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顏顏,快放假了吧,訂了回家的票沒有?我們今年做了很多臘肉,你回來的時候做給你吃啊!」


 


19


 


我放下手裡的文件,起身到外面走廊。


 


「阿姨,你有事嗎?」


 


我媽一噎:「小顏,我是媽媽呀,你聽不出我的聲音嗎?」


 


「不好意思,阿姨,當初是你們自己說不認我的。那我自然也不能叫你媽。」


 


我媽被哽得半天說不出話,訕訕道:「那都是氣話,你怎麼還當真了。」


 


 「阿姨,我還要上班,掛了。」


 


「別掛別掛!」我媽急急阻止,「小顏,姍姍的事你聽說了吧?」


 


她聽上去像是快哭了:「我也不知道她欠了這麼多錢,討債的人天天在門口潑油漆,銀行和法院的單子一張又一張,這可怎麼辦呀!」


 


「還唄!


 


「怎麼還?銀行把她的車子、鋪面,稍微值錢點的東西都被收走了。家裡都被她掏空了,小宋他就是個騙子。小顏,你工資高、有本事,你幫幫你妹妹好不好,她可是你親妹妹……


 


「她身體不好,現在東躲西藏,也不知道有沒有生病,吃不吃得上飯。」


 


肚子咕咕叫。


 


我才想起一直趕工作,我晚飯還沒吃。


 


「阿姨,我提醒過你們,宋致不是你們能掌控的。」我淡漠道,「我得吃飯去了,掛了。」


 


我直接拉黑了她。


 


她換了好幾個號給我發短信,哀求我救救江珊,說以後一定一視同仁,甚至像模像樣關心我有沒有吃早飯,有沒有多穿點。


 


可我已經被那溫情脈脈的藕騙過一次,又豈會再上當?


 


哪怕他們是真心悔悟又如何?


 


我不在乎,我不需要這份愛了。


 


兩天後,宋致聯系我,約我吃飯:「順便請你看場好戲。」


 


他穿著駝色大衣在樓下等我。


 


冬日寒風凜冽,梧桐的葉子已經掉光,他像是寒風裡一棵挺拔的樹,微微偏頭,對著我笑。


 


保時捷一路開到餐廳,車子還沒停穩,一個人影就撲了過來。


 


是江珊。


 


「宋哥哥,宋哥哥,求你幫幫我……」


 


她用力拍著駕駛座的門,哀求不止。


 


拍了一會,她看到了坐在副駕駛上位置上的我,整個瞳孔都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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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顏,你怎麼會……」


 


宋致下車幫我開車門,等我下車後,將我拉到身後護著。


 


江珊慢慢站直身體,恍然大悟一般:「你們兩個……合起伙騙我。


 


「合起伙耍我!


 


「江顏,你這個賤人!」


 


宋致語氣冷淡漠然:「是我在騙你,是我在耍你!


 


「跟顏顏沒關系。」


 


江珊咆哮:「你欺騙我的感情,是你讓我變成現在這樣,你這個渣男,S渣男,我要去曝光你!」


 


宋致微笑著,語氣殘忍:「是你把自己變成現在這樣的。


 


「當初買股票,我告訴過你要及時拋掉,你太貪心,想多賺!


 


「我慫恿你辭職了嗎,我建議你買車了嗎,我讓你買門面了嗎?你要去整容,我還勸過你別去!」


 


「請你吃的飯,帶你去的高檔場合都是真的。」他笑得那麼無害,「隻有那些奢侈品是假的,

但我也花了不少錢買的。」


 


「我沒有牽過你的手,沒有親過你,沒有跟你確定過男女朋友關系。」


 


「你大可以去曝光甚至去告我,」他挑了下眉,像是在看被纏得SS不斷掙扎的獵物,「看看誰對誰錯。」


 


江珊渾身都在抖。


 


恐懼,驚惶,憤怒,無助在她眼裡翻起驚濤駭浪。


 


她質問:「你是為了她對不對?為什麼,我哪裡比不上她?」


 


宋致牽住我的手,擲地有聲:「你哪裡都比不上她,而且,我隻想把全部的偏愛都給她,她值得!


