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皇上回來了,懷裡抱著一個生S不明的女人。


 


他們花前月下,我在宮裡鋤地。


 


他們生兒育女,我在澆水撒肥。


 


他們搬進中宮,皇上一臉疑惑:「?你是誰?為什麼在這?」


 


我:「wtf?」


 


別太荒謬。


 


皇上你是不是忘了,我可是你的皇後!


 


1


 


我是懂低調的。


 


低調到皇上想把心尖尖雲妃扶成皇後,才發現了中宮裡勤懇種地的我。


 


「朕怎麼不記得朕除了雲兒還心悅過其他女子,立過皇後?」


 


皇上百思不得其解。


 


福忠公公沒敢說話,上一個亂搭腔的大公公已經埋在亂葬崗了。


 


我憂心地看了看沒澆完水的小麥苗,又看了看曬得小苗蔫蔫的大毒太陽,急匆匆地回答他:「臣妾是先太後在皇上七八歲的時候指來當中宮的,

一直住在這兒。」


 


皇上又想了想,看上去有些臉黑。


 


「胡鬧!母後怎麼能隨隨便便在朕七八歲的時候就立皇後呢!還不告訴我,朕難道找不到心愛的女子嗎!」


 


福忠公公瞟了瞟大剌剌站著的我,冒著冷汗就領著一幹侍從跪下去了一片。


 


皇上又仔細端詳了我一下,難掩厭惡地一揮袖子走了。


 


「不作數不作數!廢了廢了,擇日立雲兒為後,把她安置到其他宮裡去。」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衝到我宮裡來,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還好沒踩爛我的小麥苗。


 


「挑一個離朕遠點的宮。」


 


皇上的聲音隔著院牆都有點嫌棄。


 


哦。


 


可能是我左半臉的疤嚇到他了吧。


 


狹長的疤痕從下颌劈開半張臉,可怖的隆起虬結,

蜿蜒入發。


 


像一張白綢被暴力撕裂,又針腳粗糙地縫合回去。


 


我也不喜歡。


 


2


 


皇上又來我宮裡發瘋了。


 


彼時我正挽著褲腿在太陽底下翻肥,有點臭烘烘的。


 


皇上捏著鼻子衝我扇風:「那群迂腐的老窮酸都是怎麼想的,你看你這一身髒兮兮哪裡有一國之母的樣子!比不上我的雲兒一根手指頭。」


 


我想著那日見到的體態豐腴的白脂玉一樣的美人,又看看自己幹巴巴的皮膚,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我明明已經附和他了,他卻有些不自在地揉揉鼻子:「你……你也不必妄自菲薄,雲兒是江南的千金小姐,本就天仙一樣的人物,我沒有刻薄你的意思。」


 


我不禁仰頭撲哧笑出聲,看他神色大變地往後退幾步,

又知趣地低下頭來,把疤痕隱在陰影處。


 


對不起啊,醜到你了。


 


皇上也知道自己反應太大,沉默下來。


 


秋老虎還是那麼毒辣。


 


汗水滴滴答答,眼睛裡落下的水珠洇進泥土,一眨眼就了無痕跡了。


 


「其實,」他忽然開口:「你也挺好看的,要是沒有那條疤的話。」


 


我沒出聲,滯澀地點點頭。


 


皇上又連忙追加道:「跟朕的雲兒有一絲相似……這也算是你的福氣了。」


 


福忠聞言抬眼看了我一下:「皇上,雲妃娘娘還等著皇上一同用午膳呢,說是小皇子今日又踢娘娘的肚子了。」


 


皇上聽了瞬間把方才微妙的氛圍拋在腦後,拔腿就往雲妃宮裡跑去,連轎輦都沒追上他。


 


「進春,明章……皇上還和從前一樣。


 


我把沒來得及遞給他的帕子收回懷裡。


 


黑暗裡走出一個俊秀的隨從,接過我手中的鋤頭。


 


「娘娘,您這是何必呢,皇上他都……」


 


「進春,」我打斷他,「這次我與雲妃,是哪裡相像?」


 


男人隱忍的抿緊了嘴巴,良久才回答:「左臉。」


 


我恹恹地哦了一聲:「怪不得,他沒生氣。」


 


進春的嘴巴抿成一條直線,緊緊地握緊了拳頭。


 


3


 


大臣們不讓皇上廢後。


 


他就把除了住進中宮之外的一切都給她了。


 


東珠,鳳印,鳳袍,一箱箱的賞賜流水一樣往雲妃宮裡進,就差把太子金印塞進雲妃肚子裡了。


 


看上去,我這個皇後名存實亡,還觍著臉住在這,

實在是有些沒眼色。


 


但是隨著雲妃的月份越來越大,皇上往我這來得更勤了,每次都帶著一些雞零狗碎的賞賜玩意兒。


 


有人在傳,皇上此時對我好,是因為我生得與雲妃有幾分相像,皇上愛屋及烏罷了。


 


我也不懂,是新奇,還是愧疚。


 


但是流言沒幾天就銷聲匿跡了。


 


皇上每次來,都是跟我講述他與雲妃的相識相戀。


 


「朕與雲兒,在江南的佛寺祈福相識,那是桃花雨,朕便知道,朕愛上了這個溫婉恬靜的女子!」


 


我不知所謂地打了個哈欠,點點頭。


 


皇上,你知不知道你這兩年根本沒出宮啊?


