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還卷起來了。


 


夫君收斂了笑意,朝茶樓上的我遙遙看來,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若非夫人,我這條命已然沒了,又何來今日風光。」


 


「我顏玉英此生,絕不納妾。」


 


婆母在一旁點頭:「是該如此,這才是我兒子。」


 


我眼淚滾滾。


 


我何德何能,嫁入這樣的人家。


 


哄鬧的人群因為他的這句話靜了靜,旋即無數的議論聲爆開。


 


男人們紛紛搖頭。


 


「三妻四妾再正常不過,狀元郎過於迂腐了。」


 


「今日當街發誓,來日若想左擁右抱,看他如何收場。」


 


「我聽說他成婚一年多,尚未有孩子,這萬一夫人生不出,該如何是好?」


 


……


 


與男人們的考慮不同,

幾乎所有的小娘子都發出豔羨的呼聲。


 


「聽說狀元夫人是個一直養在莊子裡的丫頭呢。沒想到狀元郎還如此情深意重。」


 


「我將來若有這樣的夫君,便是吃糠咽菜也使得。」


 


「我也想要這樣的夫君。」


 


……


 


這世上男女所求,實難一致。


 


因此夫君赤誠,更是難得。


 


我與婆母一前一後從房間出來,聽得隔壁包房內,傳來男女肆無忌憚的嬉鬧聲。


 


正想著誰如此胡鬧,門被拉開。


 


趙公子從裡面走了出來。


 


見了我,他雙眸一亮,迎上來熱情招呼:「沒想在此處見了妹妹,當真是緣分。」


 


「不如坐下來一起喝一杯?」


 


他身後兩名穿著清涼的女子滿是敵意地看我。


 


我退後兩步,他卻伸手來扯:「咱們很快就成一家人了,何必見外。」


 


婆母此時也出來了,抬手劈在他頭上:「趙公子,與我兒媳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我退到婆母身後,淡淡道:「趙公子,等真正娶了嫡姐,再喚這一聲妹妹吧。」


 


上次夫君中會元,各府很多隻是派管家送來賀禮。


 


如今不同了。


 


很多都派夫君同輩親自登門。


 


是道賀,更是結交。


 


因為陛下欽點夫君為狀元,就意味著侯爺之事,他並不計較。


 


夫君從今往後,前途不可限量。


 


侯府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人人臉上都帶著笑,家家戶戶都是世交。


 


那些從前壓根不熟的世家夫人,如今個個都叫我好妹妹。


 


好似從前跟我是手帕交。


 


一天下來,我臉都笑僵了。


 


父親又帶著一大盒禮物登門,裡面居然還有嫡母給我的一雙玉镯。


 


他拍著我的肩:「你嫡母想你了,你有時間也多帶女婿回去走走。」


 


這樣的謊話,他說起來臉不紅心不跳的。


 


父親與夫君關起來商議大事,然不過短短一盞茶,父親便憤然開門而出。


 


經過我身邊時,他冷哼道:「我一番良苦用心,你們夫婦還不領情,我倒要看看,他能謀到什麼好職位。」


 


16


 


我進書房一問才知事情原委。


 


原來父親此番過來,是為了來日授官之事。


 


本朝狀元一般授翰林院編修之職,然先帝時求賢若渴,歷任狀元榜眼探花,都會問過他們自己的意思。


 


陛下也遵循了這一點。


 


若是合適,

會尊重人才自己的意願。


 


父親想讓夫君去戶部,戶部如今正好有位置空缺,而趙公子的祖父,趙侍郎也有拉攏夫君的意思。


 


父親以為此事定是板上釘釘,在趙侍郎面前一口應下,豈料夫君回絕了。


 


他想去的是兵部。


 


去了兵部,才方便調查侯爺的事。


 


因此惹怒了父親。


 


我拿了一顆果幹塞到夫君嘴裡:「莫要聽父親的,夫君一路努力,不就為了此日,我相信事情定能查個水落石出。」


 


然還沒等來授官,南方就爆發了水患。


 


洪水衝破堤壩,將農田衝毀,房屋倒塌,百姓葬身洪水之中。


 


有那運氣好逃過一劫的,也無家可歸。


 


無數流民開始北上。


 


短短半月,京都就湧入無數的難民。


 


官府焦頭爛額,

很多高門大戶都開始在門口搭棚施粥。


 


侯府自然也不例外。


 


不過夫君和婆母聽了我的建議,去城外施粥。


 


城內的機會多。


 


而那些被阻攔在城外的流民,才真的隨時會餓S。


 


除了施粥,我們用廉價破洞的油布搭了帳篷,在地上鋪好油布,再鋪上一層稻草。


 


如此一來,多雨的春夜也不會那麼難熬。


 


江南水患,正是用人之際。


 


今科的許多進士都被授了官。


 


陛下這一次也點了夫君入宮。


 


其他人都分配得差不多了,想來便是這授官之事。


 


榜眼和探花郎都已經定下職務,陛下召了夫君正要囑咐,八百裡加急的軍情送了過來。


 


北狄集結三十萬大軍,正在朝我朝邊境滾滾而來。


 


探子報稱,

北狄大軍的副將,與失蹤數年的安國侯有八分相似。


 


一石激起千層浪,朝堂之中一片哗然。


 


這些年,關於公公叛國的傳言一直存在,可誰也沒證據。


 


此番探子的言語,對於夫君來說,無疑是毀滅性的打擊。


 


17


 


夫君授官的事情不了了之,回府時他尚且神色鎮定,可門一關,他就「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父親,他,他絕不會叛國!」


 


我緊緊摟住他:「是,我信你,我信你!」


 


能寵愛出身平常的妻子數年如一日,能教導出如此聰慧良善的兒子。


 


能為大楚拼卻傷痕累累。


 


我那素未謀面的公公,又豈會是壞人?


