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沒帶。」


 


我從籮筐裡拿出一個破口的碗。


 


隨從訓斥:「你好大的膽,竟敢給我家老爺……」


 


「愛吃吃,不吃拉倒。」我累了一天,沒個好氣,「一看你們就是不缺吃喝的,何苦跟他們來搶這一口吃的。」


 


中年男人接過碗:「煩勞,我就嘗一口便可。」


 


我給他舀了半勺。


 


他慢慢喝完,又要了一個煮紅薯,自己吃了一小口後,剩下的遞給了眼巴巴的孩童。


 


此時,我們的食物分發得也差不多了。


 


中年男人又走過來:「我看城內施的都是白饅頭,白米粥,你這……」


 


話音未落,一個老漢吼道:「貴人,你不要多管闲事,能有口熱乎的就行,紅薯配雜糧粥,我們莊稼人幹活就這麼吃的。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是啊,能吃上就行。」


 


「白面,我這一輩子都吃不上幾回。」


 


……


 


「一斤白米抵五斤雜糧,一斤白面換十斤紅薯。」我擦著手,笑,「這種時候,讓更多人吃到才是最要緊的。」


 


「且邊關戰事在即,如今的白面和白米是什麼價,貴人可知?」


 


他指著流民們手背上那一點朱紅:「這又是何意?」


 


「怕有人反復領,便會佔了別人的份額,因此做個標記。」


 


此時,婆婆在另外一個帳篷也熬完了藥材過來與我匯合。


 


她看了一眼中年人和他隨從後,神色大變,拉著我跪下:「拜見……」


 


20


 


中年人一把拉住她:「人多眼雜,

不必多禮。」


 


我們隨他上了馬車,才知他竟是當朝陛下。


 


我剛才對他那般態度……


 


陛下很溫和:「你不必驚慌,你們做好事,朕豈會責怪?」


 


「如今人人都在說侯府叛國,你們想必也受了諸多為難,怎麼還堅持做這個?」


 


我沉默少許:「因為我們答應過,隻要侯府還有餘糧,便會一直接濟,直到他們熬過這一關。」


 


「夫君說過:做人,應言出必行。」


 


婆母叩首:「若是陛下要治侯府的罪,也請到時將沒收的財物,用於救濟這些流民。」


 


陛下哂笑:「侯府如今還有多少財物?」


 


婆母一怔,訕訕道:「旁的倒也沒多少,安妃當年給臣婦的一些首飾,應當能換不少銀錢。」


 


陛下愣神少許,

語氣悠長:「是了,她從前喜歡你,屢屢在朕面前說起你,朕賞給她的好東西,也有不少落到你手上。」


 


婆母抿著唇,不敢再答話。


 


陛下輕笑了一聲:「仔細算算,他還是比我有福氣。」


 


原來侯爺曾是陛下陪讀,那時陛下隻是不得寵的三皇子,連個封號都沒有。


 


少年情誼,公公始終不離不棄。


 


大約是因此,雖然一直盛傳公公被招降,但陛下也未為難過侯府。


 


本以為有了今日這個契機,陛下會放侯府一馬。


 


卻沒想邊關傳來消息,第一戰,大楚敗了。


 


守城的將士明明白白看清楚,北狄的副將之中,有一個便是失蹤已久的安國侯。


 


之前隻是疑似。


 


如今卻有了確切的證據。


 


公公曾為大楚將領,對大楚的布防、官員、城池結構、各地民情了如指掌。


 


他的叛變,對如今內憂外患的大楚來說,無疑是致命一擊。


 


朝堂一片混亂,父親第一個站出來,請陛下立馬將侯府所有人都拘禁起來。


 


21


 


必要時刻,我們都可以作為鉗制安國侯的籌碼。


 


早知父親無情,卻不承想他為了摘清關系,真的做到如此地步。


 


不少臣子紛紛附和。


 


侯府被人重重圍住。


 


陛下旨意,將婆母、夫君與我,一起關押到宮內地牢之中。


 


我們被鎖走那日,嫡姐就站在長街上看。


 


五月的日光已經很毒辣,她對著我笑。


 


笑得如此得意。


 


愚蠢的女人,如果侯府真的通敵賣國,難道紀家作為姻親,在朝堂跳出來大義滅親,就沒有影響了嗎?


