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蒼蠅落在他好幾天未曾清洗的頭發上,他則瞪著眼眶凹陷的巨大雙目,一言不發。
陽光明媚的夏日,莫名就能感受到一股子陰涼之氣。
我後背一麻,隻能躲到廚房去做飯。
院子裡傳來了奶奶的聲音,她又拜神回來了。
同時出現的,還有她的好姐妹沈姨婆。
估計是以為我不在家,她們先是罵了我,之後才進入正題。
沈姨婆年輕時就是幹著保媒拉線的活,老了偶爾技痒,也會拉扯幾對。
隔著一張門簾,我聽著她們的計劃,竟然是要為我哥張羅娶親:
「明年小梁犯太歲,提前衝喜比較好。」
「金榜題名那攤我管不到,洞房花燭我倒是能來安排。」
我哥興致缺缺,
奶奶倒是來了興致。
後邊的話夾雜著太多老方言,我聽得迷迷糊糊的。
送走了沈姨婆,奶奶臉上已經露出了一抹藏不住的笑。
躲在簾子後的我,看得心底直發毛。
直覺告訴我,他們的點子裡一定有我。
6
未嫁的女兒是私有財產,這種歪理在楚家村長存了百年有餘。
給我哥娶妻是頭等大事,爸媽也被叫回家中商議。
奶奶說已經有人了,就等爸媽掏錢起媒了。
聽奶奶說了幾天後,我哥最終也點了頭。
見到我哥願意,爸媽自然沒有多說什麼。
「對方說不要金子了,彩禮五萬。」
五萬對於當時的爸媽來說,無異於天價。
我哥難得點頭,即便犯難,他們也不想讓我哥失望。
想了一大圈,他們的目光又落到了我的身上。
「楚佩,反正你也考不上四中,要不直接嫁人吧!」
輕飄飄的一句話,爸媽就抹S了我的希望。
兒時獻血的記憶支配著我,時過境遷,我早已經不是一個棒棒糖就能騙住的小孩子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開始跟爸媽鬥智鬥勇。
他們輪流勸阻我,始終不見效。
熬了四天後,我終於等來了四中的錄取通知。
精神在那一刻崩潰,我一頭栽倒在村委會主任的辦公室裡。
村委會主任也知道我家的情況,苦思冥想後,他找到了折中的法子。
村裡有個叫楚大旺的土財主,年紀輕輕就沒了生育能力。
他資助了兩個男娃,可惜都沒啥起色。
於是村主任牽線搭橋,
建議他收養我,畢竟我可是村裡唯一考上四中的人。
正趕上要祭祖,楚大旺思考了一番,最後同意了。
完整的收養儀式其實就是在祠堂祭拜,六萬六千六,整整六摞鈔票被爸媽笑著接了過去。
剛好夠我哥娶妻的全部費用。
7
拿到了楚大旺的錢後,媽媽倒是有些猶豫了。
多年帶娃治病的她,已經成了半個大夫。
比起奶奶的那套神學論,她更願意相信科學的治療。
她想要說服爸爸,先不著急給我哥娶妻,而是拿這筆錢去北京上海那樣的大城市尋找機會。
爸爸的煙抽到了後半夜,最後終於答應天亮去找奶奶說說。
第二天,家裡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挨打的對象變成了媽媽。
顯然,
奶奶的話語權明顯比媽媽要大。
被打了一頓後,媽媽終於沒了反對的聲音。
再次醒來後,她和昨晚判若兩人。
媽媽開始積極投入我哥的備婚中,像是一個萬分期待的婆婆那樣,配合著奶奶的期許,忙活了好久。
畢竟奶奶早就跟別人通了氣,我哥的新媳婦早就在來的路上了。
小院裡張燈結彩,隻等新娘的到來了。
結婚那天,鞭炮一響,新媳婦進門了。
未來嫂嫂眉目清秀,濃妝下的臉依舊稚嫩。
中考過後,附近很多村落都在陸續娶親。
今天,我哥也穿上了媽媽購置的西裝,臉上帶著一點點淡妝。
醫院出來後,他對我的感情從漠視變成了憎惡,始終在怨恨我。
倒嫂子茶的時候,他難得對我有了回應:
「咳咳,
這是我小妹,楚佩,這是你嫂子……」
介紹名字的時候,我哥卡殼了。
「我叫邵小薇。」
女孩子情緒談不上高漲,但是她的聲音很好聽,像是山間的百靈鳥一樣動聽。