 


還江南的佛寺,你連宮裡的佛祠都沒去過!


 


皇上贊賞地看著我:「在你這裡,朕總能想起許多過去與雲兒的甜蜜時光,朕現在覺得,

你也不是一無是處。」


 


哦,原來你以前覺得我一無是處啊。


 


雲妃再怎麼覺得我不足為懼,也架不住皇上幾乎天天來,夜夜來。


 


皇上與雲兒的愛情故事,我已經倒背如流。


 


這日我正在曬太陽,聽得一聲通報,雲妃託著大肚子,大搖大擺地進我宮中正位坐下了。


 


耳墜上兩顆碩大的東珠,跟她如今的身子一樣圓潤。


 


「妹妹進宮一年有餘,一直沒來得及拜見姐姐。」


 


頭一次見坐到人家位子上拜見的。


 


進春見狀就要上前呵斥,被我按住了手。


 


「雲妃娘娘是皇上的心頭寵,又有身孕,不來也不妨事的。」


 


誰知雲妃不依不饒:「當然不妨事了,若不是皇上想為我封後,滿宮裡怕是都不知道這個破落中宮裡居然還住著姐姐呢~」


 


我不答話。


 


雲妃倒是站起來在我院子裡走來走去。


 


「喲~這還有小麥……啊!」


 


雲妃在我的小麥地裡跌了下去。


 


我看得清楚,她分明就是故意去踩我的麥苗。


 


也不知道她身邊的宮女都是怎麼想的,有身孕的娘娘摔倒了都不去扶一扶。


 


「下賤!本宮摔倒了都沒人來扶一把!傷到龍種你們擔待得起嗎!」


 


雲妃罵罵咧咧的自己站起來,半晌眯著眼睛朝我走過來:「姐姐?這麥苗不會是你故意種上,借著這幾日的恩寵,讓我滑胎的吧?你有了?」


 


我心下了然,今日一出大戲,除了給我一個下馬威,不過是為了問我是否承寵罷了。


 


我淡淡地開口:「皇上未曾碰我。」


 


雲妃強壓下臉上的喜色,得意地嘲諷:「我就知道,

皇上怎麼會臨幸你這麼個醜東西!」


 


我神色不變:「比不得娘娘,能讓皇上歡喜。」


 


雲妃是來折辱我的。


 


但我還是依她的話為她拂去了鞋子上的草屑。


 


玉潤綢緞的鞋子,沾了草屑,確實可惜。


 


「皇後姐姐,你也隻配給我擦鞋了。你要記住……」


 


「就算你生了一張與本宮相似的臉,你也終究不是本宮。」


 


4


 


這是皇上第一次對雲妃發火。


 


「我隻不過是踩了她的麥苗!你這麼生氣做什麼!」


 


雲妃哭得眼眶通紅。


 


往日裡皇上必定會覺得憐惜,但今日,隻有一腔怒火。


 


雲妃讓他出去了就別再回來。


 


於是皇上怒氣衝衝地半夜進了我的宮門。


 


「皇後,我代雲兒向你道歉。」


 


皇上局促地端坐在我面前,把一頂東珠冠子抱在我面前,個個都是頂級的珠子,手藝也是宮裡老匠人們代代相傳的掐絲。


 


我斟滿一杯酒,搖了搖頭。


 


皇上略有些遲疑地飲下一杯酒,有些痴痴地看著我:「皇後,我覺得我心悅雲兒,便不該再有其他人的。」


 


我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抖,幾滴酒液灑在了身上。


 


「嗯。」


 


「可是朕居然覺得,在你這裡,比在雲妃宮中,更安寧。」


 


燭影搖晃,我能感覺到進春默默走出了院子。


 


春宵帳暖,我也有些迷醉了。


 


酒氣醺醺的旖旎纏綿時,皇上忽然問我。


 


「對了,你,皇後,你叫什麼啊?」


 


昏昏欲睡的我一瞬間清醒過來,

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臉色,在他催促不耐的眼神中小聲開口:「李雲。」


 


他怔忡片刻,旋即皺眉:「你衝撞了雲兒的名諱,改個名吧,叫李霞好了,反正都是雲。」


 


不消一會兒,滿宮裡都知道了,皇上衣衫不整的被不受寵的皇後打出了宮裡。


 


出來的時候衣服上還混雜著雞蛋液。


 


氣的皇上破口大罵,揚言要把我禁足思過。


 


我不在意。


 


連雲兒這個名字都不留給我的話。


 


我要如何活下去呢?


