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等到侍郎家小姐與喬府尹傳來相看順利的消息,侍郎家特意送來謝禮後。


點妝鋪的胭脂果然被搶購一空。


 


「啪!」


 


一包重重的錢袋砸在櫃臺上。


 


我眉心一滯,訝然抬眼看去。


 


前幾日那位濃眉大痣的婆子用鼻孔出聲,說道:


 


「我家主子請掌櫃的去做客。」


 


蟄伏多年,我等的便是這一刻。


 


13


 


公主府殿內以椒塗壁、水晶為燈,奢華無比。


 


這些,本該屬於我娘。


 


我按下心中不甘。


 


跪著等了一個時辰,才聽見連廊外傳來珠釵叮當的走動聲。


 


金絲軟鞋踩過我的手腕,一陣濃鬱的芳香過後,韶華公主被簇擁著坐上主位。


 


「抬起頭來。」


 


這時我才敢抬起眼眸,

暗自打量起這位京中尊貴無比的公主。


 


相比五年前,厚重的妝粉也藏不住她眼底的疲憊與烏青。


 


我熟悉她,但她卻如同從沒見過我那般。


 


她「咦」了一聲,嫌棄道:


 


「我道那點妝鋪的掌櫃的有多個厲害,怎的是個連自己的臉都描不好看的?」


 


婆子方才已經將我的身世背景問個一清二楚。


 


她上前解釋道:


 


「這姑娘幾年前上山採藥時被野豬咬破了半張臉,臉上疤痕無法消解,嫁不出去,隻得開個鋪子維持生計。」


 


韶華公主挑了挑眉,玩弄著自己的金黃長甲,聲音如魅:


 


「哦?也是,既無男子可依附,那便確實需得幾分好手藝傍身。」


 


似是偶然提起那般,她若無其事道:


 


「本宮聽的近來你的點妝鋪有盒胭脂近來賣得好,

給本宮試試。」


 


從公主進門後,我的後背就繃得緊緊的,面上一副不知她是何來意的樣子。


 


聽到這話,才微微張口松了口氣。


 


忙不迭地就去取來妝奁中的胭脂,小心翼翼地為她上妝。


 


一如惶恐軟弱的民女那般。


 


銅鏡前的女子皺眉,左看右看。


 


一臉不滿道:


 


「這與宮中胭脂作裡送來的無甚區別,真是瞎了眼,也不知那何賤人——」


 


何,是侍郎家小姐的姓。


 


她驟然住嘴,卻又不甘心,憤憤用袖子拂去一桌的物件,氣喘籲籲道:


 


「來人,把她給我帶下去……」


 


在婆子的手擒住我之前,我倏然撲地,顫顫巍巍;


 


「這胭脂雖看上去尋常,

但、但……」


 


我朝左右瞧了又瞧,臉被嚇得煞白,險些語無倫次:


 


「還請公主屏退他人,奴好將其中緣由道出。」


 


婆子沒說話,直甩來兩個重重的巴掌:「這兒哪有你說話的份。」


 


接著繼續拽著我的頭發往門外去。


 


我不斷哀號:


 


「公主!公主!何小姐用的胭脂裡,還添了一種藥草,可以叫人吃了就一見鍾情——」


 


「慢著!」


 


宮鞋一步一步緩緩停在我眼前。


 


我抬起頭,滿臉淚水,看上去可憐又恐怖。


 


韶華公主自上而下睥睨著我,沉聲:


 


「你們暫且退下。」


 


14


 


「本宮何時提到何家了?」


 


久居高位,

韶華公主也褪去了曾經表面的小氣怯懦,一雙鳳眸威嚴掃過。


 


我嚇得腿軟:


 


「公主未提,民女隻是想起是因這侍郎小姐,才叫這款胭脂脫銷,這才鬥膽揣測,民女該S、民女該S!」


 


「那你倒說說,方才的話是何意?為何她的胭脂裡,還額外添了一種藥草?」


 


偌大的大殿內,隻剩我與韶華公主二人。


 


她面上威嚴,卻藏不住心中的心思,一雙眸子止不住地打量著我手中的胭脂。


 


我伏在地上,渾身顫抖不止,知無不言道:


 


「侍郎小姐曾私下找過民女,叫民女研制一種隻要男子咬上了,便能對眼前女子傾心不已、非她不娶的胭脂。


 


