛。
而我又有意加重了手法,等闲人肯定承受不住。
秦良纓卻一動也不動。
她坐得筆直,雪白單衣勾勒出好身姿,整個人宛若一竿筆挺的竹。
倘若不是額上滲出的汗,我當真以為自己剛剛的手法錯了。
她這樣,我反而生出敬意來了。
目光掃過她胸前背後洇出的血跡,我開口道:「把外衣脫了,
我替你療傷。」
方才一直沉著的人忽然亂了分寸,她按住衣領,又驚又疑地看著我。
「胡鬧!」
「胡鬧什麼?」我怒極反斥,「你是女子,我也是女子!」
說罷,我不顧她反抗,竟生出虎腚拔毛的豪情壯志。
秦良纓顧忌著剛剛包扎好的手上傷口,不敢和我打鬧。
我借此機會,痛快將她外衣掀開。
滿室生光。
秦良纓臉色通紅,額上流出忍痛的汗水。
良久,她開口。
「妖妃……也如此厲害麼?」
10
第二日,我換了一身侍女衣裳,對著初升的旭日狠狠伸了個懶腰。
舒服,實在是太舒服了!
褪去了南詔公主和五皇子側妃的華服,
此刻穿上了普通的衣裳,對我來說隻是解脫。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而這名聲和重壓,從來都不是我想要的。
一回頭,忽然發現身後一個青衫女子正看著我。
她抿著唇,臉色微紅,眼裡透著水氣似的。
「你……我……」
我猜到她的來意,擺擺手。
「沒事,救下你家大人隻是隨手之勞。
「你如果還想來嘲諷的話,我洗耳聽著就是。」
「才不是!」青盡勃然大怒,把託盤甩到我面前。
那託盤中正是華服美衣,是我常穿的那些。
她別過頭去,不肯看我,嘴卻倔強地抿起。
「我,是來朝你道歉的。」
「什麼?
」
我一時沒聽明白。
青盡道:「之前……是我對你有偏見,沒想到你有這樣的本事。
「但你救了主公,便是救了我的救命恩人。從今以後,我青盡任由你差遣。」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她。
若回絕了,對她一腔真情總是錯付。
若答應了……我實在是不想再穿那些衣裳了!
正左右糾結著、想著怎麼委婉地拒絕她的好意時。
忽然聽見身後一聲喑啞的女聲。
「青盡。」
我回頭,發現是秦良纓。
昨晚折騰了許久才將她的傷都清理包扎好,讓我累得夠嗆。
如今一大早,她就裝不認識我了。
我倒是無所謂,報恩而已。
秦良纓的目光掃過青盡和我,不帶溫度。
她冷冷道:「一大早,嘈雜至此。」
青盡不言,默默又帶著那個託盤退了出去。
我終於擺脫了華服折磨,得以松了口氣。
一回頭,卻發現秦良纓正打量著我。
她的目光很淡,仿佛不摻雜一縷情感。
「天亮行軍,做好準備。」
11
魏皇S了。
五皇子逼宮未成而殒命,S了他的攝政王反了,又被秦良纓斬於馬下。
本以為這場風波將就此停息。
不料竟隻是個開始。
秋獵上有皇子在部下掩護下竄逃,也有各地的藩王聞訊而反。
在江南,也有流寇舉旗造反。
一時間,風雲湧動,天下大亂。
秦良纓屬鎮平侯一脈,本是擁護皇室的純臣。
但如今皇室中已無正統,繼承人皆S,花落誰家還尚未得知。
其他有意奪位的藩王和皇子都注意著她的動向。
但天下大亂,也給她提供了另一種機遇——
我曾看見無數謀士進出秦良纓的大帳,勸她起兵自立。
秦良纓十八就徵戰四方,如今二十三,手握兵權,威懾天下諸侯。
但被下屬架著,秦良纓卻總是不表態。
她總是淡淡的,無悲亦無喜。
任由手下人說破了嘴皮子,也不為所動。
青盡說:「主公是純臣,想讓她動搖,沒那麼容易。」
自從那次對我刮目相看後,她一直明裡暗裡照顧我。
這次,便是她給我送果子時,
忍不住說起了。
青盡嘆氣:「主公屬鎮平侯一脈,但是三歲時她的父親叔伯都戰S了,五歲時,兄長上戰場被流矢射中,也S了。
「從此,主公便被老太君當作男兒撫養,以振興侯府。
「但從未有人問她願不願、想不想。」
我默默想著青盡所說的。
我養在宮廷御園,被皇後的耳目所擋,對外界知之甚少。
我沒想到秦良纓生長的環境竟是如此坎坷。
若這樣,她之前對我的厭惡也是有原因的。
畢竟一個從小在刀口舔血、在S人堆裡摸爬滾打的女人。
看見另一個錦衣華服、嬌生豢養的女人,總是會產生復雜情愫的。
這麼想著,我大度地原諒了秦良纓對我的冷漠。
哪怕,我自己過得也不盡如人意。
青盡還在講著:「曲先生他們設想雖好,但卻不懂主公。」
曲先生就是之前放我進帳療傷的那位先生,聽聞足智多謀,有過人之才。
青盡幽幽地嘆了口氣:「主公她被君子六藝培養出,本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君子啊!」
你家主公昨晚療傷時可不君子……
我默默想著。
青盡沒想到我在走神,繼續道:「讓她反,簡直比登天還難!」
說罷,她還拿眼神瞥了我一眼。
「畢竟她可跟那些沉迷美色的人不一樣!」
我才開始沒反應過來,結果見到她眼神,才猛然想到——
那些沉迷美色的皇子藩王。
沉迷的不就是我的美色麼!
我大怒:「我以為你是真心認錯了!
」
「我錯了我錯了!」青盡縮起頭,躲著我伸過來的巴掌。
這時。
「青盡。」
一道冷冷的聲音響起。
正在玩鬧的我和青盡停下動作。
「讓你旁邊那位過來一下。」
我和青盡面面相覷。
最後,我伸出手指,指了自己一下。
「我?」
12
「我叫臨昭!」
見到秦良纓第一面,我便鄭重朝她強調。
她愣了下,似乎有些意外。
為了防止她沒聽懂,我又強調了一下。
「我叫臨昭,不叫青盡旁邊那位!」
「臨昭……」秦良纓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