 


這場戲,演的我好累。


 


好累。


 


5


 


雲兒,雲兒。


 


雲兒!


 


少年殷切雀躍的呼喚逐漸變得驚恐刺耳。


 


我渾身顫抖著,試圖蜷縮起來,可是疼痛來得太過劇烈,我的意識忽地墜落下去,

寒冷的潭水包裹著一樣,刺骨,窒息。


 


「明章!」


 


我猛然驚醒。


 


進春把我攏在懷裡,垂眸擔憂地望著我。


 


「娘娘又做噩夢了?」


 


我愣愣的,沒動。


 


「今日,可是雲妃生產?」


 


進春眼色晦暗:「是。娘娘。」


 


我嘆了口氣:「進春,這些年,我是不是做錯了。」


 


進春垂眸:「娘娘沒錯,娘娘永遠是對的。是皇上太懦弱,是皇上的錯。」


 


6


 


皇上以前不是這個樣子。


 


他打小喜歡我,天天追在我後面雲兒雲兒地叫著。


 


可是太後不喜歡我,她與我家世代交惡,看我自然也沒多順眼。


 


那時候我叫皇上明章,滿宮裡隻有我一個人敢這麼叫他。


 


那日春宴結束,

他偷偷跟著我回外祖家的馬車到了江南。


 


宮裡丟了小太子鬧翻了天,太後差點把宮裡的侍從全罰一個遍。


 


我去車裡偷酒喝時,發現了睡在暗格裡呼呼大睡的小明章。


 


圓滾滾的,白嫩嫩,像一個包著金箔的小團子。


 


太後派來的人抓不住滑不溜秋的他,隻能戒備頭疼地把他留在江南,隻等著中秋讓他乖乖隨我們回京。


 


「我才不回去!雲兒我要同你在一起。」


 


明章稚氣未脫的聲音一本正經,聽著十分搞笑。


 


我隻把我當成玩伴,根本沒有細想這句戲言。


 


「我才不喜歡你!嬌嬌軟軟的小團子!愛哭鬼!」


 


我做著鬼臉衝他吐舌頭。


 


他嚶的眼眶蓄滿淚水,強忍著不掉出來:


 


「那怎麼辦,我也忍不住……我以後不哭了,

你別不喜歡我。」


 


小孩子打打鬧鬧間時間總是過得很快,也很健忘。


 


所以明章回到宮裡被太後禁足後,我很少能想起這個一起玩耍過的同伴。


 


畢竟我在京城也算是呼風喚雨的侯府獨女,從來不缺朋友。


 


直到明章弱冠那天。


 


我聽聞太後大發雷霆,罰他在殿前跪了半個月,隻因為他想娶一個女子


 


是我。


 


那時我才意識到,明章是太子,將是繼承大統的天潢貴胄,他的任何一個決定都關乎國家的未來,他不隻是給我編蛐蛐兒、唱小調的愛哭包明章。


 


我曾遠遠地看著他跪在殿前,來來往往的大臣宮女見太後大怒,也敢對他指指點點了。


 


我氣不過,拿一個彈弓,誰指就打誰。


 


十七歲的明章看到了我,偏過頭來,朝我一笑,

溫潤俊秀,一縷青絲拂過他柔和的五官。


 


微微泛白的臉色讓人心疼。


 


雲兒。


 


我看到他朱唇輕啟,張合出我小字的形狀。


 


我心如擂鼓地跑回府邸,用力安撫著砰砰作響的心髒。


 


陌生的情緒激蕩得我手腳發軟,面紅耳赤。


 


十七歲的明章,好生俊朗。


 


7


 


我鬼使神差地給明章連夜趕制出一副護膝。


 


「隻是看在你我一同玩耍過的情誼!」


 


我強行解釋這副不合規矩的護膝。


 


明章失笑地把它們接進懷裡,手指輕撫著針腳有些歪扭的浮雲圖樣:「是是是,秋日風涼,隻有雲兒才是貼心人,懂得關照幼時玩伴的膝蓋。」


 


是啊,秋日寒涼,我在石階上坐一小會便已經冰的麻麻的,更別說他日日清晨傍晚跪在這青石板上了。


 


想到這,我恹恹的耷拉下眉眼。


 


「明章,你別娶我了,我不想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