「民女在爹娘傳下來的秘方中找到了法子,在給侍郎家小姐的胭脂中添了一株神藥,誰知,果真有效……侍郎家小姐與喬府尹果真就……」


 


我明顯察覺到眼前的人身形晃悠了一下。


 


她不覺喃喃:


 


「怪不得、怪不得……」


 


接著又古怪地笑道:「我就說,他隻會喜歡我一人……」


 


過了一會兒,她又擰眉罵道:


 


「那個賤人竟然敢輕薄勾引喬郎!」


 


我隻垂眸聽著。


 


在京潛伏這麼久。


 


我早就知道韶華公主,也就是我的小姨柳蘇荷成為公主後,礙於倫理,一直未能如願與我爹在一起。


 


當年我娘帶著我和弟妹離開京城時,爹爹對外隻稱她回鄉下養病去了。


 


我爹本以為娘親離不開他,隻是鬧脾氣回趟家鄉,過些日子就會回去的。


 


他又吃準了我娘深愛他,不會去揭發他。


 


故而縱容柳蘇荷傷害她、欺凌她。


 


等到走水的消息傳進京城,我爹卻恍惚了好些日子。


 


這時他才知道,我娘才是他最重要的人。


 


為此,他五年未找續弦。


 


多可笑。


 


但柳蘇荷等不及。


 


她過於頻繁地出入喬府,還是引起了皇上的懷疑。


 


皇上這才下旨,命侍郎小姐與喬府尹相看。


 


我爹久居官場,自然知曉皇上的意思。


 


但農家出身、囂張跋扈慣了的柳蘇荷怎得懂的?


 


她隻會相信。


 


相信是我的胭脂,叫她的喬郎鐵了心要娶旁人!


 


柳蘇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許久,才想起地上跪著我這麼個人。


 


她上前狠狠踩了我一腳,將我看作一隻能輕易踩S的蝼蟻:


 


「你這等邪術,莫不是已經害了無數京中男女?


 


我連忙擺手:「不、不!除了侍郎小姐的胭脂是特制的以外,旁人買去的胭脂都隻是普通的胭脂!民女不敢以邪術害人,隻是侍郎小姐逼迫,民女不得已才為她特制了一款胭脂!」


 


「是嗎?」


 


柳蘇荷若有所思地點頭,唇角勾起詭異的笑:


 


「既是如此,本宮也求你替我制一款妝粉。


 


「若是研制成功了,大大有賞。


 


「若是沒制好……本宮聽說,你還有弟弟妹妹需要撫養,是嗎?」


 


15


 


從公主府出來後,我後背的衣衫全都湿透。


 


走到拐角處,腿一軟,幾乎癱倒。


 


待後邊跟著我的婆子離開,在屋檐上等我許久的雙竹這才閃身。


 


他上前扶我,手輕輕一拉,便將我提上屋檐。


 


我整理好衣衫儀容,深深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公主內院。


 


「阿姐,她相信了嗎?」


 


我點點頭。


 


初春的風逐漸撫平我內心因見到仇人而沸騰的因子。


 


「平日裡,這個時候咱們的小姨都是在府中吃茶賞花的,方才她過了一個時辰才來,應是有什麼事耽擱了。」


 


我若有所思地盯著內院的那棵柳樹。


 


柳樹還未抽芽,隱約能看到假山後的模樣。


 


16


 


雙竹探出柳樹後的秘密後。


 


柳蘇荷命我研制的珍珠妝粉也被我裝進了青瓷小盒之中,呈了上去。


 


為了這款妝粉,雙桃好幾夜未曾合眼。


 


「這當真有奇效?」


 


「民女以爹娘發誓,確有奇效。誰若用了那妝粉,必將爛臉爛骨,

毫無再恢復的可能。」


 


她沉默著沒說話。


 


我弓起身子,用花形絲綿粉撲取了些妝粉,塗在自己的手腕處。


 


不一會兒。


 


疼痛襲遍了整隻右手,我抽著氣、半跪在地,疼痛不已。


 


而那手腕處,儼然浮現血淋淋的紅痕。


 


見狀。


 


柳蘇荷愉悅地勾起唇角:


 


「來人,裝起來,送去侍郎府,叫那二小姐定要在下月初五當日使用!」


 


下月初五便是喬府尹與侍郎家小姐成婚的日子。


 


