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直以來,我都在默默背負不該背負的。


 


世人以為我攪動風雲、魅惑君上。


但我很清楚,我是一面祭旗。


 


我是文明時代的最後一個人牲,為祭君主的權力而生。


 


絕世美人,妖妃尤物。


 


這是世人予我的譽稱,也是困住我的牢籠與枷鎖。


 


大家好像默認將我捧高,然後在奪得權力時就把我摔碎。


 


摔碎祭旗,向天下表態,贏得無限尊榮和天下忠心。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秦良纓緩緩道。


 


「我曾無數次猜想,迷倒天下英雄的妖妃是誰,但不料竟是你。


 


「馬嵬坡下紅顏斷,妃子一笑烽煙起。倘若女子有一丁點兒誤國之事,關於她的傾軋將是極為可怖的——四面口誅筆伐,史書遺臭萬年。


 


「但我想,這樣的宿命,不應由你來承受。」


 


她的話,令我心頭一顫。


 


秦良纓道:「我秦家三代基業,為大魏鞍前馬後,家中男眷皆S光。我三歲拿弓,五歲上馬,十歲出徵塞北,十三歲S裡逃生,十八歲一統漠北——可我得到了什麼?」


 


她美麗的臉上揚起了譏諷的笑:「御令羞辱,世人謾罵。」


 


「所以,這和你喜歡我有什麼關系呢?」我還是疑惑不解。


 


秦良纓搖了搖頭,笑道:「男女之愛,尚且有被外貌肉體迷惑的可能。


 


「兩個女人的愛,在這世道是很不一般的。是心意相通,也是風雨同擔。


 


「小昭,第一面見你時我就覺得你過得不快樂。你那時的神情,讓我想起了我自己。


 


「後來,我慢慢注意你,

才發現你也生活在那面牢籠裡。


 


「世人愛你成痴,卻不知愛是繭縛,讓你永生無法得到超脫的自由。」


 


她握著我的手,掌心發燙,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所以我要幫你。


 


「救你,也是救我心中的道。」


 


廟外雨聲大作,廟內寂靜得連一根茅草倒下都能聽見。


 


我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心亂如麻。


 


低頭一看,秦良纓闔上了眼,濃密的睫翼在蒼白的眼下打出陰影。


 


她已睡著了。


 


18


 


第二日,秦良纓好了很多。


 


她來拉我的手時,我沒有掙脫。


 


我同她道:「昨晚的事情,我已經考慮好了。」


 


她眸光一閃,卻說:「昨晚發生了什麼?」


 


我氣得咬牙切齒,

偏偏不能發作出來。


 


秦良纓卻笑著撫了我的頭發一下。


 


「我記得,我都記得。


 


「昨夜雖然力竭,但並沒有燒到糊塗的程度。」


 


她問我:「那麼你的決定是什麼呢?」


 


我矜然道:「當然是與你一起了。」


 


秦良纓臉上的神色認真了許多,同我道:「同我一起,必將經歷無數風波。」


 


我哼了一聲:「別小瞧我。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千難萬難,願同君往。」


 


秦良纓淡淡地笑了,她的眉目難得溫柔,仿佛凜冽的長風此時終於找到了可供棲息的地方。


 


「多謝你了,小昭。」


 


臨走前,我抬頭看悲憫垂目的神女娘娘。


 


她雕像破損,卻仍目光悲憫聖潔,仿佛在心疼這滿目瘡痍的人間。


 


我想了想,

拉著秦良纓磕了兩個頭。


 


「神女娘娘,無以為報,謝您庇佑。來日若有緣分,定獻上瓜果供奉。」


 


秦良纓沒有說話,卻扎扎實實地磕了兩個頭。


 


臨走時我回眸看,那神女像仍然悲憫,眼神卻更柔和了些。


 


仿佛就在說,這人世間的苦難,不會太久了。


 


19


 


出了神女廟沒多久,青盡和其他部下便找到了我們。


 


「主公!小昭!」


 


幾日未見,她黑瘦了許多,卻歷練得更加成熟。


 


秦良纓見到部下,又恢復了那副淡然的模樣。


 


「軍中如何?」


 


「別提了!」青盡義憤填膺道,「主公幾日不在,群龍無首,曲先生居然自己跑了!他投去了遼東蕭氏的陣營!」


 


秦良纓眸光閃動了下,道:「罷了,

隨他去。」


 


而後,便從這一日,一切開始不一樣了。


 


從南詔歷練回來的秦良纓,仿佛洗盡鉛華。


 


她比過去更知道自己要什麼了。


 


她手裡的勢力遊離了許久才回到她手裡,其中一部分已經被侵吞。


 


秦良纓越來越忙了。


 


青盡開始還能過來找我說說話,後面也忙得團團轉。


 


我待得無聊,日日在藏書樓拿書看。


 


直到那一日,我遇見了一個熟悉的人。


 


他仍是那副熟悉的模樣,手持羽扇,笑得溫煦。


 


我睜大雙眼:「曲先生?」


 


那遠在遼東蕭氏陣營中的曲先生居然出現在藏書樓?


