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隔著珠簾,我靜靜看他,答道:「那為人父親,就可以看女兒生不如S,視而不見嗎?」


 


「那時,嫡母讓嬤嬤用針一根根扎入我腳趾蓋中。十指連心,父親當知有多痛。」如今想來,我聲音仍是微微發抖,「我求父親救救我,可父親說,嫡母罰我,一定是我做錯了事。」


 


「今日果,實乃過去因。」我一字一句,「父親若問心無愧,那便等陛下裁決。我絕不會讓夫君卷入此事之中。」


 


父親拳頭捏得緊緊的,沉默少許後,「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流雲,過去是父親錯了,你嫡母門第高,父親也是不得已。我們是血脈至親,算父親求你……」


 


「隻要你幫了父親這一回,以後紀家你說了算。」


 


「父親,我那時也曾給你磕頭呢。」我輕輕笑了,「你幫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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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臉色慘白。


 


他沒有!


 


他說:「你一個娼門生出的賤女,能入紀家已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委屈也是你該受的。」


 


我聲音哽咽:「對外,我是你女兒,對內,我連府內燒火的丫鬟都不如!」


 


明明是他管不住自己下半身,才將我帶來世上。


 


可最後,卻是我承擔下所有的惡意。


 


一直沉默的嫡姐忍不了,尖聲道:「紀流雲,若無紀家,哪有你今日,要不是我將這世子夫人之位讓給你,你現在哪能過上這麼好的生活!」


 


「這是你欠紀家的。」


 


她話還沒說完,父親一巴掌甩在她臉上:「怎麼跟你妹妹說話的?」


 


嫡姐都懵了:「父親,你打我?」


 


父親一腳踹在嫡姐膝蓋窩,嫡姐猝不及防,

「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要不是你從前刁蠻任性,一直欺辱你妹妹,何至於走到這一步,你現在就給你妹妹磕頭道歉!」


 


他按著嫡姐的頭往地上撞,嫡姐尖叫掙扎。


 


「不,我絕不會跟一個勾欄瓦肆出來的娼婦道歉。」


 


父女倆眼看著就要打起來,這時,低低的咳嗽聲響起。


 


夫君來了。


 


嫡姐甩開父親的手,膝行著到夫君身邊,一把拽住他的衣袍。


 


「世子,我才是世子的未婚妻,當初弄錯了。」她仰著頭,殷殷切切看向夫君,「紀流雲出身低賤,根本配不上世子高貴的身份。」


 


「我對世子一片真心,當初都是父親阻攔……」


 


夫君居高臨下,似笑非笑地看她:「是嗎?」


 


嫡姐眼中迸發出希望:「當然,

隻要能與世子在一起,做牛做馬也使得。」


 


26


 


夫君輕輕一笑:「既如此,你妹妹缺個使喚的奴婢,不如你就替我好好服侍她吧!」


 


嫡姐怔住。


 


夫君扯回自己的衣袍,臉色驟寒:「你以為本世子眼瞎耳聾嗎?當初你們怕我命不久矣,所以找人來搪塞,如今侯府風生水起,又反悔。」


 


「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


 


「無論流雲是嫡女庶女,是在農莊還是在勾欄長大,她永遠都是我夫人!」


 


嫡姐和父親被趕了出去。


 


她極度不甘,怒吼:「是我,我才是世子夫人!」


 


「我才是,她偷了我的人生,偷了我的氣運!」


 


夫君一個眼色過去,立馬有嬤嬤上前,堵住了她的嘴。


 


夫君掀開簾子,扶著我坐回床上。


 


他拉著我的手,深情款款:「幸而是你,若是她,恐怕我都熬不過婚後的第一個冬天。」


 


我還怕他會嫌棄我出身。


 


這一句,將我萬千憂慮都化開了。


 


因為懷孕時住的是地牢,婆母堅持讓我坐雙月子來填補身體虧空。


 


等雙月子坐完,父親的調查結果也出來了。


 


他的確沒有賣國行為。


 


可趙侍郎曾有過暗示。


 


