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書生連滾帶爬搖醒昏沉的周暗衛,兩人不敢置信地跑到柴房跟前,對視一眼,不顧火勢地尋找起來。
等終於尋到兩具燒黑的屍體後,才松了口氣。
「左右都是要S,現如今不用我動手,也算是一樁美事。我即可回京復命,你記得我說的話……」
周暗衛意有所指,而此刻腦子裡還昏昏沉沉的宋書生忙不迭點頭:
「我定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說罷,他又從袖子中掏出兩張銀票:「辛苦您跑一趟了。」
寬服玉佩的男人身影逐漸消失。
而後我才領著潛火軍跑進來,忙前忙後地救火、收拾家。
等到一切妥當,天色漸晚。
我才愕然問道:
「宋大哥,雙竹和雙桃怎的還未回來?
」
而他邊說著「莫急」,邊給我推來一壺下了藥的茶。
9
山上有吃人妖怪的傳言愈演愈烈。
而我已無暇顧及。
當鋪的掌櫃見我將鎏金銀釵都當掉時,眼中流露出不忍:
「平兒姑娘,那宋書生可還好?」
宋書生在生辰那日,家中柴房著火,連帶著燒了三間屋子。
錢財損失尚且不提。
宋書生又因火勢而氣急攻心。
腿疾復發,癱倒在床。
再也無法動彈。
不僅如此。
那日我的一雙弟妹上山玩耍,再沒回來。
有人說親眼瞧見是山上的妖怪將他們拖走了。
短短半日,我的世界天崩地裂。
誰人聽見都嘆息一聲可憐。
我垂下眼,避而不談,隻又推出一包東西:
「宋大哥叫我把這些也當了,還請掌櫃的給個好價錢,我也好替他多抓幾服藥……如今,我隻剩他一人可以依靠了。」
「哎,好。」
宋書生病了,書鋪也隻好歇業。
每日隻靠我幫他擦拭身子、喂飯換衣。
街坊四鄰皆知我從前對他是如何S心塌地,從不曾懷疑過什麼。
便不知關起門來,被千機鎖扣住手腳的男人躺在沾滿屎尿的床上,背後生瘡、腳底流膿。
再不似從前那般溫和端正的模樣。
雙桃每日給他盛的飯裡都下了慢性藥,隻是這丫頭下藥沒個輕重,不過兩個月,這宋書生就四肢癱軟,起不來床了。
那日他還未來得及灌我茶,手心一滑,
自己先倒地了。
「是我、是我放的火……我也是沒辦法,當時老周說了隻要將那柳三娘害S,就能給我百兩銀子,我這才鬼迷心竅了。
「我該S,我該S!但小姑奶奶,您看在我好歹留了你一命的分上,也饒了我這一次吧!那些銀子我分你一半,就當是給您賠罪了如何?」
我劃破他的膿包,冷冷地看著血腥味與惡臭味彌漫,連眼都未眨一下。
伴著宋書生痛苦的哀叫,我又問了一次:
「我娘S前說了什麼?」
10
我把玩著手中的尖器。
這是山中的野豬骨。
雙竹夜夜磨制,才如此鋒利。
床上的男人瞳孔逐漸放大,繼而被恐懼填滿。
他哀號一聲,又痛又懼:
「她、她說她自願去S,
隻叫我饒你們一命!」
我冷冷笑著:「可惜,你連答應她的話都沒做到。」
我又在他好著的那條腿上劃下一刀。
痛苦聲被無限放大。
但隔著書鋪和院子,聲音叫外人聽不到一分一毫。
「我隻是拿人錢財替人辦事,上頭原本說隻要柳三娘的命,我便順水推舟了……可誰知後來老周又來命我將你三人交出……
「老周說是上頭容不得你們,若我辦成了,日後便會替我在官府尋個差事。那可是當官啊!當了官,你跟著我日子不也好過得很嗎?啊——」
伴著哀號聲。
我似乎能看到,數月前家中小院裡。
暮色四合,斷了腿的女人被夕陽照得極盡慘白的臉龐。
她伏在地上哀求。
向那個她曾經無比相信的人哀求。
「我的孩子們是無辜的,隻求宋大哥看在曾經青梅竹馬的分上,將來能護他們一分。」
她縮成一團,涕淚橫流,病容令人心軟,才換來宋書生一瞬的憐憫,允她將我與弟妹都遣出門後再點燃火折子。
娘啊,你還是太善良了。
我想起回臨江府的那一路上。
雖然被小姨和爹爹派人打斷了腿,但我娘的眼裡還有希冀。
「等到了家就好了,我的姐兒哥兒不去做什麼官家小姐公子哥,娘也不去爭什麼,隻要你們能平平安安長大就好。」
可是不爭不搶,也有人要我們的命。
我又想起從京中逃離時,爹爹瞧我們的眼神沒有一絲感情。
他嘴巴上下翕動,說出的卻不似人話。
「小妹剛沒了夫君,上月元宵節又挨了流民一刀,她一介女流,沒有依仗。公主的位置,你便讓讓她吧。」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爹爹的目光移到小姨的身上的呢?