我哥臉上歡樂的喜色多了幾分。
瞧得出來,他是喜歡新媳婦的。
因為生病,我哥始終沒什麼朋友。
婚後三天,新媳婦沒有回門。
後來,我才知道驚天內幕。
原來,嫂子是被奶奶買來的。
所以她已經沒有家了。
跟我一樣。
……
後來,我開啟了四中讀書的生涯。
周末,恰逢楚大旺母親的生日,契爹楚大旺親自在村裡辦了宴席。
我家人自然也到場了。
再次見到新媳婦,我瞥見了她脖頸的傷痕,以及被勒住的痕跡。
果然,宴席過後,邵小薇就帶著別扭的腳步離開了。
一進家門,我便發現她沒有睡我哥的新房,反而朝著老舊的柴房走去。
我哥又恢復了生無可戀的樣子,躺在院子上的搖椅眯起了眼睛。
夜晚家裡人睡下後,我主動帶著吃的到了柴房給了邵小薇。
接過吃的和水,她連忙道謝。
原來,邵小薇其實隻比我大半歲而已,家裡有個跛腳的弟弟要娶親,爸媽就在她睡夢中將她賣掉了。
她不是沒想過反抗,但是爸媽以S相逼,仿佛她敢不嫁,那就是天大的不孝。
嫁過來之後,邵小薇不是沒想過跑。
奶奶先一步看出了她的念想,
給她來了頓毒打,立住了下馬威。
聽她說,動手的便是我哥。
「要不,我幫你報警吧?」
沉默隻會助長犯罪者的囂張。
「難道送我回去後,我就不會再被賣了嗎?」
燈光下,邵小薇的臉上有著一抹超越了年齡的滄桑感。
她似乎看透了,所以也就絕望了。
我欲言又止,因為我的人生同樣絕望。
我在夾縫中艱難求生。
……
再次見到邵小薇,已經是國慶後的事了。
這次她的傷痕更明顯了,衣服都遮不住了。
躺椅上的我哥不再半S不活,反倒有了發號施令的癖好。
他各種使喚邵小薇,將她當成了自己的專屬奴隸。
聽著我哥那些沒事找事的責罵,
奶奶竟直接誇楚梁像個真正的漢子了。
我心疼地看著被奴隸的邵小薇,夜晚我帶著在學校攢下的零食,偷偷摸到她的屋裡。
現在我倆已經變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我也成了世間唯一會願意聆聽她的人。
「我跟你哥,沒那個。」
邵小薇沒把我當外人,她直言我哥嘗試過幾次,但是始終不行。
奶奶則怪她不會伺候男人,大罵她是下不出蛋的雞鴨牲口。
我瞧著她憔悴了許多的面容,始終找不到真正能安慰她的途徑。
「楚佩,你給我講講你們學校的事兒吧。」
邵小薇對我的校園生活產生了興趣,聽到我們寢室為了躲避早操而幹的蠢事,她笑得前仰後合。
短暫的假期很快結束了,我承諾下次會給邵小薇講更多的事,帶更好吃的零食。
邵小薇看著我,
點了點頭,那一刻,我看到她眼神裡少有的希冀。
……
可元旦的時候我回家,卻看到了最可怕的一幕。
邵小薇穿著單衣,在柴房裡被吊著打。
8
「哥,你這樣會打S人的!」
我連忙抱住了邵小薇的腿,她臉色泛白,嘴唇幹澀。
「臭娘們居然不陪奶奶去拜神,還敢不喝福水,這就是在咒我去S!」
遠在外地打工的爸媽一年都不會回來一次。
每次都隻會寄一點錢,然後再理所應當地將照顧這個家的責任全部留給了邵小薇。
盡管我上前阻攔,我哥依舊打了幾下,才離開了柴房。
迅速放下邵小薇,我給嚴重脫水的她喂了水喝。
她骨瘦如柴的手捧著大碗,
狼狽地吞咽著。
斟酌了一夜,我作出了一個決定。
我要幫邵小薇逃走!
……
元旦假期有三天,第三天的時候,我讓她送我去車站。
我將手中所有的錢都給了邵小薇,親眼看著她上了車。
我能做的有限,但我知道這麼做是對的。
就在我回校後不久,楚大旺竟然來了:
「楚佩啊,我可真是小瞧你了。」
「你竟然幫著自己嫂子逃跑,幸虧她被抓回來了,就你這樣吃裡扒外的養女我可要不起,下學期開始,你的學費和住宿費我都不會管了……」
「還有,今後在村裡再也不許你叫我契爹了。」
夾著皮包的楚大旺走了,留下我原地懵怔。
什麼?
邵小薇被抓回來了?
