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所有人都誇我命好,爸媽開明,還有永遠護在身前的我哥。
可是他們不知道,我生下來就是為了給我哥續命的。
1
家裡給我哥取名叫楚梁,希望他能成為老楚家的頂梁柱,未來的國之棟梁。
無奈事與願違,他三歲就被查出了嚴重的遺傳缺陷,身子也非常孱弱。
爸媽跑遍了各大醫院,隻得到了一個不算方子的方子:
「建議你們再要一個孩子。」
醫生委婉宣告我哥沒有希望的話,被爸媽徹底誤解,這才有了要我的契機。
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哥一直都是病恹恹的樣子。
他討厭曬太陽,不能做劇烈的運動。
胃口也特別小,難得吃多一次就會瘋狂嘔吐。
鄰居的孩子們淘氣,
背地裡給他起了個外號,都叫他是林黛玉。
聽了外號的我哥氣壞了,當晚就發了高燒。
每次我哥發病,奶奶都會跪到廟裡祈福。
在她的心裡,泥塑的神明遠比醫院裡的大夫更有神通。
託了我哥的福,小時候的我過得還算不錯。
莊稼地裡的活從來都不分男女,在那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時代裡,家裡所有喘氣的都是勞動力。
而我,是村裡唯一不用幹農活的女娃。
不明就裡的小伙伴都羨慕我,背地裡還給我起了個公主的外號。
「楚佩是公主,日日當碩鼠,別人鋤地她吃谷。」
可我知道,楚佩不配當公主。
我哥一生病,奶奶都會將怨氣撒到我的身上。
她說我是討債鬼,拿著掃把就往我身上打:
「楚家的喪門星啊,
快點滾出我們家呦,讓我的大孫孫趕快好起來吧。」
媽媽也不喜歡我。
記憶裡她從不會關心我,也沒有拿看我哥的眼神看過我一次。
明明頓頓都吃了飽飯,我的心始終貧瘠。
沒有愛滋養長大的孩子,就像是山林間的大樹。
茁壯隻是假象,終究逃不過被砍走的命運。
上小學那年,我哥突發疾病。
病房裡醫生的表情凝重,媽媽的身子晃了晃,栽倒在了水泥地上。
第二天,我被拉到醫院做了無數的檢查。
我揉著手腕上青紫的針孔,對著媽媽撒嬌:
「媽媽,護士姐姐給我抽血的時候,佩佩都沒有哭呢!」
沒有期待中的親親抱抱和誇獎,媽媽隻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幾秒後,她毫無顧忌地說出了此時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為什麼生病的是我的兒子,
不是你呢?」
我白了臉色。
難道我哥是爸媽的孩子,我就不是了嗎?
……
三周後,檢驗結果出來了。
配型成功。
為了治我哥的白血病,我爸媽跟奶奶賣了家裡的二畝地,掏空了家裡全部的積蓄,這才勉強湊夠了錢。
抽骨髓的時候,護士讓我將自己的身子蜷縮成了一隻蝦米的模樣。
針頭戳進來的時候,我疼得差點昏了過去。
被推出去的時候,看見我的醫生和護士都對我豎起了大拇指。
至於家裡人,全都陪在了我哥的身邊。
眼淚不爭氣地滑落,一直照顧我的護士長阿姨終於忍不住了:
「早就聽說楚家村重男輕女,沒想到竟然這麼不拿閨女當人。
」
「是啊,妹妹為親哥遭這麼大的罪,連個人都不舍得留。」
躺在床上的我就是楚佩公主,那年我六歲半。
作為妹妹的我,正式開啟了為我哥續命的人生之路。
2
上過手術臺的經歷讓我迅速成長,我終於認清了我作為楚梁妹妹的真正意義。
楚佩不是公主,而是給楚梁續命的。
隻要我哥有需要,我就是最好的免費供體。
明白這個道理後,我比任何人都害怕我哥會受傷。
因為我哥一受傷,難受的就是我。
家裡缺錢,爸媽就打了我的主意。
讓我賣血。
十歲以後,每隔兩個月我都會被拉到黑診所,抽掉 200cc 的血。
爸爸會拿那些換來的錢給我哥買營養品,
還有奶奶吃的藥。
作為回報,有時我也能得到一根價值五毛錢的棒棒糖。
他們需要我,卻不想要我。
不被當作人的感受,越長大越清晰。
念了初中後,那股子想要離開家的念頭越發強烈了。
