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文燦,當初我們找回你後是不是不該繼續把文瑄留在家裡,你是不是很恨她?」


 


看著母親難過了然的眼神,我突然明白我的那些手段壓根就瞞不過他們的眼睛。


 


「不是因為這個。」我深吸一口氣決定坦白。


那天我和他們坐在病房外講了很多,包括那些孤獨絕望的歲月,和一個我喜歡的叫沈度的少年。


 


像一個放學後給父母講在學校一天發生了什麼事的小孩子一樣。


 


「你做事情太偏激,心思太重了。」聽完後母親長長嘆了口氣,「當時就察覺到一些,隻當你是性格不好。」


 


「我性格確實不好,睚眦必報,心機深沉。」我客觀評價。


 


「不是的,」母親握住我的手「你是因為受太多苦了,不是你的錯,我沒有保護好你,對不起。」她一把抱住我,身體顫抖,淚水淋湿我的肩頭。


 


「早知道我女兒過得這樣苦,當初生下來就該一刻不停地看著,一秒都不讓你離開我身邊。」


 


我感覺到了。


 


可能是血脈相連的關系,她在因為我的遭遇而痛苦,因為缺席了我的成長而遺憾,對那個沒有在她身邊的年幼的我產生了巨大的牽掛和思念。


 


她抱著我失聲痛哭,像抱著那個剛出生就被迫遠離自己親生父母的嬰兒。


 


父親也坐過來,眼眶湿紅:「你以後什麼事情要和父母說,我們一起承擔,不要再衝動了,爸爸怕你有一天做錯事會後悔。」


 


父母還是報了警,警察根據監控逮捕了黃嬌嬌。她被抓的時候脖子上還戴著那條天使之淚,粉色的鑽石在陽光下閃爍成一塊光怪陸離的光網,網住一個虛榮嫉妒的年輕靈魂。


 


她越過警察看見我,有些愣怔,好像突然才想明白什麼,

張嘴想說話。


 


我朝她眨了眨瞎掉的右眼,湊到她身邊輕聲說:「你做過什麼我都知道。」


 


她聞言沉默下來,僵著身體著被警察押進車裡。


 


其實,比起跟著夏桂芬沒日沒夜地打工賺錢還債,還要照顧失智以後更加暴躁的黃小虎,去牢裡蹲幾年算得上是輕松了。


 


擔心我再做什麼極端的事情,父母把陸文瑄移出了陸家戶口,遠遠送到國外一個康養機構。


 


他們是一對好父母。這幾年我過得十分平和,學會了有事和他們商量,像正常家庭那樣和他們相處,不再充滿戾氣。


 


就好像我是從小就在這個健康美滿的家庭裡被精心呵護著長大一樣,未曾染過雪與霜。我甚至在 A 大交到了周洛洛以外的朋友。


 


隻是,盡管精心治療,我的右眼依然隻能看見一點模糊微弱的光。


 


每次閉上左眼,

看著一片昏暗模糊的世界,過去種種便如漲潮般吞沒我,提醒著我是怎樣頑強、卑劣、固執地走到現在。


 


後來在街上又遇到了夏桂芬一次,她看起來老態盡顯,拖著一個大袋子在拾垃圾,旁邊跟著黃小虎,人好像沒那麼傻了,知道幫夏桂芬一起從垃圾箱裡掏瓶子,我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時他們瑟縮地低著頭沒認出我。


 


折磨我十幾年,讓我懼怕憎恨的陰霾好像被一雙巨手從天空扯下,摔在地上爛成一攤誰都可以踩上幾腳的垃圾。


 


霧散天清,誰有闲工夫再去理會一堆垃圾呢。


 


18


 


周末我又去了聖濟醫院。


 


「又來看你男朋友啊?你們感情真深。」病房護士小王看我來就熱絡地打起招呼。


 


把病房裡花瓣稍微有些焉巴的月季取下換了幾枝新鮮的,橙粉米黃的顏色襯得沈度臉色好一些了,

就像隻是在睡覺一般。


 


我坐在床頭看著他,目光從濃密的卷睫流連過高挺的鼻梁,落在淡薄的唇上。


 


「沈度。」我叫了他一聲,無人回應。


 


我絮絮叨叨地跟他說學校的事情,有一隻流浪貓生了一窩小貓,什麼花色的都有。學校裡有個教授為了摘枇杷從樹上跌下來扭到腰了,A 大的枇杷真好吃。


 


我從衣服兜裡掏出一把枇杷,笑著說:「我也摘了,剝給你吃啊。」


 


枇杷汁打湿了我的指尖,我抽出紙巾擦幹,又按住眼尾,拭去流下的淚。


 


沈度說過我們要一起上 A 大的,他從來不食言。


 


所以從 A 大畢業後我選擇了留校任教,我會一直在 A 大等著他。


 


這是我等他的第七年。


 


窗外的陽光這樣好,我把枇杷輕輕放在他嘴邊,

用果汁給他潤一潤幹燥的唇。


 


蟬鳴聲聲,我看到他嘴唇好像翕動了一下。


 


我疑心這是我的錯覺,我出現過很多次這樣的幻覺,幻覺裡沈度醒來了,英俊的面孔望著我笑,如同此刻一般。


 


我眨眨眼,視線被水淹沒,不斷的期待又失望的感覺像溺水,我擦幹眼淚,深呼吸。


 