 


可其他人卻不這麼想。


 


前些日子侯府還花團錦簇,轉瞬間就門可羅雀。


 


那些一口一個顏兄的同科,如今對夫君避之不及。


 


還有些正直的老百姓,往侯府門上砸臭雞蛋,丟爛菜葉。


 


有人經過侯府門口,會朝門口的大獅子上「呸呸呸」吐口水。


 


京都下雨了。


 


這一場大雨,重重地淋在侯府頭頂,砸得所有人呼吸困難。


 


父親夜間偷偷而來,將我喚到門口:「隨我回府吧!」


 


我以為他稍稍有些關心我。


 


卻不承想他說:「你去求一紙和離書,我帶你走,定還可以給你找一個更好的夫君。」


 


「上次趙家公子便說了……」


 


這一瞬,怒火從腳底竄到腦袋頂。


 


我斥道:「父親,你當我是什麼?」


 


「我已經替嫡姐嫁過一次,你還想讓我再嫁一次?


 


「你若怕被連累,便將我剔出族譜,斷絕父女關系好了。」


 


父親沉著臉:「我也是為你好。」


 


「我謝謝你,我用不上!」


 


我「啪」地甩上側門,撞到父親的鼻子,隔著門板,他疼得嗷嗷叫。


 


怎麼不撞S他!


 


一回頭,見夫君一身長衫,立於玉蘭樹下。


 


風雨飄搖,他並未打傘。


 


腳邊是無數被雨打落的玉蘭花瓣。


 


悽風苦雨,他瘦削得像是隨時會被折斷。


 


我心一酸,跑過去將傘撐在他頭頂。


 


他垂眸看著我笑了笑,聲音輕得像是羽毛:「流雲,我們和離吧!」


 


18


 


「你說什麼?」


 


「我寫一紙和……」


 


「你閉嘴!

」我尖聲道,「父親要帶我回去,是想將我送給趙公子,我在他眼裡不過是物件而已。」


 


「不回紀家,我可想法子為你安排其他去處。」


 


「我不走!你既相信侯爺,我也相信你。」我緊緊握住他的衣袖,「你我夫妻一體,你若此時趕我走,我即刻便吊S在這玉蘭樹下。」


 


夫君眸光輕顫,幾個呼吸後,他伸手,緊緊抱住我。


 


「流雲,這是你自己選擇的,往後你就算求我,我也不會放你走了。」


 


他熱淚滾落在我頭頂,我抱著他嗚嗚嗚地哭泣。


 


淚眼朦朧裡,看到回廊盡頭婆母轉身,帶著嬤嬤回了自己小院。


 


這一夜,夫君與我極盡繾綣。


 


他似乎想將我揉碎,塞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第二日我與夫君都睡過頭了。


 


昨夜狂風暴雨,

今日竟難得是個晴天。


 


夫君昨夜累極了,我便沒有驚動他,吩咐婢女,若夫君醒了,便讓他去城內採買。


 


我去找婆母,她早就拾掇好了自己。


 


我看著她笑:「母親,咱們走吧?」


 


婆母衝我點點頭:「噯,走!」


 


我們坐馬車出城,結果被城門吏攔住。


 


他神色倨傲又輕蔑:「兩位夫人不會是想跑路吧?」


 


婆母有理有節:「我們是去城外給難民施粥,已經連續數日都是如此,你去問問便知。」


 


小吏輕嗤:「誰知是不是你們瞞天過海的計策,不能放你們出去。」


 


日頭已經過午,我急了:「那些流民還等著吃飯呢。」


 


小吏不肯放行,還諷刺我們是賣國賊叛徒,說我們定是想法子逃離京都。


 


正在氣憤,

九門提督張大人到了。


 


他統管京都各門出入。


 


他一一查看我們馬車上所帶之物,又問過夫君在何處後,道:「放行!」


 


小吏急急道:「大人……」


 


張大人冷臉:「陛下尚未下令限制侯府人行蹤,你憑何阻攔?」


 


小吏這才應聲退下。


 


張大人朝我們拱手:「夫人,世子夫人,如今邊關戰起,流民眾多,為了二位的安全起見,我會讓幾個兄弟保護你們周全。」


 


不是保護,是監視吧。


 


不過能讓我們出門即可。


 


連著數日都是如此。


 


一開始,我還擔心流民會覺得我們是賣國賊而有抵觸情緒。


 


豈料他們呵呵笑著。


 


「我們才不管那些,你們給我們飯吃,讓我們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你們就是我們的菩薩。」


 


城內,高門顯貴們對我們避之不及。


 


城外,流民們卻將我們奉為神明。


 


不過是一牆之隔,這世間事,有時也荒唐可笑。


 


一連數日我們都堅持出城施粥,夫君一直留在城內。


 


隻有他在城內,我與婆母才能出得去。


 


這日在城門口,遇到了嫡姐。


 


她坐在趙家的馬車上,撩起簾子,對著我笑。


 


「紀流雲,這會再做表面功夫,還有用嗎?」


 


「你夫君考上狀元又如何?你的命都保不住了,你拿什麼跟我比?」


 


19


 


我靜靜看她:「我從未想過要跟你比。」


 


「是你一直將我當成假想敵。」


 


正好,小吏們已經查完。


 


我放下簾子,馬車緩緩出城。


 


流民們已經等久了,我們一到,立馬上前幫忙。


 


很快,食物的香氣馥鬱起來。


 


我埋頭打粥,手都快斷了。


 


一個溫和的中年男聲響起。


 


「給我也來一碗。」


 


這人衣衫顏色樸素,氣質卻高華,且身邊還跟了隨從。


 


我皺了眉:「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