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郡主,求您施以援手。」


 


他俯首相求,一身狼狽,可眼底透露著的盡是不甘。


 


他與周泊序表面上兄友弟恭,實際上各懷鬼胎,他似乎也想要那世子位。


 


同是公府嫡子,可他遭受了太多的忽視。


 


我笑道:「周泊序的一生太過順遂了,你若能讓他跌個跟頭,也算有些作用。」


 


他聽明白了我的話。


 


我為他作證,助他洗清嫌疑。


 


後來,周泊序沉浸於那些兒女情長的荒唐事的時候,周見殊已經在朝中站穩腳跟,並與各世家交好。


 


等周泊序回過神來,周見殊已經初現鋒芒了。


 


如今的局面,正合我意。


 


他身為公府世子,是世人眼中的天之驕子,這層身份,既然是他引以為傲的,那親手毀去時,也定會讓他痛徹心扉。


 


我看向了太子,

緩聲道:「從前周泊序張揚太過,周見殊處處遮掩鋒芒,如今一夕顛倒,不僅陛下賞識周見殊,公府上下也更為倚重他,周泊序反而因過往荒唐,招致陛下訓斥,更讓族中長輩失望,被定國公奪了實權,關在府中。不久後將有一出兄弟阋牆的好戲。」


 


如今的他,在族人眼裡,大概是一塊扶不上牆的爛泥巴。


 


家中若無能人,他尚可暫居其位。可現在,已有人呈取而代之之勢。


 


太子嘴角勾出一抹弧度,悠悠飲茶,而後說道:「拭目以待。」


 


「我要親自去一趟邊城。」


 


聽到我的話,太子眼底有幾分驚訝,「孤派去的人,你還不放心嗎?」


 


「有些事,總要親自去查證才會心中有譜,他的母親還在苦苦等待一個真相。若陛下問起,便說我突遭和離,鬱鬱寡歡,離京散心。」


 


太子面上浮過了然之色。


 


9


 


楚湘儀和我一起前往了邊城。


 


明月樓的花魁、周泊序的外室,這些身份都將隨著那句落水身故,徹底消失。


 


那場戰事早已結束,這片土地也恢復了生機,邊城百姓們也漸漸恢復了正常的生活。


 


我們隱藏了身份,在小鎮上開了一間尋常茶舍,雖簡陋了些,但是供人歇腳已然足夠。


 


她泡茶功夫極好,飲者接連贊嘆。


 


隻是她容貌太美,過路人總是驚嘆不已。


 


即使荊釵布裙,也難掩殊色。


 


後來為了避免惹人注意,她隻好以輕紗覆面。


 


南來北往,皆在茶舍處歇腳,闲談之中,也能得知不少消息。


 


隨我出京的暗衛們,也扮作尋常人等,各自打探。


 


來這裡之前,太子已經提供了不少線索,

我此行的目的,就是找到證據,逐一驗證。


 


那年的淨月峽谷,並非全軍覆沒,仍有幸存者。


 


我要將他心甘情願地帶回京都,當堂作證。


 


我在邊城住了整整一年。


 


起初見到我的時候,那人是逃避的,更是畏懼的。


 


他跟在陸弦清身邊多年,識得我。


 


一開始避而不見,隻說是我找錯了人。


 


可我日日登門,他也適應了我這般堅持。


 


他竟想趁機私自逃走。


 


我早已料到,派人攔截。


 


後來,我將陸家老夫人的近況一一說與他聽,在他得知陸家老夫人變賣田產,接濟那些已故將士的家人時,眼中似有動容,語氣哽咽,他自責於過往的自私怯懦……


 


我承諾護他周全,絕不讓他有後顧之憂。


 


他願意和我一起回京。


 


見多了京中的繁文缛節以及人心算計,倒覺得此處民風淳樸、生活簡單,不必懸著一顆心過日子。


 


這一年間,京中發生了不少大事。


 


太子命人送來消息,周見殊在朝中立下大功,而周泊序數度忤逆定國公,定國公已經向陛下上奏,自陳世子失德無能,不堪大任,請求改立嫡次子周見殊為世子。


 


他這個天之驕子,終是要跌下雲端了。


 


將他在意的東西逐一剝奪,對他而言,才是最痛苦的。


 


這隻是開始。


 


真正的打擊在後面。


 


而我,也該回京了。


 


茶舍的門緩緩關上,楚湘儀的臉上流露出不舍之意。


 