 


「你搶走她所有溫暖的時候,沒有想到過現在嗎?」


 


遠處的天空烏雲滾滾,像是巨大的黑色幕布,將江珊籠罩。


 


她逆光站著,憤怒迷茫卻無助。


 


這表情很熟悉,因為它幾乎陪伴了我整個青春期。


 


我那時候不懂,為什麼我那麼努力,我那麼聽話,我成績那麼好,爸媽卻總是不愛我。


 


我到底該怎麼做。


 


直到念了大學,才慢慢學會看淡,學會對自己好一點。


 


其實沒有原因。


 


偏愛,沒有原因。


 


爸媽可以無條件偏愛江珊,這世上也總會有人,永遠偏愛我。


 


如果沒有那個人,那我也可以——


 


自己偏愛自己。


 


江珊SS盯著我,嘴唇嚅動。


 


或許她是想求我。


 


我平靜地與她對視。


 


21


 


良久,她自嘲一般地笑了:「我不會求你的,我這輩子永遠都不會求你!」


 


午飯吃到一半,外面下雪了。


 


A 市的冬,

很少下雪。


 


餐廳裡一陣騷動。


 


宋致放下刀叉,靜靜看著窗外:「我真討厭下雪啊!」


 


「為什麼?」


 


「姐姐你有空嗎,陪我去個地方。」


 


我沒想到他帶我去了墓地。


 


已經褪色的照片上,女人眉目端正,看上去三十多歲。


 


宋致把手裡的滿天星放下。


 


「媽媽,我帶朋友來看你了。


 


「你應該在地底下又見到她了吧,可千萬不能再心軟。」


 


簌簌雪花飄落在他的大衣上,他平靜地開口敘說往事。


 


宋媽媽年輕有為,從落後的農村出來,年紀輕輕成了醫院骨幹。


 


跟宋爸爸的感情也很好。


 


妹妹卻命途不順,談了個有暴力傾向的男友,被揍得鼻青臉腫。


 


宋媽媽心軟,

讓妹妹住進了自己家。


 


姐姐工作受人尊敬,姐夫年少有為,溫柔體貼。


 


妹妹漸漸地生出了其他心思。


 


等宋媽媽發現時,妹妹已經懷了身孕,哀求姐姐原諒,希望把孩子生下來。


 


宋媽媽沒想到自己引狼入室,心緒激蕩之下雪夜開車出去冷靜,與大貨車相撞發生了車禍。


 


一屍兩命。


 


那時,她肚子裡也有了孩子。


 


宋爸爸傷心欲絕,辦了盛大的葬禮,半年後偷偷娶了妹妹,又得了個兒子。


 


或許是報應吧,小兒子十歲的時候,偷偷騎宋致的摩託,出了車禍,S了。


 


宋爸爸年事已高,力不從心,再也養不出其他的孩子,所以又把宋致這個便宜兒子抓回去培養。


 


宋致怨毒地笑:「所以我很討厭裝可憐,覬覦姐姐男友的妹妹。


 


「尤其,江珊還霸佔了本該屬於姐姐你的愛。」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懲罰了這樣的妹妹。


 


雪花落滿了他一身,我踮起腳,輕輕拂去他頭頂的雪花。


 


「到此為止吧,宋致,到此為止,放下過去,好好愛自己!」


 


宋致轉頭看我。


 


我輕輕道:「如果阿姨還在,一定不希望長大的你,還被童年的陰影糾纏。你那時候太小了,你阻止不了這一切的發生,你媽媽的S,不是你的錯!」


 


宋致的眼眶漸漸紅了,他扶著墓碑緩緩蹲下來,泣不成聲。


 


「對不起,對不起媽媽。


 


「我本來有機會告訴你的,可是那女人要我別說,她騙我說出來你會傷心,如果,如果我早點告訴你……」


 


宋致哭得像個三歲孩子。


 


回去的車上,我們都格外疲憊。


 


一路都沒有說話。


 


等紅燈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他突然開口:「姐姐,其實我也沒有那麼討厭下雪,因為遇到你那天,也是下大雪呢!」


 


「可我還是想不起來什麼時候見過你。」


 


「沒事的,」他笑著看飛落的雪花,「我記得姐姐就夠了。」


 


番外


 


過年我留在了 A 市。


 


大年三十,翻翻給我打電話,說來接我一起過年。


 


我到了樓下,卻看到穿著白色羽絨服的宋致對著我笑。


 


「姐姐,我也是孤單一個人,咱們湊合湊合唄。」


 


劉湛大年初二給我打電話拜年,說初八他辦婚禮,問我有沒有時間去一趟。


 


這也太快了。


 


「遇到合適的,

想安定下來了。」


 


後來高中同學跟我八卦,他未婚妻是他小時候的鄰居,也是個拆遷戶。


 


兩人算是青梅竹馬,門當戶對。


 


我回去了,順便見見幾個同學。


 


婚禮當天,江珊出現了。


 


她戴著口罩,哀求劉湛要跟他復合。


 


「我們談了三年,你那麼愛我,我不信你這麼快就結婚,你就是在賭氣是不是?


