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在心裡默念著那一句「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


 


我抬頭看向父皇,他眼中有濃重的哀戚與悲傷。


父皇抬頭看向空中明月,久久不能回神。


 


此時此刻,他也像我一樣思念著母後。


 


早之前,崔池魚憑借著一首《將進酒》名滿天下,獲得贊譽無數。


 


如今中秋這一首《水調歌頭》足以傲視皇朝文壇數百年。


 


我再不屑崔池魚這個人,但不得不承認她的確是文採斐然,千古詩才。


 


蔣雲思跪在地上求道:「陛下!這首詞是崔池魚所作,求陛下看在她一片忠心的分上,赦免她的罪!」


 


夜宴之上,朝臣們愛惜崔池魚的才華,議論紛紛。


 


「唉,雖說崔池魚以女子之身奪得探花,違反律例,但是她這才華千古難尋啊。」


 


「大理寺遲遲沒有將她定罪,

說到底是看陛下的意思。」


 


「若是公主封為皇太女,這崔池魚將來都是能夠成為公主的左膀右臂。」


 


父皇沉默了許久,他抬手示意,宴席之上立刻安靜下來。


 


大太監收到父皇示意,朗聲說道:「傳崔池魚。」


 


眾目睽睽之下,崔池魚終於緩緩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當中。


 


她梳洗打扮過一番,穿著一套男子常服,姿容皎潔,儀態清朗。


 


朝臣們的眼中,又出現了那種憐惜、嘆息的情緒。


 


憐惜她有這樣冠絕古今的文採,嘆息她竟然是個女子。


 


崔池魚跪在地上,一如當初前世那樣,惹人注目。


 


蔣雲思看向我,我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蔣雲思立刻叩拜道:「求陛下賜婚!臣想求娶池魚!」


 


他連連叩拜,

誠意十足。


 


崔池魚猛然看向蔣雲思,脫口而出:「你瘋了!誰想嫁給你!」


 


12


 


我看到蔣雲思一臉的悲哀,再無從前風光,反而無比頹然。


 


從前他還是我的未婚夫時,整個京城人人都捧著他。


 


我更是錦衣玉食地供著他,讓他生出了十足十的貴氣。


 


如今,他墜落雲端,又為了崔池魚傷透了心。


 


蔣雲思看著崔池魚,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女人。


 


那日我讓玲瓏傳話給他:「蔣雲思,你以為崔池魚接近你,跟你做朋友,是看上你的才華、你的人品?不,她隻是想利用你背後的我。不信的話,你在中秋夜宴上,向我父皇求婚,看看崔池魚是什麼反應。她若是真的愛慕你,必定會答應嫁給你。」


 


我端起酒杯,隱藏了唇邊了一絲笑容。


 


崔池魚,

前一世你利用蔣雲思從我這裡撈到了太多好處。


 


這一次,我要你成也蔣雲思,敗也蔣雲思。


 


父皇本還在沉思,聽到蔣雲思的話勃然大怒,將手裡的酒杯狠狠砸在蔣雲思面前。


 


他倏然起身罵道:「蔣雲思!你如此盡心盡力地對待崔池魚,不惜利用永安,讓她放你進宮獻詞,是不是跟崔池魚早有私情!狼心狗肺之徒,當初永安對你一片痴心,你竟然早就跟崔池魚有了私情!」


 


蔣雲思臉色灰白地說道:「臣跟池魚朝夕相處,暗生情愫,愧對公主,請陛下降罪。」


 


崔池魚的臉色煞白,滿臉驚異不定,她仿佛沒料到事情的走向。


 


也對,前世在中秋夜宴上崔池魚可謂是出夠風頭,哪有如今的狼狽樣子。


 


想到這裡,我不僅眯了眯眼想著。崔池魚的表現驚訝大於恐懼,難不成她覺得自己一定會在中秋夜宴大放異彩,

惹得群臣稱贊?


 


難道她……可以預知後事?


 


「不是的!陛下,我跟蔣雲思絕無私情!隻有同窗之誼。陛下,臣雖然是女子,卻有一番報國之心!」


 


崔池魚終於找回了理智,整理了一下思緒又說道。


 


「陛下,池魚以女子之身摘得探花,是陛下愛才。池魚能讀書寫字,是陛下治國有道,才給了池魚施展才華的餘地。九州乾坤,有很多女子如同臣一樣想要報國。今日,池魚懇切陛下開女子科舉。男子跟女子都是陛下的子民,都是公主殿下的子民,我們願意成為國之基石,陛下的臣子!」


 


崔池魚這番說辭,竟然跟前世一字不差!


