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認親前夜,貌美的小姨打斷她的腿,奪走信物。
爹替娘上藥,溫柔繾綣:
「你已是我府中的美妾,錦衣玉食、事事順意,認親反倒攪了咱們的好日子。
「蘇荷剛沒了夫君,無依無靠的,公主這個身份你便讓給她吧。」
娘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個她愛了十多年的男人。
可我和弟妹的命還被緊緊攥在他人手中。
她隻好忍下屈辱,帶著我與弟妹狼狽地逃出京城。
就當我以為新生活即將開啟。
娘躺在稻草鋪上,身下血跡斑駁。
她摸著我臉,笑如仙子:
「平兒,今兒個天熱,娘想吃碗酥酪。」
1
我剛把銅板放到陳掌櫃的手心。
遠處響起驚呼。
回頭看去,天空中儼然冒起火紅的雲彩。
我撒腿就跑。
可等我抱著冰酥酪跑回家,一隊潛火軍圍在小院,正著急忙慌地救火。
嘴裡埋怨:
「天子方尋得遺落民間的公主,大赦天下,設宴三天與民同樂。我等正喝得盡興呢,又被派來滅火。
「等回去了也不知還有沒有好酒。」
我腿一癱軟,手中酥酪卻不敢撒。
「娘,娘!」
我拔腿往裡面撲。
我娘還在裡面!
半月前,她被打斷了腿,挑斷了腳筋。
這麼大的火……
兩個壯漢一人一邊拉住我的胳膊,罵罵咧咧:
「你瘋了?」
「這麼大的火,小丫頭片子不要命嘞!
」
酥酪還是撒了遍地。
我哭叫他們進去救我娘。
其中一人撇了嘴,粗聲道:
「這麼大的火勢,裡面就算是隻蒼蠅都飛不出來!咱可惜命得嘞!」
我不依不饒,用牙齒咬攔我的男人。
他方吃痛松手,我就在驚呼聲中朝後院衝去。
後院火勢小。
我要去救我娘!
最後還是另一壯漢用滅火的唧筒敲了我腦袋兩下,將我打暈,才阻止我衝進走水的宅子去。
等我醒來時,圍觀的人已散去。
被娘寄放在巷頭宋書生家的弟妹剛睡醒,正一左一右蹲在不遠處。
聽見我的聲音。
他們轉過頭,嘴角還粘著化掉的酥酪上的櫻桃汁。
娘還未嘗到今年的櫻桃酥酪。
我方才求了陳掌櫃半天,
才叫他施舍了我一圈櫻桃汁,這才耽誤了回家的時辰。
可是她再也嘗不到了。
宋書生將我們三人帶回家:
「如今正值酷暑,天幹物燥易走水,這是老天爺愛捉弄人,才叫三娘早逝。
「況且,三娘的腿……許是她自己想不開。」
他溫和道:
「如若不嫌棄,你們姐弟三人就在我這住下可好?」
這一年,我方十二歲。
無依無靠,空有一副與我娘相似的美貌皮囊。
我帶著九歲的弟妹,搬進宋書生的家裡。
2
宋書生十八歲考中秀才,也曾是玉林巷最出眾的男子。
可後來他連考三次皆未中舉,又在一個冬夜喝酒摔斷了腿。
朝廷選拔官員一看才華、二看相貌。
他斷了腿,幾乎等於斷了科舉做官的前途。
沉鬱些日子後,他也隻能認命,將爹娘留下的房子一劃為二,前頭改成書鋪,後頭當作住所,勉強糊口度日。
因為身子骨贏弱,又自帶一股書生氣質,大家便喚他一句宋書生。
我自然是不能白白住在宋書生家裡的。
雙竹是男子,平日裡跟在他後頭搬書曬書,偶爾他也會教雙竹幾首詩,不至於叫他忘了從前的功課。
至於我和雙桃,則包攬了後院的雜事。
小小的雙桃還不夠灶臺高,就能踩著凳子熟練地攪鍋裡的骨湯。
而我除了每日打掃家中、浣洗衣裳,還將他家中的五間屋子全都裡裡外外收拾個遍。