我已經快記不清了。
他自以為了解娘親,認為能當他的美妾於她而言已是頂頂好的人生了。
他知道娘親善良、性子又軟。
在劃傷她的腿、打斷她的腿後,隻要好生安撫,她定會不計較什麼。
隻是自信的京兆尹沒想到,自己的美妾竟如此剛烈,竟要離開京城。
離開京城,她能過成什麼樣?
娘以不放走她,她便是滾刀子也要將一切事實說出去為挾。
得到了我爹的松口。
當時她的眼神冰冷又決然。
就連我爹喬府尹也不禁倒吸了口氣。
可是,娘啊。
你明明可以直接去尋衙役,或者去尋京中任何一位官員、百姓。
為了立功,一定有人願意幫您。
可你為了不叫爹爹頂了欺君之罪,隻選擇離開,與他此生不復相見。
可到頭來呢。
爹爹不要我們的性命,因為我們還有著一絲血脈聯系。
爹爹或許有一日會後悔。
可那位當了公主的小姨呢?
她要你的命。
後來,又要我和弟弟妹妹的命。
她要斬草除根。
娘啊,你真傻。
我在心底嘆息,手中的動作更快了起來。
很快,那人嘴裡的聲音逐漸變弱、變小,直至消失。
11
宋書生沉疴難愈,趁夜拖著身子去山上向山神祈福,
卻被山中的妖怪吞了腿,命喪獸口。
等官差尋到他屍體時,百姓才知曉所謂的妖怪其實是隻受傷的瘋野豬。
「宋書生與野豬搏鬥,也算是為民除害了。」
縣衙大人憐惜我弟妹與未來夫君皆喪命,特賜賞銀以安撫我。
我目光呆滯地收下十兩銀子,瘋瘋癲癲地在眾人的目光中跑進山中,再也不見蹤影。
隻是坊間談起時,總會嘆息一句命運多舛。
槐留山深處,嫋嫋炊煙騰起。
雙桃大口塞著滋啦滋啦的兔肉,整張臉撐得像隻倉鼠,囹圄道:
「餓S我了,這半個月我都沒吃飽!」
瞧了瞧她那比先前還圓鼓了幾分的下巴,我將心底的擔憂打消了七八分。
她就算是吃山中的毒蘑菇果腹,也能胖上兩斤。
隨後轉頭向雙竹看去。
凜冬已至,漆黑的天上零零散散飄下小雪花,落在消瘦的肩上,又輕輕柔柔地悄然消失。
雙竹如他名字那般,隻站在那,便如同深山裡挺拔的勁竹。
他摩挲著從那名姓周的暗衛身上摸來的匕首,將這半月的見聞一一道出。
「姓周的暗衛已離開臨江府,雙桃藏在山裡,我跟他一直跟到了驛站,才瞧見來接應他的人。
「那人穿得尋常,不過鞋底刻著蓮花。」
蓮花……
萬籟俱寂間,我低頭淺笑。
在我娘最受寵的時候,因她喜歡蓮花。
那位喬老爺便命娘的侍女們都制鞋底印著蓮花的鞋履。
後來小姨回府。
她也有樣學樣,叫手底下的人都制相同的鞋履。
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啊。
果然是她。
我娘退一步,她便進一步。
哪怕我娘不爭不搶,她都要逼S我娘,還有我和弟妹。
「阿姐,現在宋賊人已S,姓周的也被哥哥解決了,我們接下來該去哪兒?」
雙桃嘴裡嚼著肉,瞧著已經吃得有些暈乎乎了,看向我的眼神裡一片純粹晶瑩。
我負手站起,衣袂飄飄,於山頂往北方看去。
自然,是去找真正的仇人報仇。
「阿姐,可如今她是公主。」
「那又如何?」
我永遠忘不了,那日帶弟妹踏青回府時。