 


我挑眉看向崔池魚,覺得她真是蠢到家了。


 


前世她說出這樣一番話,父皇就赦免了她,更是廣開女子科舉。


 


那個時候,

蔣雲思苦苦求我,我把父皇想開女子科舉的消息透露給崔池魚,讓崔池魚審時度勢,求得父皇特赦。


 


隻是這一次!我根本沒有跟父皇提過女子科舉的事情!


 


朝中大臣沒有君懷秋提前遊說,更是一點準備都沒有,怎麼可能認可崔池魚這番話!


 


女子上朝、女子讀書、女子考科舉,這是動了所有男子的利益!


 


他們怎麼可能讓崔池魚這番話傳出去。


 


崔池魚啊崔池魚,前一世你這番話有用是因為我父皇跟君懷秋早已做了無數準備,是借你之口宣之於世,重用你也是讓女子們看看,做個榜樣。


 


如今,你這番話輕如鴻毛,賤如草芥!


 


「放肆!荒謬!女子如何能參加科舉!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一個朝中老臣陳忠言當場氣得吹胡子瞪眼,「陛下,此女雖有幾分才華,竟然想推翻祖宗律法,

顛倒乾坤!其心可誅!」


 


我笑道:「陳老此言差矣,我聽聞您的嫡女兩歲能言,五歲能文,八歲時一篇詩作傳遍京城。如今許多孩童還用令嫒的詩作當啟蒙詩,她屢屢有佳作傳出,前些日子流傳出的那篇《策論》,本宮十分贊賞。可惜,本朝沒有女官。否則本宮一定重用令嫒。」


 


陳老被我誇贊得一陣舒心,連忙說道:「是公主殿下謬贊了。」


 


我又對著父皇說道:「父皇,崔池魚雖然女扮男裝參加科舉,觸犯律法。但是她的詩作千古難尋,是良才。兒臣懇請父皇特赦崔池魚,恢復她的探花之名,討個彩頭。賜婚蔣雲思,在這中秋佳節,成全一樁良緣。」


 


君懷秋第一個起身,跪在地上拜道:「公主殿下深明大義,臣附議!」


 


一下子,其他官員紛紛跪拜,齊齊呼喊道:「臣附議!」


 


他們當然會答應,

崔池魚空有一個探花名頭,還可以繼續作詩,成全了他們的愛才之心。


 


再者,父皇賜婚以後,就算崔池魚有探花之名,在大臣們看來女子嫁人以後還能有什麼作為。


 


父皇大笑道:「好!永安,你有如此見識,不愧是朕的女兒!」


 


崔池魚卻豁然起身大聲說道:「陛下!我不能嫁給蔣雲思!我是懷仁太子之女,跟君懷秋早有婚約!」


 


13


 


當年懷仁太子謀反,合族被誅,他的女兒崔池魚逃過一劫,在清河崔家長大。


 


中秋夜宴崔池魚自揭身份,震驚朝野。


 


我滿心以為父皇會斬草除根,為我去除後患。


 


可是父皇竟然封了她為公主,讓她跟我平起平坐!


 


這一點,我十分不解。我去問父皇,他卻說讓我對崔池魚好一點。


 


讓我如鲠在喉的是,

崔池魚竟然真的是君懷秋的未婚妻,有先皇遺旨,做不了假。


 


崔池魚正大光明地跟在君懷秋的身邊,對他噓寒問暖,體貼照顧。


 


朝中都調侃君懷秋豔福不淺,君家也催著君懷秋趕緊跟崔池魚成婚,為君家開枝散葉。


 


崔池魚借著公主的身份幹預政事,大放異彩,讓內閣重臣連連稱贊。


 


她提出的許多政見,的確讓人大開眼界,是我無法企及的。


 


漸漸地,這一切都像前世那樣發展著。


 


人人都隻看得見崔池魚,看不見我,父皇也越來越多地召見崔池魚。


 


我站在角落裡,看著崔池魚借著一首詩跟君懷秋討教,心裡的恐慌越來越大。


 


難道我重活一世,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嗎?


 


難道我所有擁有的一切,都會變成崔池魚的嗎?