若是得闲了,還上山去尋些藥草換錢。
倒叫他不好意思了。
「我幼時曾被毒蛇咬過,
若非柳三娘懂分辨草藥,我這條命恐怕早就沒了。如今我收留你們,也隻是想報答三娘的恩情罷了,絕非要你和弟妹們做這些雜事。若她知道了,在天上也會心疼的。」
我善解人意地笑了,脆生生地叫了聲「宋大哥」。
「不礙事的,既承了宋大哥的恩情,那平兒自當回報於您。」
聞言,單薄的身形一滯。
投向我的眼神中多了幾分稠暗。
我的臉上浮現兩朵紅暈,表情赧然。
3
秋深夜老,最後一絲蟬鳴淹沒在泥土裡。
我戴著宋書生送我的鎏金銀釵,迎著河邊老婦們的調侃聲,抱著一盆子衣物嬌羞地跑回家。
今日是他的生辰。
剛踏入家門,便聽見酒杯碰撞的聲音和聒噪的談笑聲。
鮮少喝酒的宋書生正與人喝得盡興。
瞧我進來也隻是掀了掀眼皮,醉醺醺道:
「平兒,去佳味閣再買兩個好菜來,記得一定要把燒雞買回來,周兄從京城而來,還未嘗過咱們這的特色哩。」
我乖巧稱好,從銅罐裡取錢,又環顧四周:
「雙竹和雙桃呢?」
「他們啊,去山上玩了。雙桃這孩子也是,剛給我炒了兩個菜,就拉著他哥跑去玩了。」
他親昵地擺著姐夫的口氣指責二人。
我卻蹙起眉頭。
近來有傳言,說後山上出現了吃人的妖怪。
但宋書生卻說不礙事。
「世間哪有甚鬼怪?況且他二人也知曉好歹,定不會去那山中深處的。你且去趟佳味閣,晚些時候再去尋他們。」
我垂下眼眸,點點頭。
趁他不注意時,悄悄將放銅罐下頭的暗格敲開。
果然多了十張銀票和一些碎銀。
4
我朝飯桌對面的男人深深看了一眼。
合上門。
屏息斂氣,側身而立。
隻聽見宋書生曖昧說道:
「那兩個小子都被我打暈關在柴房了,等周兄與我吃完酒帶走便是。至於這姑娘,與我已有肌膚之親……還望宋兄替我遮掩一二。」
「你這老秀才,瞧著人模人樣,沒想到是個好色鬼,還起了貪心!」
「這世道,憑我這殘缺身子能娶到個媳婦可難嘞。」
「罷了罷了,看在前些日子你放火立了功,我便幫這你一把。況且如今主子已在宮中站穩腳跟,這三個小孽障應也不足為據。」
那人沉思片刻,似是把什麼物件放在桌上:
「這是失憶丹,
今夜你將此物放在水裡,叫她喝下。如此既能留她性命,也好叫她日後不給主子添麻煩。」
宋書生忙不迭應承下來。
兩人推杯換盞,好不愉悅。
我緩緩收起掐入掌心的指甲。
蟄伏月餘,總算讓我知道是誰人放火S了我娘。
5
我不相信我娘會輕生。
從京城逃出時,她躺在驢車車板上,雙腿下的血跡浸湿了褥子,卻還有力氣與我說笑。
「等回到臨江府,娘帶你去撿槐花。娘小時候最會做槐花餅了,城中的男兒郎都爭搶著要買呢!家隔壁的宋書生不知還好嗎?也是他,當年搶槐花餅搶得最厲害哩!到時候我們拿些出餅子去賣,我的大姐兒這麼聰明,定能幫娘支起攤子,說不定以後還能供雙竹繼續讀書哩。」
我的娘親是那麼地漂亮、善良、聰慧。
仿佛連上天都在保佑她一般,即使在最危險的時候,她也總有逢兇化吉的力量。
那年我娘方及笄,就碰上臨江府百年不遇的飢荒。
烏泱烏泱的百姓朝京城逃去,卻都被攔在城門外。
叔嬸S了,兄弟S了,祖父也S了。
家中隻剩祖母、十三歲的小姨和我娘三人。
祖母在咽氣前,將藏在胸口的六瓣蓮花玉簪子戴在我娘頭上。