 


我下意識就要大喊。


 


曲先生朝我比劃了一聲:「噓。


 


「小昭姑娘,我回來隻有主公知道,

莫要聲張。」


 


我疑惑不解:「曲先生,你不是……」


 


曲先生笑了下:「在下不是另投明主,而是主公置下的先一步棋。」


 


「噢。」我了悟地點了點頭,「你是秦良纓的間諜。」


 


他被我逗笑了:「倒也可以這麼說。」


 


「不過……」曲先生話音一轉,落到我身上來,「小昭姑娘在後宅待著,可是無聊?」


 


「有點。」我點了點頭。


 


曲先生聲音溫和:「那姑娘可有往軍醫處看看的意願?」


 


「軍醫處?」我不解地蹙起雙眉。


 


「正是,我鎮寧侯一派從老侯爺那輩起便缺少軍醫輔助,一直是幾大勢力中最弱。」


 


曲先生苦笑搖頭道:「天下醫術自前朝便不傳外人,

能得其精妙者甚少。


 


「唯剩的幾個杏林聖手,早就被其他勢力緊緊攥在手裡了。


 


「那些軍醫尋常外傷尚可應付,但疫病雜症之流便不知所雲了。


 


「小昭姑娘南詔醫術精絕,不知能否抽空予些指導?」


 


「教倒是沒問題。」我緊緊蹙起眉,去將一個新問題拋出來了,「既然如此需要我,那麼秦良纓為什麼不親自來找我?」


 


曲先生笑了起來。


 


「那麼,這就要您親自去問主公了。」


 


20


 


秋日裡雁聲寥落,我急匆匆走進院落。


 


「秦良纓!」


 


我進去時氣勢洶洶,卻在看見她後忽而軟聲了。


 


「秦良纓,你為什麼不讓我去傳授南詔醫術?」


 


一出聲我就後悔了,臉上發燙。


 


糟糕,

這太像撒嬌了!


 


秦良纓似是無所察覺,隻是嘴角微勾。


 


她示意我坐在她身邊,為我斟了一杯茶。


 


她沒說什麼,隻是問:「你見過曲鳴了?」


 


「啊?」我下意識道,「對。」


 


秦良纓道:「我不建議曲鳴這麼做,但他還是找你了。」


 


她驀然嘆了口氣,而後直直地看向我。


 


「小昭,我希望你能過得輕松而快樂。


 


「南詔醫術掌握在你手中,但我知道我開口,你就算不願意也會答應。


 


「我不想逼你,也不想讓你陷入兩難的境地。」


 


「不對的。」我搖頭,「不對的。


 


「秦良纓,不對的,這樣做並不會令我兩難。


 


「當年嬤嬤將巫醫術傳授給我,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能讓更多人知曉它。」


 


我握著秦良纓的手,

定定地看著她。


 


「醫術若是握於人手隻是S物,隻有學以致用,才能發揮它最大的價值。」


 


「好。」秦良纓反握我的手,她的目光溫柔,「小昭,做你想做的。」


 


21


 


我將南詔巫醫術細細地傳授給軍醫們。


 


他們都很聰明,隻是大多出身草根,並不能摸到精絕醫術的門檻。


 


我的傳授,令他們如獲至寶。


 


秋去冬來,到處下起了大雪。


 


雪如鵝毛來,紛紛將人間的屍骨和悲情掩埋。


 


臘月,各地政權接到了來自京城南陽王的一封請帖。


 


「誠邀諸王,來京共敘天下。」


 


這便是明晃晃的威脅了。


 


可他們不得不赴這場鴻門宴。


 


蓋因天下諸王,都想從S去的魏朝身上割下一塊肥肉來,

好壯大增益自身的力量,使自己賺得盆滿缽滿。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在利益的驅使下,分散於各地的政權首領如數道流星般奔赴京城。


 


其中,就包括秦良纓。


 


但她去赴鴻門宴的目的和其他人不同。


 


趕到京城時,這場下了數月的雪終於停了。


 


「小昭,我無意稱皇。」


 


我和秦良纓走進舊時鎮寧侯府時,她忽然道。


 


她撫摸著覆了雪的秋千,看著爬藤枯S在牆邊,低垂的眼閃過一絲情愫。


 


「幼時祖母牽著我從秦家列祖列宗旁走過,所告訴我的便是——舒州秦氏,永世純臣。


 


「我的父、兄、祖宗三代都為李魏而犧牲,到我這一代,所效忠的便不是李魏,而是這天下的黎庶萬民。


 