 


「我們和好吧,劉湛哥哥,我現在才發現最愛的還是你。」


 


拉扯間她的口罩被拽下來。


 


天,那是怎樣扭曲的一張臉,嚇我一跳。


 


當初她的鼻子做得不好,她始終不服氣,於是又去修修補補。


 


可她已經債臺高築,隻能去不正規的醫院做,結果本來能看的一張臉,現在徹底毀了。


 


鼻子是歪的,

一激動刀口就變紅。


 


豐唇做得也很奇怪,像是一根香腸被粗糙地切開兩半。


 


劉湛一臉嫌棄:「江珊,好好拿鏡子照照自己吧。」


 


在眾人的指指點點裡,江珊戴上口罩,逃竄一般地離開。


 


酒席吃完,我爸媽來了。


 


一開始他們逆光站著,我都沒認出來。


 


他們看上去老了十幾歲還不止。


 


席間有人跟我八卦過了。


 


江珊當初為了貸款,騙著他們抵押了房子。


 


後來錢還不上,房子自然被銀行收走了,他們一把年紀被趕了出來,身上一分錢的存款都沒有,隻能回鄉下。


 


鄉下老房子年久失修,上廁所、洗衣服、做飯都不方便。


 


有個頭疼腦熱的,去醫院都不能及時。


 


而且,鄉下人嘴碎,大家對他們指指點點,

他們都抬不起頭做人。


 


酒店門口,我媽來拉我的手:「小顏,你當初說買個房子給我們住,寫你的名,現在買好不好?


 


「也不用太大,兩室一廳就行。


 


「鄉下實在不能住人,冬天冷得要命,我跟你爸的風湿都犯了,走路都走不動。」


 


我媽眼淚哗哗流,來拽我的衣袖:「都是媽的錯,是我們太偏心,我們慣壞了她。


 


「現在想想,她除了嘴巴說得好聽,壓根沒對我們好過。


 


「隻有你,夏天給我們裝空調,冬天給我們買取暖器,家裡的電器都是你換的,隔三差五還給我們買衣服買吃的……


 


「你才是爸媽的好女兒。小顏,你原諒爸媽吧,咱們一家人以後開開心心地過日子。」


 


……


 


我一把甩開她的手:「可你們不是我的好爸媽。


 


「我說過,再聯系就通過法院傳票。你們去起訴我吧,我會按照判決書支付赡養費,多的,一分錢都沒有。」


 


沒有多餘的錢,更不會有多餘的愛。


 


這天晚上我做夢了。


 


夢見大一那年,A 市下了大雪,冷得出奇。


 


我打電話給我媽,讓她把家裡的厚衣服寄給我。


 


她說:你那衣服都被你妹穿了,你自己買點新的吧。


 


可是,她沒有給我錢。


 


實在太冷了,我用生活費買了件厚棉袄,去驛站拿快遞時,看到一個男孩穿著毛衣縮成一團蹲在牆角,嘴巴都凍烏了。


 


我問他:「怎麼沒穿外套?」


 


「外套在我爸車上,他帶著阿姨和弟弟開車走了,把我落下了。」


 


「我幫你給你爸打個電話?」


 


「我打過了,

他說繞回來接我會堵車,讓我自己坐車回去。」他眼裡蘊著淚,「可我身上沒錢。」


 


「無所謂,就算凍S,他也不會為我掉一滴眼淚吧!」


 


那一刻,我在想什麼呢。


 


我不記得了。


 


隻記得我把包裝拆開,把那件軍綠色的棉袄遞給他:「給你穿吧!如果你凍S了,姐姐會為你哭的。」


 


「那姐姐你怎麼辦?」


 


我撒謊了,裝作幸福的樣子:「姐姐的爸媽會給姐姐買新的。


 


「要好好活著,好好愛自己呀!」


 


我是對他說,也是在對自己說。


 


我給了他五塊錢坐車,轉身回學校,他追在我身後喊:「姐姐,我叫宋致,我叫宋致,你叫什麼?」


 


我沒有回頭,隻是伸出手對他擺了擺。


 


宋致……


 


原來,

我是在那時見過你啊。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