我知道她在留戀什麼,京都錦繡成堆,卻難以肆意而活。邊城簡陋,卻得恣意灑脫。


 


「待眼前的大事解決,可以再回來。」


 


她點了點頭。


 


10


 


路途遙遠,佔了不少時間。


 


剛入城,便得知周泊序在酒樓喝了個爛醉,竟與人起了爭執,動起手來。


 


對方人多勢眾,他並沒有佔到便宜。


 


有人譏諷道:「你還以為你是那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世子呢?定國公府的爵位可與你沒有半分幹系了,日後你還得仰人鼻息過日子,有這飲酒的功夫,還不如回去好好巴結討好你的好兄弟呢,沒準日後他還能多賞你一口飯吃。」


 


眾人聞聲,哄笑一團。


 


他受不住這樣的話。


 


可如今,他受不住也得受。


 


我站在人群之外,看見過往之人對他指指點點。


 


他發絲自鬢角垂下幾縷,眼眶通紅,

目光中盡是攝人的冷意,臉上還多處掛著傷,嘴角隱有血痕,眼角皆是青紫。


 


他似乎也看到了我,視線緊緊鎖定著我,眸光復雜,一片晦暗。


 


他的前半生太過順遂,太過得意了,如今隻是失了世子位,便覺得頭頂的天都要塌了……


 


可是,比這更煎熬的還在後面呢。


 


我轉身離開,不再浪費半分情緒。


 


我回來後,稍作休整,便直奔東宮。


 


太子見我來了,緩聲道:「如此胸有成竹,看來萬事俱備了。」


 


我應聲道:「隻欠東風了。」


 


他略一挑眉,似有疑惑。


 


我端起杯中茶水,潤了潤嗓子,清聲道:「證人和證據都找到了,可是如今需得有一合適人選,不懼帝王之怒,以身赴險,重提舊案。」


 


若我未曾二嫁,

我當是最合適的人選,可如今,我的身份並不合適,我去提,反而會弄巧成拙。


 


太子沉思片刻,低聲道:「陸老夫人。」


 


是的,他與我想在同一處了。


 


如今能名正言順為他申冤的,也隻有那暮年喪子的老夫人。


 


可重提此事,便是將傷疤再度揭開,我在思考著該如何開口。


 


太子似乎知道我因何猶豫,便沉聲道:「或許,她比我們更想看到真相和公道。」


 


我親自去見了老夫人,當初的高門府邸,在那一夕禍事後,被盡數罰沒。


 


大廈已傾,門前冷落。


 


陸家那些旁支親戚已然疏遠,她也就搬進了現在的偏僻小院裡。


 


我進門的時候,看到她獨自一人坐在梧桐樹下,黯然沉默。


 


得知我的來意,她一霎那間淚灑當場,連聲道:「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我的兒子他不是罪臣……他心中記掛的隻有家國,又怎會為了尺寸之功,罔顧士卒性命?」


 


她連聲泣語,也讓我一度哽咽。


 


11


 


我送她至宮門口,太子將會親自帶她上殿。


 


以我如今的處境和所涉及的種種糾葛,已經不適合再陪她去上殿陳情了。


 


可我會在這裡候著結果。


 


直到晌午,早朝都未散去。


 


反常至此,各家都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已經派人打聽了數次了。


 


一時間,人心惶惶。


 


每每這般,便是有大事發生的時刻。


 


那些宮人出出進進,皆是一臉諱莫如深的樣子,不敢多言。


 


直到朝會散去,太子的近侍跑來,滿臉喜色,低聲道:「殿下讓我轉告郡主,

一切如您所願。」


 


那一瞬間,我懸著的心才緩緩放下。


 


在那些官宦人家還未曾反應過來的時候,風雨已至。


 


當年並非是陸弦清不遵軍令、貪功冒進。


 


而是有人假傳元帥軍令,命陸弦清進軍至淨月峽谷,恰受敵方伏擊。


 


假傳軍令之人乃是軍中副將周擇,他曾是定國公府的家臣,受周泊序大恩。


 


今有證人指證,更有故人遺筆,由不得周擇不認。


 


他在大殿之上親口承認,他當日受定國公府世子周泊序指使,假傳軍令,陷害宣威將軍陸弦清,要他有去無回。


 


那近侍將殿上經過對我細細講來。


 


據說周泊序被帶上殿的那一刻,臉上掛著吊兒郎當的笑,即便眼前鐵證如山,他還要狡辯。


 