 


地牢陰暗,

但被褥倒是厚實暖和。


 


獄卒們嚴厲,卻也沒有嚴刑拷打過我們。


 


陛下身邊的莫公公,還送來了幾十冊書卷。


 


筆墨紙砚這些,也可任取。


 


吃穿上亦不曾虧待。


 


一開始,我很焦慮。


 


夫君倒是淡定:「左右無事,你不是一直想學字,不如借著這個機會教你。」


 


他語氣篤定,眉眼溫和:「流雲,莫怕,就因為隨時會S,所以才要好好享受當下的每一刻。」


 


S,其實也不可怕。


 


幼年,我無數次在生S邊緣掙扎。


 


母親的鞭打,客人們髒汙的眼神。


 


暗夜裡被偷偷打開的門鎖……


 


那時,樓裡人人花枝招展,然而我的世界隻有無盡的灰。


 


如今,

這牢裡暗沉沉地不見天日,可我的世界卻是五彩斑斓的。


 


定期會有雜役整理牢房。


 


見了滿屋子字帖很是無語:「外頭打仗都打瘋了,偏你們還有這勁頭。」


 


婆母啐他:「怎的,陛下讓我們今天就S了嗎?」


 


「既然沒有,那活一天賺一天,自是要好好活著。」


 


「今日我想吃紅燒肉!」


 


雜役被婆母懟得直翻白眼。


 


晚間,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紅燒肉上了桌。


 


用的是上好的五花肉。


 


但是我隻吃了一塊紅燒肉,就嘔吐不止。


 


沒一會太醫來了,把完左手把右手,神色古怪:「少夫人,您……有身孕了。」


 


22


 


我腦中隆隆作響。


 


有身孕了?


 


偏偏是現在。


 


足足一個時辰,夫君才消化了這個消息。


 


他拂著我鬢邊碎發:「流雲,我們不會S的,信我!」


 


「我們一起加油,保住腹中的孩子。」


 


婆母也握著我的手:「這孩子是個懂事的,是怕你孤單,挑這個時候來陪你。流雲,女人有孕,最重要的便是心境開闊,萬不可胡思亂想。」


 


孩子並不乖。


 


我吐得昏天黑地。


 


太醫盡全力給我保胎,安胎藥喝了一碗又一碗。


 


加之夫君的咳疾也要用藥,整個牢房內都是一股藥味。


 


隻要身體允許,夫君就會扶著我慢慢在地牢裡走動。


 


婆母說,懷了孩子也要適度活動,這樣孩子才健康。


 


她一向不擅長做針線活,此番也找牢頭要了些布料針線,

開始慢慢縫制孩子的衣衫。


 


每一日都似乎很漫長。


 


可回頭一看,我們竟已經在牢裡待了近十個月。


 


就連除夕夜,都是在牢裡度過的。


 


我肚子大得幾乎已經走不動了。


 


這一日,初春的最後一場雪總算停了。


 


「吱嘎吱嘎」的聲音響起。


 


沉重的地牢大門被打開。


 


一身朝服的大理寺卿手握金黃色聖旨,從高高臺階上下來。


 


這一日,終於到了。


 


小腹陣陣縮緊,裙下已經濡湿。


 


羊水破了。


 


此番,我與夫君,我的孩兒到底是生還是S?


 


23


 


大理寺卿原本一臉嚴肅,見地上綿延的水漬後面色大變。


 


「快快,將世子夫人抬出去,叫太醫,

叫穩婆。」


 


我是在擔架上接的聖旨。


 


原來侯爺並未背叛。


 


他的確為北狄俘虜,受盡折磨後,他假裝降服。


 


此次北狄借著大楚內患之際,發動戰爭。


 


侯爺加入其中,前期假裝為北狄作戰。


 


獲得了信任後,他將北狄大軍的布防圖送出,與大楚裡應外合,最後將北狄三十萬大軍盡數殲滅。


 


因為侯爺與夫君一樣,也有過目不忘的本領。


 


因此,隻是在會上看過幾眼布防圖,也能將他們重新畫出來!