到那一刻,娘才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原來她並不是家中親生子。
我娘不光在玉林巷,就算放在整個臨江府都是出了名的美人。
就算是麻袋披在她身上,都別有一副韻味。
在那隻耀眼的簪子的襯託下,她宛如灰色世界中一抹鮮麗輕盈的花仙。
也正因那根簪子。
叫前來城門前疏散人群的男人一眼相中了我娘。
京兆府的喬府尹將我娘和小姨接進京城,接進家中。
此後十三年,我娘身為側室,為喬府尹生兒育女;又為小姨謀得生計,嫁了戶好人家。
日子本該那麼平靜度過。
但三個月前的一晚。
因丈夫亡故又搬回府中的小姨衝到我娘的院裡,將她妝奁翻個底朝天,重新找出了那隻簪子。
又有宮中太監傳來密信,說陛下在尋一位右腿腳踝側邊有蓮花胎記的女子。
那是已故吳皇後唯一的血脈,隻因宮女的疏忽,才叫公主流落民間。
當年的老宮女不敢說實話,隻道小公主出生時便沒了氣,直到半年前得了重病,才跪在殿前,道出實話。
而那根六瓣蓮花玉簪子,是當年吳皇後生產後,親自放進公主襁褓之中的。
命運的齒輪從那時便開始極速轉動,
然後偏向了一個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位置。
6
走水那日,從宋書生牽著雙竹雙桃出現在我面前的那一刻。
我便知道我娘的S與他脫不了幹系。
雙竹雙桃一個性格沉悶,一個性格頑劣,若不是我娘刻意誘哄他們,他們定不會被宋書生帶離家門。
至於他當日所說的「天幹物燥、灶房走水」,更是無稽之談。
從京城逃回臨江府後的這半月,我都忙於給娘親尋醫取藥,從未起過灶,灶房連一根稻草都沒有。
說多錯多。
他從一開始便引起我的懷疑、我們的懷疑。
火光映天的那日。
雙竹雙桃隻與我遠遠對視,我的心底便有了計劃。
堂屋裡的笑聲將我拉回現實。
我淡淡地笑了,轉頭朝柴房看去。
柴房門口還摞著還未收拾的草垛。
快要入冬了,近來我日日去山上拾柴撿草。
此刻,門上落了鎖。
若是硬要開門,定然會惹出聲響。
……
便不急著去開門。
嘴角勾起笑。
我先去佳味閣點菜餚。
等再回來時。
那二人皆已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本被打暈的雙竹蹲在旁邊,專心地搗鼓著新設計的千機鎖。
而雙桃正一手抓著一隻被下了藥的雞腿。
面不改色,但吃得滿嘴流油。
7
我拍開雙桃的手,將雞腿扔掉。
「有迷藥。」
在她整張小臉皺成一團前,又把包著燒雞的油紙塞過去。
雙桃被燒雞香得眯起眼睛,晃著兩隻綁著紅發帶的發髻,嘟嘟囔囔:
「我又不怕。」
雙竹試驗好千機鎖後,便將東西收了起來。
隨後從衣袖中掏出紙巾,一根一根把手指擦幹淨。
又虛空點了點桌前的那人:
「阿姐,S了?」
我輕輕搖頭。
如果我沒猜錯。
要我娘命的應是如今順利搬進公主府的那位。
也就是——
與我沒有血緣關系,我卻叫了她十二年小姨的女人。
若此人不回去復命,隻怕她還會派來其他暗衛。
「雙竹,拿火折子來。」
8
等宋書生醒來時,柴房已經被燒成了一片黑焦,就連房梁上的柱子都斷成好幾節,
直直壓倒院裡的雞窩。
我哭花臉,焦急地跑出去尋潛火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