柳蘇荷雖一躍而上成了公主,但前面十多年都喊喬府尹一聲「姐夫」,像這樣的大日子,她自然是要送去賀禮的。


 


風湮滅了她微不可聞的低語:


 


「到那時,我看他還會不會娶她……」


 


17


 


趁著公主心情愉悅。


 


我鬥膽掏出了另一份禮物:


 


「公主,此妝粉與那青盒妝粉不同,使用後,能使公主嬌面勝芙蓉,是民女特意研制獻給公主的。」


 


我曾喊了她十二年的小姨,自是了解她的喜好的。


 


粉餅全由奢侈的淡水珍珠磨制而成,晶瑩無暇,上面撒了一層蓮花香料。


 


面上用模具印成大大小小的蓮花形狀。


 


瞧見柳蘇荷眼裡透出滿意的神色。


 


我便知道,我猜得沒錯。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還是和從前那樣,極愛模仿我娘。


 


就連我娘過世這麼久了。


 


她還是照她的樣,極愛用蓮花樣式的東西。


 


正想著,柳蘇荷撫了撫小盒,指尖一滯,轉而沉沉地看了我一眼:


 


「你怎知本宮的喜好。」


 


我心尖一顫,

表情惶然:「民女不知公主何意,還望公主指點一二。」


 


她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接著嗤笑:


 


「果真是瞎貓碰上S耗子。」


 


繼而又將注意力放在小盒上面,她懶懶地看我一眼:「既你是個妝娘,今兒個便叫你替我理妝吧。」


 


我低眉順眼地「喏」了一聲。


 


潔面護膚、傅粉點唇。


 


柳蘇荷滿意地用雙手碰了碰臉頰,盈盈一笑,銅鏡裡的人風姿綽約、美豔動人。


 


乍一看,早已年過三十的她仿佛才十八九。


 


銀鈴般的笑聲叫院裡的柳葉都迎風搖擺。


 


我立在鏡前,緊了緊袖口,才叫另一塊一模一樣的青盒沒有掉落下來。


 


18


 


柳蘇荷畫到滿意的妝容後,心情大悅。


 


先是叫人抬進一批新選的衣衫,

從中選了件桃紅色錦繡羅裙,又從匣子裡千挑萬選,選中一支鑲玉的鳳凰銜珠釵,又斜插了支紅珊瑚簪子。


 


整個人裝扮得光彩奪目。


 


貼身的侍女直誇:


 


「公主說是整個大秦國最美的女子也不為過!」


 


柳蘇荷對鏡子照了一圈,朝我投來目光:


 


「你倒有幾點本事。那點妝鋪關門罷了,日後在府中替本宮理妝,少不了你的好處。」


 


她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改變我的人生。


 


從前是,現在也是。


 


我收緊指甲,跪地拜謝。


 


柳蘇荷又在鏡子前照了一圈,歡歡喜喜地出了門。


 


前院卻沒動靜,也沒有轎夫和馬車的聲響。


 


侍女將我日後要居住的地方指給我後,便也沒再多管我。


 


於是我貼著牆角,

又走回了公主的寢殿,繞到柳樹後,搬走假山前的碎石。


 


一條密道躍然眼前。


 


雙竹說得不錯。


 


我抿嘴輕笑。


 


柳蘇荷心裡愛慕著自己曾經的姐夫,不惜在府中挖通密道,直連喬府。


 


若是被昭於天下,該是何情況?


 


19


 


我順著密道走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終於瞧見光亮。


 


另一側的洞口傳來男女爭執聲。


 


「喬郎,你說我今日可好看?」


 


「……蘇荷,昨日我就與你說了,你不應再來這裡!陛下已經懷疑你我的關系,我才定下親事,叫他稍稍松懈了些。若再叫他發現這條密道……」


 


「我才不管那麼多!他又不是我親爹,氣S了倒好!」


 


「噓——」


 


男人緊張而嚴厲的聲音傳來:「萬不可再提此話!

要是被有心之人聽去,後果不堪設想!」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說實話,你的心是不是早就被那個小賤人勾去了?早知如此,當初我才不當這個公主!更不會在那年的元宵替你擋住難民一刀!」


 


聽到這話。


 


我爹,也就是喬煜,她口中的喬郎語氣漸松:


 


「我心裡自是感激你的。當年你替我擋了一刀,我喬某無以回報,這才讓南珊將公主之位相讓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