他明知上峰有不利於大楚的心思,卻隱瞞不報,也是罪。


 


被削去官職,查抄家產,終生不得入仕。


 


趙家被滿門抄斬。


 


趙公子與嫡姐的婚事自然不了了之。


 


從前她瞧不上這個,看不上那個。


 


恨不能嫁入皇家當王妃。


 


如今這般身份,別說嫁入王府,

便是七品芝麻官,也不敢召她為兒媳。


 


嫡母的娘家父親是個四品官,娘家兄長如今也是五品。


 


可出了這樣的事,他們迫不及待地撇清了關系。


 


據婢女說,嫡姐大雨裡哭著拍外祖父的門拍了整整一夜,可是那張門,卻始終沒有打開。


 


當初紀家被封,嫂子便向嫡兄求了一紙休書。


 


嫂子娘家不顯。


 


這些年沒少受嫡母蹉跎,就連兒子也沒法自己帶,被嫡母慣得不成樣子。


 


雖說娘家門第不高,可嫂子的兩位兄長倒是有情有義,不僅將她接了回去,連帶著刁蠻的侄兒,也一同收留。


 


紀家如今是眾叛親離,全家人寄居在一處廢舊鬧鬼的宅子裡。


 


而此時,侯爺已經回朝。


 


陛下對此番參戰的將領大加賞賜。


 


安國侯升為安國公。


 


陛下的意思想讓公公繼續執掌兵符。


 


可公公拒絕了。


 


「臣已年邁,在北狄又被傷了筋骨,懇求陛下恩準,讓臣頤養天年。」


 


陛下幾番勸說無果,最後也便依了公公。


 


我沒有深想。


 


然夫君晚間與我說:公公這番操作,也是不得已。


 


民間現在編了無數的童謠,歌頌國公爺忍辱負重,聰慧勇猛,換得大楚數十年太平。


 


此時若繼續手握兵權,難免陛下忌憚。


 


邊關無戰事,如今享受天倫之樂正是好時候。


 


公公回來後,婆母看著年輕了好些歲,整個人都是發光的。


 


然不知從哪天開始。


 


百姓間有了流言:說我不是嫡母親生的女兒,我以前是窯子裡的娼妓。


 


說得有鼻子有眼睛的。


 


27


 


想來也知道是誰的手筆。


 


桃桃百日宴,辦得很盛大。


 


如今國公聖眷正濃,夫君是今朝狀元,桃桃又是陛下親封的縣主。


 


此番百日宴,陛下也早早賜下豐厚的賀禮。


 


我們想低調也不行。


 


賓客多得國公府幾乎都沒有下腳的地。


 


人人嘴裡都是恭喜,個個臉上都是笑容。


 


氣氛正熱烈,一個不速之客從人群裡鑽了出來。


 


是嫡姐。


 


她一身丫頭打扮,不知是跟著哪個賓客混進來的。


 


更要命的是,她手裡拉著的,還是我的生母——那個紅袖招曾經的頭牌。


 


嫡姐推了推生母:「你女兒就在那,你快去相認啊,如今她可是世子夫人,你想要什麼金銀首飾沒有啊!


 


生母嘴唇嚅動。


 


賓客們竊竊私語。


 


「那好像是紅袖招的姑娘吧?叫,叫柳芸芸?」


 


「就是她,當年也火過半年,後來突然就銷聲匿跡了,再出現就老了。」


 


「該不會世子夫人,真是勾欄裡出來的吧?」


 


「你別說,長得還挺像的。」


 


……


 


眾人的目光紛紛盯著我。


 


嫡姐嘴角彎著,眼底滿滿都是惡毒。


 


她拽著生母一步步往前:「快去啊,自己親生女兒都不認識了嗎?」


 


我腦中隆隆作響,卻還是抱著孩子,平靜地與生母對視。


 


夫君站起來,走到了我身側。


 


生母已經走到對面,垂眸看了眼我懷裡的桃桃,問:「她叫什麼?」


 


「小名桃桃。


 


生母眼眶微紅:「挺好,跟夫人您長得真像。」


 