四中是市內最好的高中,也是離我家最遠的一所中學。
聽說成績好的學生可以初三就過去備考,不過食宿費都是需要自己解決的。
我哥因為需要經常去醫院,所以爸媽在城裡給他租了房。
爸爸在工地上打工,媽媽則一邊賣盒飯一邊照顧我哥。
起初,我也想去城裡看看我哥,跟我爸媽開口要食宿費。
可每次爸媽都以要讓我照顧奶奶為由,拒絕我的提議。
對於四中的渴望壓過了一切,我終於還是站在了姑姑家的門外:
「姑,
我想考四中的預考生,但是我沒有食宿費……」
聲音越說越小,我的勇氣遠沒有我自己想象的那麼多。
同為女孩,姑姑也曾經深受其害。
她為了供養弟弟妹妹,早早出去打工,把身子累壞了。
不幸的姑姑尋到了生命裡的光,那就是同樣身有殘疾的姑父。
聽完我怯生生的訴求後,姑父二話沒說,拄著拐杖就出去給我張羅錢去了。
從天亮等到天黑,踏著夜色歸來的姑父掏出兜裡那細細碎碎的錢,他的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妮,明天我跟你姑就帶你去報名。」
那一刻,我紅了眼眶,哽咽了。
……
報名到真正的錄取還有段時間,其間還要安排兩次考試。
直到最後的結果塵埃落定,我激動得流下了淚水。
同在市裡的爸媽不知道怎麼得知了這個事,竟然一起回來了:
「既然考到市裡了,那就過來跟我們一起住吧。」
媽媽一開口,我就傻了。
3
去四中的目的就是遠離爸媽,怎麼兜了一圈又回到原地了?
沒辦法,收拾完行李,我低著頭跟爸媽一起回到了市裡。
好在學校有規定,初三的插班生必須封閉式管理,隻有周末才能出門。
周五下午,媽媽會準時出現在學校門口。
爸媽租住的出租屋不大,唯一的臥室留給了我哥。
掂量著我寬大的校服,媽媽露出了嫌棄的臉色:
「是不是學別人減肥,怎麼瘦成這樣了?」
「這兩天給我好好吃飯,
誰允許你這樣嚯嚯自己的身體的?一點責任心都沒有。」
話裡的暗示讓我猛地怔住,腳步都變得緩慢了。
進了家門後,即便我已經吃了三碗飯了,可媽媽還是會繼續給我添上一碗:
「不行,你太瘦了。」
整個周末,爸媽給我的安排除了吃就是睡。
十五歲的女孩,過著孕婦般的雙休。
周日晚上回到學校後,脹痛的胃讓我止不住地難受。
還沒來得及上床,先吐了一地。
食物殘渣混合著胃液,那個味道實在刺鼻。
寢室裡都是嬌滴滴的女孩子,很快就有人引起了連鎖反應,幹嘔了起來:
「什麼味啊?楚佩你沒吃過飯啊?」
我連連道歉,手忙腳亂地找著工具,清理掉了現場。
正趕上十二月,
嘔吐物的味道隻有開了窗戶才能散去。
室友們罵罵咧咧地窩在被裡,我則一邊清掃衛生,又一遍遍地陪著不是。
陽臺吹進來的風寒冷刺骨,依舊無法吹散我臉上羞紅的熱燙。
……
為了讓爸媽對我的身材滿意,每次回家我都會穿著厚厚的衣裳。
甚至在周四的晚上大量飲水,隻為了讓周五的我看起來腫一些。
填鴨式的生活持續了小半年,我在不知不覺中患上了神經性的厭食症。
周一到周五不想吃飯,周末則暴飲暴食。
身子越發消瘦,臉色也不大好。
不好的預感籠罩著我,我隻能努力去忽視掉那一切。
距離中考的日子越來越近,那是我堅持下去的唯一希望。
4
臨近六月末,
家人忽然來學校接我。
被媽媽拉住的剎那,我慌了。
她的眼中閃著急切的光,擔憂中還有一丟丟的亢奮。
我一下子就意識到,是我哥出事了。
果然,媽媽帶我上了 19 路的公交車,路牌上的終點站是一所有名的醫院。
臨近我的經期,我真的不想在這個時候獻血了。
「媽媽,能不能考完試再去啊?」
怯生生地開口,為了人生目前最重要的時刻,我必須勇敢嘗試掙扎一次。
媽媽沒理會我。
到了終點站後,媽媽果然把我拉進了醫院。
住院部和門診部的大字一晃而過,媽媽拉我進了隻有燈箱引路的側樓。
穿過幽暗的走廊,媽媽帶我上了三樓。
七拐八拐,媽媽的腳步在一間無菌室前停了下來。
門口的醫生衝著我們招手,似乎跟媽媽很熟了。
醫生疑惑地打量著我:「這就是孩子的姐姐啊?看著怎麼不大呀?」
「她就是瘦,其實已經二十三了。」
等等,媽媽是在說我嗎?