面前的沈度面上掛上了擔憂。


 


「呀!他醒啦!陸小姐!」護士小王搖著我。


 


溺水的人終於可以從水底上岸了。


 


番外:


 


沈度進了 A 大醫學院,主修眼視光醫學。


 


「沈度,你選專業是為了……」


 


一袋牛肉卷被遞到我面前,「晚上煮火鍋好不好?」他在我身後推著購物車問。車裡堆的都是我愛吃的菜。


 


「好。

」我咽下沒出口的話。


 


我的同居室友沈度,休養期間迷上了跟著視頻號學做飯,還挺好吃的。


 


有幾次我帶著便當去學校被學生看到了,他們都起哄說我家裡藏了個忠犬男友。


 


男友麼?我看著廚房裡認真烹飪的沈度,應該,還不算吧。


 


我們一起住了這麼久了,他愣是半點逾越都沒有,我洗完澡穿著他的襯衣出來的時候他也隻是紅著臉躲避。我咬牙切齒地想,難道是因為他的記憶停留在 19 歲,這是嫌我老了?


 


我已經不是他記憶裡的那個樣子了,畢竟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啊,我有些傷感。


 


周二滿課,下班有點晚了,剛走出教學樓,就看見心理系的林教授朝我招手。


 


「陸教授,一起吃個晚飯吧。」


 


「不了,家裡有人等。」我一口回絕。


 


「難道真的在家裡藏了一個田螺先生?

」林教授眨眼打趣。


 


「嗯。」我笑著回應。


 


陸教授看到我的神情呆了一下,「唉,看來我真的沒機會了。」他搖頭輕嘆著走了。


 


「燦燦老師。」剛準備抄近路到車庫,一聽稱呼就知道是某人,我站著等了一會兒。


 


沈度從暖黃的一隊路燈下向我走來。我晃了下神,好像我們還在讀高中,一起下晚自習。


 


半步的距離,他就走在我左側,若即若離的體溫。


 


「林教授還挺帥的哈。」他隨意說。


 


「沒有你帥。」我老實答。


 


七年的時間除了讓他樣貌多了幾分成熟俊朗,不減他半分少年意氣。


 


「那倒是。」他聲音裡帶著笑意,一會兒又認真說,「我也會學心理學,大二就去輔修。」


 


「啊?」我抬頭看他。


 


「不會比那個林教授差的。

」他又說。


 


又吃醋了?


 


見我沒回應,他繞到我身前,在燈光下回頭看我,眼神亮亮的。


 


學校的路燈溫度也太高了,照得人快化了。


 


一回到家他就又扎進廚房,我想進去搭把手,他把我推出來,「今天炒的菜多,會燻。」


 


好叭,我先打會遊戲。


 


「嘀——」郵件彈窗出現在屏幕中,點技能的手錯點成打開。


 


「我姐姐就是這種蛇蠍心腸的女人,你最好離她遠點兒,別哪天被她害S都不知道!」


 


心裡一咯噔,郵箱是我的郵箱,但看她這話可不像是對我說的。


 


陸文瑄在那邊日子不好過,天天給我發垃圾郵件,有時候歇斯底裡地罵我,有時候又求我原諒她,神經病一樣。我後來沒再看過了。


 


我點進郵箱,

面沉如水地看著今天和她的往來郵件。


 


「你是誰?為什麼要罵燦燦?」


 


「你不是陸文燦?你和她什麼關系?」


 


……


 


她在郵件裡不遺餘力地向沈度揭我老底,扒開我的黑暗面。把我描述成一個心思歹毒殘酷狡詐的壞女人。


 


看來還是太闲了,我聯系了康養機構給她斷網,又讓她們每天給她多找點兒活兒幹。


 


「燦燦?」沈度從廚房出來了。


 


我望著他笑了一下,笑意不達眼底。


 


「怎麼了?我感覺你像在哭。」他過來抱住我,身上還帶著廚房的熱氣,接著低頭看到了郵箱。


 


他手足無措地解釋,「我不是故意看你郵件的,這個人她說你壞話,我隻想弄明白……」


 


「有些話她沒說錯,

甚至我比她想的可能還要壞那麼一點。」我看著他的眼睛,「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他定定地看著我,時間就像凝固成一塊巨大的玻璃把我們隔開,我有些透不過氣。


 


「那就好,」他輕聲說,「你壞一點,就沒人敢欺負你了。」


 


啪,玻璃碎了,空氣湧進來。


 


「你從來不說這些年的事,我一直都很害怕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過得不好。」他接著道。


 


「那要是我欺負別人呢?」


 


「那肯定是他們活該。」他毫無底線地說。


 


我真心實意地笑了。


 


他俯下身圈住我,「當時你不是問我是不是為你選的專業。」


 


「是的。」他堅定地說。


 


「我想治好你的傷,這裡。」他吻我的右眼,我的心裡有一隻蝴蝶扇動翅膀。


 


「還有這裡。

」他吻我的心髒上方。唰啦啦,我的心裡有一群蝴蝶撲扇著起飛。


 


「你願意給我機會嗎?」他緊張又期待地看著我。又補充道,「我知道我現在一無所有,但我會努力追上你的。」


 


「你不用追,」我看到他臉色一下子白了,趕緊回抱住他,用急促跳動的心髒證明,「因為我一直在等你。」


 


現在,我擁有一個叫沈度的忠犬男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