他反問著周擇,「我與那宣威將軍往日無冤,

近日無仇,我為何要去指使你害他?」


 


聽到近侍說到這裡的時候,我已經猜到他要做什麼了。


 


他想要拖我下水,將那些汙水都潑到我的頭上。


 


那周擇回復的是:「是你欽慕雲安郡主,求而不得,對宣威將軍心生妒意,S掉他,你便可以得到郡主了。」


 


短短幾句話,便可將世人的注意力都引到我的身上,而他完美隱身,我將成為世人口中那個挑起S孽的紅顏禍水。


 


我已猜想到世人會如何評說了,他們會惋惜陸弦清S得冤枉,想起他的赫赫戰功,贊嘆他的赤子之心。到最後,他們還會可憐周泊序為了一個女子,一念之差,釀成大錯,為他不值。唯有我,會被冠以紅顏禍水四個字,活在人們的唇齒舌尖,飽受唾棄。


 


周泊序當時接下了周擇的話,他蒼涼一笑,拔高了聲音,他對著陛下和群臣說:「是啊,

我就是為了雲安郡主,是她,讓我變得喪心病狂,變得心狠手辣,這一念之差,都是因為她,怨不得我。」


 


近侍說到這些的時候,我已然想到身後罵名了。


 


卻不想,陸老夫人站了出來。


 


她當堂怒斥道:「是你心術不正,釀下大錯,如今反倒當起了縮頭烏龜,推諉過錯,妄圖將所有惡行推到一個無辜女子的身上,自私自利,毫無擔當,定國公府有此兒郎,當真是有辱門楣。郡主何其無辜,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她最大的不幸,便是識得你這歪心邪意的奸詐之人。今日我能站在此處為子申冤,多虧郡主相助,多方奔走,尋找證據,她高節清風,豈是你胡言亂語可以攀汙的?」


 


陸老夫人仍如當年那般是非分明、快意直言。


 


我不免唏噓。


 


12


 


宮門大開,中官宣旨,布告天下,

為陸弦清平反。


 


陸老夫人捧著聖旨,伏地痛哭。


 


數道聖旨齊發。


 


周泊序被關入大牢,擇日處以腰斬之刑,以告慰宣威將軍和枉S士卒在天之靈。


 


定國公府被削爵抄家,盡數下獄,流放八千裡。


 


他被行刑的當日,我與太子站在茶樓高處遠遠望著。


 


血濺刑場的那一刻,陸弦清的仇才算是真的報了。


 


聽聞,人S之前,生平便如走馬燈,一一映過,不知他可有悔恨。


 


他初入京時,便對我說道:「我這一生還未嘗有求不得,你不會是例外。」


 


從那時便錯了。


 


太子目光凜然道:「父皇曾想用聯姻攏住定國公府,並借此攏住漠北世族。可是,籠絡不如震懾,天家之側,容不得不聽話的世家。」


 


這一刻,我明白了母親昔日之言。


 


她曾對我說:「太子是天生的王者,來日行事,隻會比如今的陛下更為S伐決斷。」


 


我前去陸弦清的墓前,燒下香燭紙錢,以清酒三杯,願他此後得安。


 


夫妻數載,此番就當全了一場恩義。


 


歲月匆匆而過,又是兩載。


 


陛下壽終正寢,太子即位,成為新君。


 


而我,也決意離開。


 


兄長外任為官,多年未歸。


 


京中諸事已了,再無牽絆。


 


入宮辭行時,陛下出言挽留。


 


我輕笑道:「前朝有一位逍遙王爺,縱情山水,遍歷四方,陛下縱我做個逍遙郡主又有何妨?他日我再歸來,必為陛下細細講述江湖奇聞、四方軼事。」


 


他見我態度堅定,悵然道:「姑姑去世前囑託我來日照拂你,若你心向於此,那便去吧。


 


我走出宮門,馬車卻在城門口被攔下。


 


楚湘儀擋在正前方。


 


我掀開車簾,緩聲道:「周泊序S了,再也沒有人會對你不利,沒有我的庇護,你也可以活得很好,你徹底自由了,不必再圍著我轉。」


 


「我願意追隨郡主的腳步,你去哪裡,我便去哪裡。」


 


她語氣堅定,倔強如斯,我實在無奈,也隻得由著她。


 


此一程,鮮衣怒馬,垂柳飛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