她仰頭望灰蒙蒙的天,眼底一絲悵然。


 


「我已走到了最後一步,按理來說不應退。


 


「但我不是個很好的政治家,我幼時讀聖賢書,長大後讀兵書。吾心中有天下,但未必能治天下。」


 


「能治天下者,唯遼東蕭氏。」我答道。


 


秦良纓有些愕然。


 


我緩緩道:「曲先生都和我說了。


 


「你安插他到遼東蕭氏,又派各謀士深入各大勢力,為的就是考察哪一方首領最有仁義之心。


 


「遼東蕭問雖軟弱謙卑,但心存善念,此次舉兵更是為了護全州內百姓。


 


「而且,他有個很好的兒子。蕭折的本事尤在他父親之上,為天下計,也是個不錯的人選。


 


「比起其他酒囊飯袋的藩王,他們算是好太多了。」


 


秦良纓笑了,

她的笑容很像新雪初霽。


 


「小昭,你果然很聰明。


 


「既然,你讀懂了我的每一步籌謀——你願意和我一起嗎?」


 


我也笑了,將手覆在她柔韌的掌心上。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22


 


鴻門宴內,酒過三巡,秦良纓和蕭問摔杯而起。


 


他們的部下埋伏多時,將喝得醜態畢露的諸王和南陽王圍起來。


 


南陽王臉色陰沉,卻準備了後招。


 


現場酒食皆有毒,融水無色,延後發作。


 


但他卻被我一招毒倒。


 


世人皆知南詔巫醫術精絕。


 


卻不知,我第一個學的便是毒術。


 


嬤嬤教我時曾說:「此毒一出,藥石罔醫。你下毒時萬不可衝動,定要因善念而起。


 


一切皆因善念而起。


 


為天下人除去作威作福的廢物爪牙,是我的善念。


 


也是天下予我的善念。


 


後來我同秦良纓解甲歸田,再回到懷鄉的神女廟。


 


我看著金裝漆身的神女,俯身一拜。


 


此時再拜,已見蒼生。


 


後記 


 


某地有個老人家,要趕路上京去。


 


他途中迷路,誤入一處仙谷。


 


仙谷腳下一座神女廟,廟前有個女子手持香露笑語盈盈望他:「老人家,可要去我家喝盞茶?」


 


老人有些眼花,迎著日頭一看,隻覺得那女子如仙女般,豐姿冶麗,笑起來頰邊還有兩隻淺淺的梨渦。


 


他恍然以為見了仙人,忙不迭點了點頭,和她回家去了。


 


兩岸青山奇絕,一溪川水前,

是一間簡樸的木屋。


 


一個穿玄色圓領袍的女子坐在屋前做木工。


 


她手指纖長,看起來握劍執筆的手,此時卻拿著木刀,在做一隻木紙鳶。


 


女子見到他,容色偏冷,但也朝他點頭頷首了。


 


老人心裡納悶。


 


這兩個女子住在一起,倒不像一對姐妹花,而像一對世外隱居的夫妻。


 


仙谷中百花盛開,各色香氣夾雜在一起,倒也不分你我。


 


山腳下一座神女廟,如今八方女子來拜,香火鼎盛。


 


那有梨渦的女子問老人:「老人家,外頭世道如何?」


 


世道如何?


 


那老人可有話可說了。


 


他啜飲了那杯香露,倚著穩固的桌角,慢慢說起來。


 


他此次是進京要為自己謀前程的。


 


上一朝大亂,

他們過了許多顛沛流離的日子,但龍驤將軍和南詔公主斬奸除惡,為他們天下萬民發聲,與新皇約定十二章。


 


新皇初立,廣聽天下意見,兢兢業業,仁政多年。


 


如今天下百廢待興,又慢慢有了起色。


 


老人一身木工手藝,丟在了腐敗魏朝二十年,又丟在了戰禍數年。


 


如今垂垂老矣,子孫俱成家。


 


聽聞上京廣招天下木工,他又起了心思。


 


如今他一家都不似戰時艱難,兒子在老家得了幾畝好田,孫子要參加今年才復起的科舉。


 


稚齡孫女也吵著要讀書,說將來要效仿龍驤將軍,來日當大官報效國家。


 


老人為她存了一筆銀子,供她將來讀書花銷。


 


從前女子若想讀書也隻能是偷著讀,萬萬不能聲張的。


 


如今廢舊立新,盡管坦坦蕩蕩地來。


 


老人拍著胸脯說:「有老漢我在一日,便有囡囡一份書讀!」


 


那兩位相視一笑。


 


也不說話,隻是請他再喝一杯香露。


 


老人喝完兩杯香露,看著日頭還高,便向兩位告辭了。


 


他還要趕路哩!


 


餘生慢慢,他活了大半輩子。


 


如今,要真正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