 


三十萬,幾乎是舉北狄全國之力。


 


此番被全部殲滅,談判桌上,他們必定要大出血。


 


如此一來,至少能換大楚三十年太平。


 


我在痛了三天三夜後,最後在皇宮之中順利產下一女。


 


產女這日,

御花園的十樹桃花齊齊盛開。


 


陛下親自過來抱了孩子,賜盛桃縣主。


 


隔著簾子,他聽得他對婆母和夫君說:


 


「這段日子以來委屈你們了。不過朕總算對顏兄有個交代。」


 


「當年他上戰場,朕曾允諾,定會照顧好他妻兒,希望他回來時,不會責備朕。」


 


侯爺尚在回朝路上,流水一樣的賞賜就入了侯府。


 


夫君也定了職位:兵部主事,五品官。


 


本朝歷任狀元中,他授予的官職是最高的。


 


陛下還指了太醫正給夫君調理身體:「務必要將朕的侄兒調理好,朕以後還指著他幫太子呢。」


 


侯府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中狀元時,來的都是夫君的同輩。


 


如今,來的都是各府的話事人。


 


拉著夫君的手,

賢侄賢侄地喚。


 


送來的禮物,也都是奇珍異寶。


 


尋常的玉石金器,都拿不出手。


 


夫人們也來探望月子裡的我,說我美貌端莊旺夫品行高潔不離不棄,什麼誇人的話都說得出口。


 


從前,她們就算不仰著鼻孔看我,對我態度也是疏離客套得緊。


 


拜訪的人絡繹不絕。


 


婆母和夫君見我疲於應付,索性拒絕了所有人的探視,讓我安安心心坐月子。


 


這一日我正坐在床上逗弄桃桃,婆母匆匆而來,說父親和嫡姐來了。


 


24


 


忘了說。


 


這一場仗原本也不需要打上如此久。


 


實乃負責糧草的戶部趙侍郎通敵北狄,偷梁換柱,在押運途中一把大火燒了劣質糧草。


 


導致大軍幾乎斷糧。


 


若非侯爺及時提醒陛下其中貓膩,

這一場仗是輸是贏,還未可知。


 


紀家與趙家有姻親。


 


父親素日又與這個上峰走得極近,現在趙侍郎被查,雖還未吐出父親,但父親也被停職,拘在府內不可外出。


 


此番能出來,全是因說來探望我,陛下才開恩。


 


如今想想,當初若是夫君答應去戶部,那在陛下眼中,豈不是與趙侍郎沆瀣一氣?


 


如此一來,侯爺是不是極為可疑?


 


陛下是否還會相信侯爺,相信侯府?


 


我尚未答應,便聽得門外喧哗。


 


父親不顧阻攔,進了後院。


 


短短一年不到,他看上去老了數年。


 


從前他最重形象,如今下巴密密全是胡茬,鬢邊的頭發也白了許多。


 


連身上的衣衫,也是不合身的款式。


 


嫡姐看著比從前瘦了點,

但卻是盛裝打扮而來。


 


隔著軟簾,父親蹙著眉:「怎的生的是女兒,若是個兒子,豈不是更好?」


 


我皺眉,語氣冷淡:「父親此番過來,是有何事?」


 


「紀家因為趙家被牽連,這事你想必已經聽說了吧?紀家畢竟是你娘家,一直被這麼拘著,對你名聲也不好。」


 


「陛下如今重視侯府,你讓賢婿跟陛下美言幾句,解了紀家的拘禁吧。」


 


他說得那般輕描淡寫,好似這是關是放,就是夫君一句話的事。


 


我都氣笑了:「父親,你是否真與趙侍郎為伍?」


 


父親立馬否定:「自然不曾!」


 


「那你急什麼,陛下英明,很快會還你一個公道。」


 


父親不承想我拒絕得如此迅速徹底,怒了:「紀流雲,我是你父親。為人兒女,怎能讓父親身處刀山火海,

自己安於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