 


我靜坐在琅嬛閣,

按捺住心裡的煩亂。


 


崔池魚被封公主以後,不過短短四個月的時間就儼然成了皇朝真正的公主。


 


她身上好像有一種奇怪的魅力,令所有見過她的人都對她傾心以待。


 


我去找父皇,崔池魚永遠都在。


 


而君懷秋,也三個月沒有來琅嬛閣授課了。


 


這一世,我明明盡力去變好,為什麼所有人還是都隻看得見崔池魚?


 


「公主!」小鼓滿臉驚慌地衝進來,哭著大喊道,「陛下病了!」


 


我噌的一下子站了起來,立馬就要往外走。


 


可是這個時候,衛無衣帶著一群羽林衛闖進來。


 


「請公主靜坐。」衛無衣朝我使了個眼色。


 


羽林衛將琅嬛閣團團圍住,所有人不許進出。


 


我的心漸漸沉下來,這是軟禁。


 


衛無衣在我耳邊飛快地說道:「陛下忽然吐血,

欽天監算出是巫蠱之禍,可能會牽連公主。」


 


巫蠱之禍!


 


我倒抽一口冷氣!歷朝歷代,牽連到巫蠱之禍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我掐著手指讓自己冷靜下來,問衛無衣父皇身體如何。


 


衛無衣說父皇病情穩定,我稍稍松了一口氣。


 


我在琅嬛閣從天亮等到天黑,心也一點點涼下去。


 


崔池魚穿著百鳥朝鳳的公主服,捧著明黃的聖旨走進來。


 


她如今,越發地華貴,越發地高高在上了。


 


崔池魚看著我,眼神中帶著輕蔑,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道:「永安公主接旨。」


 


我坐著沒動,盯著她,我從她的笑容裡看到掩藏不住的得意。


 


是啊,她該得意。從前在我面前隻配伏低做小,如今竟然敢在我的頭上撒野了!


 


「大膽!

竟然敢對聖旨不敬!」一個小太監竟然上前兩步,呵斥我!


 


我冷眼看著他,不言不語。


 


小太監被我看著,雙腿顫抖,下意識地看向崔池魚。


 


衛無衣上前去,一腳將他踹翻在地上。


 


他亮出刀,怒道:「公主也是你這樣的腌臜人物可以冒犯的!」


 


小太監被嚇得失禁,連連求饒,當場被拖了下去。


 


他明擺著是崔池魚用來給我下馬威的。


 


「也罷,永安公主聽令。」崔池魚輕笑一聲,慢慢說道,「永安公主備受榮寵,卻使用巫蠱之術謀害陛下!大逆不道,其心可誅!陛下念在父女之情上,對你從輕發落,送到西山佛寺禁足一年!」


 


她將聖旨給我,我看過上面蓋著的印璽。


 


君懷秋親自擬旨,父皇用的印璽。


 


我兩個至親至愛之人,

要將我困到西山佛寺。


 


「永安,西山佛寺那是什麼地方啊?終年荒涼僻靜,荒無人煙。就算你半夜被幾隻餓狼吞食,也沒人會覺得驚訝吧。」


 


崔池魚絲毫不掩藏自己的S意,在我耳邊輕聲說道:「明明能把你囚禁在冷宮,偏偏君懷秋就要把你趕到西山佛寺去。你瞧瞧,你愛上的男人。一個蔣雲思,一個君懷秋,全都為我神魂顛倒。你的父皇,如今將我視做親女。」


 


「永安,S的時候記得睜著眼睛,看看我即將擁有的這一切。」


 


14


 


我堂堂永安公主,連所謂巫蠱之禍的影子都沒有見到就被這樣定罪。


 


我是父皇唯一的女兒,連三司會審、內閣都沒有經過,定我的罪草率得近乎詭異。


 


可是崔池魚沒有絲毫覺得不對勁,反而立馬過來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崔池魚,

你真的太相信自己了。


 


「我要見父皇。」我起身推開她,冷然道,「憑你也配站在我面前叫囂!」


 


崔池魚卻笑道:「永安,我勸你還是走吧。」


 


沒到片刻,終於讀懂了崔池魚那笑容裡藏著的刀子是什麼。


 


君懷秋走了進來,而我們已經一個月未曾見面。


 


他面若冷霜地說道:「衛無衣,還不將永安公主帶走!」


 


君懷秋站在崔池魚的身邊,看著我的眼神是那麼地陌生。


 


崔池魚竟然當著我的面挽住了君懷秋的胳膊,溫柔地說道:「如今永安是戴罪之身,不該穿著公主華服去西山,不如我親自為她脫衣。」


 


君懷秋看了我一眼,沒有半絲溫情。


 


崔池魚走過來,動手要脫我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