滿院的血腥味。
我娘倒在血泊裡的畫面。
那一刻,體內瘋狂暴虐的因子沸騰跳躍。
我恨不得下一刻就去替娘報仇。
可我娘太過善良了。
她將我摟在懷裡,說她不要身份,不要地位,隻要我們平平安安的。
因為我娘想帶著我們遠離京中世俗,所以我按下了心中的仇恨。
可如今娘不在了。
那個能溫暖我冷漠如霜內心的人不在了。
娘的仇,我來報。
一夜風雪,掩蓋去山中的無數痕跡。
待春風再次吹拂大地。
臨江府兩旁的槐樹一年又一年地抽出新芽,又一年又一年地凋落在地。新年元宵、遊園開市,一件接著一件的事推著人往前走。
等到四季更迭了五次,玉林巷的那些往事早已被人在不知不覺中遺忘。
反倒是京城的西棉街,一家點妝閣的名氣逐漸響亮。
「哇,這個顏色的胭脂真的好適合姐姐啊,前天孫員外家的幾個小姐都來試過,
我瞧著都不如姐姐塗這個胭脂好看!」
頭頂兩個花苞團,一身鵝黃色襦裙的女孩咬著酸甜的糖葫蘆,對著身旁的官家小姐一通誇獎。
縱使知道這小姑娘是在誇張,但對上她那雙葡萄般水靈靈的大眼睛,任誰也無法駁她半句不是。
來往顧客,大多是在不知不覺中付了錢,踏出店鋪時嘴角還勾著笑。
在離開店鋪時,小姑娘們還不忘多往那邊上瞧兩眼。
立在雕花大門前的男子比尋常男子還要高半個頭,常年一身黑色束腰窄衣,劍眉星目、氣宇軒昂。
若不是他總是下颌緊繃,周遭散發著冷氣,大家伙誰不想去搭訕兩句?
偏他對自己的兩個姐妹時,嘴角才會揚起弧度。
「這胭脂真好看,姐姐選它一定不會有錯的。」
雙桃又咬了一口糖葫蘆,
湊近面前的侍郎家小姐,眨了眨眼睛:
「塗了它,後日與喬府尹的相看……他定會滿意的!」
「你這狹促鬼!」
侍郎家小姐面若桃花,匆匆付了錢就扯著侍女離開了。
雙桃嘻嘻哈哈地在後頭喊道:
「到時候姐姐成了府尹夫人,可莫要忘記來謝謝我!」
好八卦的姑娘扯住她,她便繪聲繪色地在店中央講了一遍喬府尹正妻已故多年,美妾也早已香消玉殒,如今終於要另娶新人的消息。
喧囂中,有一婆子匆匆離去。
我朝雙竹使了個眼色,他悄然跟了上去。
回來時悄悄與我點了點頭。
我心中了然,果然是公主府的那位派來的。
我在櫃臺前靜靜撥著算盤。
便也在心底默默盤算。
若那位喬府尹與侍郎家的小姐成了,那我這點妝鋪自然也可以名聲大振。
而那位公主,自然也會找上門。
畢竟……
我那位公主小姨傾慕喬府尹多年,她費盡了心思,卻遲遲未被接受。
這樣的她,是絕不肯叫任何人嫁入喬府的。
12
若當年我堂而皇之地去復仇。
不免就如螳臂當車、以卵擊石那般。
所以從臨江府離開後。
我拿著典當宋書生物件所換來的銀錢,帶著弟妹來到京城,開了一家點妝鋪。
所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雙竹和雙桃長大後,容貌與幼時並不甚相似,這麼久了,倒也沒引起什麼人注意。
又撥了幾日的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