聯想到我哥將其吊起來毆打的樣子,我更加擔心她了。
中午的時候,我給村裡撥了電話。
對我有所關照的村委會主任也直說我糊塗,質問我小小年紀為何要摻和家裡的事。
「放心,命還在呢,可失去楚大旺的資助你可怎麼辦啊?你這個孩子,為了別人居然毀了自己的前途啊!」
電話裡村主任痛心疾首地追問我,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苦笑,不知道如何回答。
人生太短,我隻想立刻施以援手。
……
果然,寒假回家,我回到家遭遇了所有人的冷臉。
嘗試出逃後,邵小薇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喪失了。
她默默地在廚房幹活。
熱乎的飯菜她根本沾不到,
隻能用著冷水擦洗備菜時的餐具。
「楚大旺已經正式跟村裡說過了,不再當你的契爹了。」
「嗯,我知道了。」
「我和你爸商量過了,年後就給你找門婚事。」
「我不嫁。」
「你不嫁難道還想我們供著你嗎?你怎麼那麼自私?家裡的錢是要留給你哥養身子的……」
「學費住宿費我自己想辦法,我不用你們的錢。」
「切,真能吹牛。」
9
早已習慣了爸媽的冷漠和鄙夷,我懶得解釋。
歸家之前,我已經得到了老師的通知,我拿到了學校提供的獎學金。
食宿全免,每月還有幾百塊的補助。
那些錢我打算偷偷留下。
夜裡我找到邵小薇,
跟她說了我的計劃:
「不管怎麼樣,你先哄好我哥,隻有先穩住他,後邊你跑掉才會容易些。」
「學校現在每個月會給我一點錢,等我多攢一點,就想辦法帶你出去。」
我鼓勵邵小薇,隻要堅持不放棄,一定會走出這個牢籠。
邵小薇回握住我的手,流著淚點頭。
世間本無路,男人佔據了所有的好位置。
女人隻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給自己S出一條血路。
……
不知道邵小薇用了什麼法子,我哥竟然真的讓她回屋住了。
有了我哥的庇佑,邵小薇的日子多少好了一點。
開學的日子到來,我沒要爸媽一分錢,在他們驚詫的目光中離開了家。
回到學校後的我沒有辜負學校的期望,
成績一直穩居前三。
不僅如此,我開始參加一系列的競賽,還在免費的文體課上學了一門舞蹈。
暑假來臨,我帶著自己精心準備的筆記,坐上了回家的客車。
這次我已經打聽好了成人自考的準確消息,並且連復習資料都給邵小薇買好了。
我想鼓勵她,千萬別放棄希望。
一進家門,我就聽見裡邊響起的咒罵:
「大家看看這個臭婊子啊,居然想害S我孫子,真是個不要臉的騷狐狸精……」
坐在躺椅上的人,終於換成了奶奶。
我哥不見了蹤影,抽打邵小薇的是村裡的張屠戶。
院子裡圍了半圈人,都在看熱鬧。
邵小薇衣不遮體,被打得奄奄一息。
我從人群外邊擠了進來,
驅散走了圍觀的人:
「你住手,再打就S人了。」
張屠戶是村裡有名的黑手,他之前買過一個婆娘,就是被他活活打S的。
明顯沒打夠的張屠戶目光猥瑣,瞥了邵小薇好幾眼,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不顧奶奶的咒罵,我抱著邵小薇進了我自己的屋子。
盛夏時節人穿得本來就少,鞭子抽破了衣衫。
失掉的尊嚴混著委屈,在我關上門後,邵小薇才敢放聲痛哭。
等她情緒穩定了一點後,我才知道全部的事。
我哥在那方面有點力不從心,邵小薇隻能找西醫搞了一點無害的藥,這才完成了圓房。
食髓知味後,我哥一發不可收拾,總要去搞藥來吃,一來二去身子受不住了。
奶奶發現了藥,質問我哥,我哥把責任都推給了邵小薇。
這才有了剛才那一幕。
剛來我家的時候,邵小薇的臉上還有血色。
她有著百靈鳥般的嗓音,比我哥綻放了更多的生命力。
衝喜沒有給我哥帶來新的希望,反倒摧毀了邵小薇。
我把復習資料全部留給了她。
除了鼓勵,我已經再也說不出其他話了。
10
爸媽也回來了,可他們的目標不是邵小薇。
她們二話不說,就拉著我去了醫院。
原來他們在工作的時候,偶然得知大老板家的孩子也跟我是同樣的血型。
作為移動血站,整個高二我都隻能留在市裡。
大老板的兒子情況很不好,每月都需要輸血,我是其中的一個備選。
偶爾我會找機會給村裡打電話,打聽家裡的情況。
村主任說得很委婉,我已經猜出了一二。
邵小薇過得並不好,但是還在努力活著。
高三的宣誓大會後,學校給放了三天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