嫡姐咯咯咯笑:「這是你的外孫女,你不抱抱嗎?」


 


生母笑了起來。


 


越笑越大聲,像個瘋子一樣,眼淚都掉了下來。


 


「我哪有這麼俊這麼有出息的女兒啊!」


 


我抱孩子的手一緊,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她在衣袖裡掏啊掏,掏出一個荷包丟給嫡姐:「這不是我女兒,你的錢我不能收,這不是我女兒。」


 


「我女兒早沒了,早沒了,呵呵呵呵……」


 


「我不要你的臭錢,我隻要我女兒。」


 


管家上前,帶走了看上去神志不清的生母。


 


幾個嬤嬤去拽嫡姐。


 


她不斷地掙扎怒吼:「你根本不是我妹,你就是娼妓的孩子。

這個世子夫人,原本是我的,是我的!」


 


「世子,世子,我才是你命定的妻子啊,我們才是天生一對。」


 


夫君摟住我的肩,一字一句:「我此生唯有一妻,那便是流雲。她也是國公府的少夫人,不是你一個庶民就可以隨便汙蔑的。」


 


他表情冷漠嫌惡:「送官吧!」


 


嫡姐哭喊著,被小廝扭到京兆尹去了。


 


忙活一天,送走賓客,我在後院見到了生母。


 


她正抱著一盤豬蹄在啃。


 


見了我,她含著東西口齒不清:「世子夫人,混得真不錯!不愧是我女兒,就是有出息。」


 


「為什麼沒有當眾拆穿我?」


 


生母咽下口裡的肉,笑了笑:「桃桃長得很像小時候的你!」


 


「世子夫人一定很多首飾吧!」她用帕子擦了手,眼睛亮起來,

「快帶我去挑挑,我幫你一個大忙,你可不能吝嗇啊。」


 


紅燭映出她滿臉的皺紋,還有亮得迫人的眼睛。


 


我好想問問她。


 


你愛過我嗎?


 


像一個母親愛一個孩子那樣。


 


像我愛桃桃一樣。


 


可我最後什麼都沒問,淡淡回:「一會婢女帶你去庫房,你自己選吧。」


 


生母十分滿意:「現在我看誰還能爭得過我。」


 


夫君給生母找了個宅子,又配了兩個婢女。


 


吃穿用度一應是侯府開銷。


 


年底看賬單時,我都被嚇了一跳。


 


生母後續沒來看過我,我也沒去瞧過她。


 


隻桃桃每年生日,她都會送個荷包。


 


那粗劣的針腳,一看就是她自己繡的。


 


幼年時,我也想要一個母親親手做的荷包。


 


可她忙著梳妝打扮,從不曾有耐心做這個。


 


那些荷包被我收起來,放在箱子的最底部。


 


嫡姐被關了兩年,從牢裡出來時,已經二十。


 


議不到人家,嫁不出去。


 


最後,她去了紅袖招。


 


因為是官家小姐,倒是吸引了不少恩客。


 


有一日我帶桃桃上街,恰逢她從一個客人的馬車上下來。


 


鬢發散亂,口脂暈開一片。


 


我們隔空對視少許後,她拿著帕子擦擦嘴,轉身離去。


 


她終究,活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樣子。


 


夫君在兵部歷事多年,三十出頭便做到了兵部侍郎。


 


後新皇上任,他被調任戶部尚書,理清戶部多年爛賬。


 


其後太子啟蒙,夫君又兼任太子太傅。


 


四十五歲這年,

他被擢為一品宰輔。


 


我也被封為一品诰命,與他一起,同受陛下恩賜。


 


他的咳疾始終未能痊愈。


 


夜夜要摟著我入睡才能得安穩。


 


我們育有兩子兩女。


 


孫輩共有十五人。


 


他實現了當初中狀元時所諾:一生從未納妾。


 


我七十歲大壽那日,突發重病。


 


他於床邊拉著我的手:「流雲莫怕,我隨後便來陪你。」


 


「來世,咱們還要做夫妻!」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