我今年才不到十六歲,怎麼會是我哥二十三歲的姐姐?
怪不得,來之前媽媽特意讓我脫了校服。
我臉色一下子就白了,來不及反應,胳膊被媽媽S擰了一下,就被推了進去。
醫生還在跟我科普血液培養菌的事,目前已經進入最後階段了。
他們隻是需要每天抽取我十毫升的血液,堅持十天就夠了。
「國外的臨床效果不錯,很感謝你們對於國內醫學的貢獻和信任。」
媽媽止不住地點頭,似乎已經得到了確保我哥會好起來的消息。
聽了一路,我終於明白了媽媽此行的目的。
爸媽給我哥報名,使其自願加入醫院最新的試驗計劃。
治療過程需要使用到親人健康的血液,然後提取其中有效的 DNA 成分。
越年輕的捐獻人,血液裡的活性成分更高。
想讓我哥的試驗順利完成,我是唯一且完美的獻血人。
偽造年齡和隱瞞當事人對於我媽來說都是小事,我哥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十天,那這十天我隻要來一次就行嗎?」
「那可不行,這期間你也需要住院的,培養過程中可能出現失敗,需要隨時補充血液。」
這十天裡已經將我的考試時間包含在其中了。
中考是我唯一的希望。
人生的路那麼長又那麼窄,我絕對不能錯失任何的機會。
「媽,這個試驗能晚幾天再進行嗎?過幾天我就要參加中考了……」
害怕醫生起疑,媽媽立刻大聲喝止了我:
「住嘴!」
情急之下,她差點再次露餡:
「哪有事會比你哥……弟弟的命重要?你這孩子越長大越冷血,一點親情都不講。」
理所應當的評價叫我愣在原地。
真正的親情到底是什麼?我從來都沒感受過。
5
中考絕不會出高考的難度,再看我的人生,反而持續超綱。
晚上,我撕掉了手上佩戴的姓名牌。
楚佩是個即將參加中考的十五歲女孩,不是爸媽杜撰出來的二十三歲的「伏弟魔」。
憑著記憶,我找到了最近的公安局。
值班的警官看著我穿著病號服,還以為是夢遊了:
「妹妹,你從哪個醫院跑出來的?給你拿點熱水喝啊,這麼晚家裡人一定會擔心的。」
連他們都看得出我的稚嫩,可我的親生爸媽視若無睹。
淚水宛若斷線珠子,混著從未傾訴的委屈流了下來:
「警察叔叔救救我吧,我媽媽不讓我去考試了,她想拿我做實驗!」
……
給我做了筆錄後,警官都沉默了。
見過對子女偏心的,沒見過這樣明目張膽的。
女警姐姐拿來了外套和衛生棉,讓我安心在警察局的宿舍住一晚。
天亮以後,警車開進了醫院。
見我從警車上下來,我媽第一時間竟然有點愣住了。
她還沒反應過來,
就被警察控制住了。
醫院也被教育,受到了正式的警告。
為了不惹麻煩,院方以我媽隱瞞捐獻者年齡為由,單方面終結了承諾給我哥的免費治療方案。
強制我哥出院的那天,媽媽邊收拾東西,邊罵著我:
「真是一頭白眼狼啊,養了這麼多年,良心都被狗吃了!」
我沉默著,第一次沒有作出回應。
如果他們養我的目的隻是讓我續我哥的命。
那麼真的大可不必了。
……
姑姑和姑父得到消息後,立刻趕來接我。
她們這是想帶我去避難。
姑父拄著拐來接我,媽媽的眼神從我身上穿了過去,惡毒地盯著姑父。
我知道,在媽媽眼中,我們一並成了傷害我哥的兇手。
姑姑家也不大,粗茶淡飯卻輕松愜意。
考試那兩天姑父特地跑到市裡,買了超市裡高檔的活魚燒給我吃。
命運總是殘忍不公的。
姑姑姑父是那樣和善的人,他們一定會成為好的爸媽。
老天爺卻不肯給他們這個機會。
有些人不配為人父母,卻偏偏兒女雙全。
……
中考出分要半個多月,我不能一直在姑姑家打擾。
等分的時候,我回了家。
沒有預料中的被毒打一頓。
院子裡S氣沉沉的。
爸媽去了更遠的地方打工,他們始終不肯放棄這項試驗。
他們想找到更好的醫院,能再次接受我哥這樣的患者。
院子裡的一把搖椅上,
坐著還不到二十的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