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無法接受,憤憤盯著行止。


 


「你到底對我師兄做了什麼!」


 


行止目光灼灼:「師尊,你忘了嗎?子欽的這具傀儡還是你親手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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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得了一種名叫分裂症的病。


 


從垣酊活生生變成一具無生無息的傀儡後,我就一天比一天嚴重。


 


我將行止趕出了雲臺峰,守著垣酊的「屍體」寸步不離。


 


三天後,我無師自通地取出自己的一抹元神,安放在垣酊的「屍體」上。


 


「垣酊」又活了過來。


 


他每天都勤勤懇懇跑去煉爐前,操著他笨拙生疏的手,煉制著永遠都成不了型的法器,卻再也不會開口說話了。


 


行止每天都來看我,我卻對他有了空前絕後的恨意。


 


哪怕前世被他扔進深淵時,

都沒有這樣強烈地恨過。


 


今日,行止又來了。


 


他深黑的眼裡,有著一抹苦惱:「師尊為何不願意承認自己就是希音?」


 


我冷笑:「那你為何不承認,你已經入了魔?」


 


我早就看出他俊美的臉上透著一層淡淡的黑氣。


 


行止突然笑了。


 


「看來是魂魄還未完全養好……隻可惜我挑的那具至陰體質的容器,師尊看不上,否認就不會有這種後遺症了。」


 


「不過沒關系,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他的話,一次比一次令人膽戰心驚。


 


我掏出清微,一劍劈向他,卻劈了個空。


 


他化成一道虛影,消失不見了,卻在原地留下一道愉悅的笑聲。


 


這笑聲聽得我心魔都快出來了。


 


我去了一趟雲夢城,

在亂葬崗上扒出了蘇櫻的屍體,然後對她用了招魂之術。


 


被魔氣侵蝕過的靈魂,呆滯而遲鈍。


 


她已經認不出我了,卻對我還有著一層敵意。揚起黑爪,就要朝我抓過來。


 


我出手極快,瞬間掐住了她的脖子:「快說!那塊仙門令有什麼蹊蹺!」


 


21


 


殘破的靈魂自然經不起拷問,盡管她答得磕磕絆絆,又淚流滿面,我卻還是拼湊出了原委。


 


那大概是在十八前,行止負傷昏迷在雲夢城外,被蘇家家主撿了回去。


 


彼時蘇櫻不過十三四歲,因為天資不佳,又是至陰體質,很難在道途上走遠,甚至稍有不慎,還容易被人抓去當做鼎爐,下場往往都是被吸幹精血,S相難看。


 


家主自己已經無緣大道,卻時時為她長嘆短噓,頭疼不已。


 


行止就是在這時候,

贈了蘇櫻一塊仙門令,隱藏了她容易出事的體質,並承諾可以護她周全。


 


從那時起,蘇櫻便日日夜夜隨身攜帶著這塊仙門令。


 


兩年後的某一天,雲夢城外突然湧現出大量魔物,它們見人就咬,見血就吞。蘇家家主為了護城,率眾抵制,不想此戰之後,雲夢蘇家除了蘇櫻,一百多人口都耗殒了。


 


蘇家家主臨殒前,拼盡全力,以一縷魂識向行止託孤。


 


於是才有了蘇櫻攜仙門令找上門的事情……


 


如此說來,蘇櫻並不知曉這仙門令的古怪。


 


一番拷問之後,她的殘魂已經快要散了,我卻毫無收獲,心底更加憤懑。


 


可就在我松開手的一瞬,殘魂突然咬住了我的手腕。


 


「仙門令誘我入魔……」


 


我渾身緊繃,

心道那仙門令果然是邪物!


 


可恨我已經不幸中招了。


 


22


 


雲臺峰上有一處隱秘的洞府,洞府裡的仙君閉了S關。


 


垣酊曾領我來此認了認門,說師尊就在裡面。


 


我已經清楚了行止的目的,他想復活早已仙去的希音老祖,為此他走上一條不歸路。


 


我有理由懷疑小影城外的墳冢,雲夢城外的魔物,都是他的手筆。


 


仙路迢迢,大道無情。


 


我雖然被強行灌入了希音的記憶,卻並不是她。


 


我想好好活著,不想被奪舍。


 


所以我提著清微劍,拼盡全力,朝著眼前緊閉的洞府,一劍劈了下去。


 


一陣地動山搖……


 


雲臺峰的動靜,很快將掌門和各峰長老引到了此處。


 


「寧師侄,你瘋了嗎?」


 


我一劍下去,並沒有將洞府劈開,反而被震出內傷。


 


咽下嘴裡的血腥味,我轉身看向他們。


 


「我沒有瘋,我師尊入魔了,還請掌門和各位長老助我一臂之力。」


 


「荒唐!」


 


「……」


 


或許是我的話實在令人震驚,他們非但沒有相信我,還想阻止我。


 


若非清微劍在手,他們估計還想擒住我。


 


情急之下,我將藏在靈物袋裡垣酊放了出來。


 


垣酊早就斷了生機,不過身上的仙衣卻很好地隱藏了他軀體的秘密。


 


我看著這樣的他,還是十分痛心。


 


「我師兄就是S在師尊手裡……」


 


「掌門,

各位長老,我師尊現在不是全盛期,所以才躲在洞府裡,一旦等她調整好狀態,可就難辦了。」


 


我不過是金丹期,修為擺在這裡,不可能打得過這些人印象中的垣酊。


 


而垣酊S得這麼突然,面上又並沒有痛苦之色,一看就是熟人作案。


 


我堵他們就算依舊不信,卻會強行打開洞府,一探究竟。


 


果然。


 


在我將垣酊的身軀重新收好的後,掌門已經有了決斷。


 


雲臺峰上又是一陣地動山搖……


 


我看到一抹白影急馳而來:「住手!」


 


但已經遲了,緊閉的洞府已然被轟開了。


 


23


 


神秘的洞府被破開後,一股魔氣迎面湧了出來。


 


我頓時松了口氣。


 


其實我遠沒有表面上那樣淡定篤信,

我不過是個賭徒。


 


我賭垣酊師兄沒有騙我,他的師尊就在這裡。


 


而他的師尊,就是行止的師尊。


 


什麼閉S關,不會有人平白無故就去閉S關,除非是孤注一擲。


 


洞府一開,所有的秘密都將隱藏不住。


 


行止顯然是從外面趕回來的,仙衣上還帶著一股涼寒的水氣。而他的手裡,正捏著一顆血淋淋的妖丹。


 


他懸浮在半空中,垂下眼,與我對視。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聽得出他在強忍怒氣,便握了握拳:「因為我知道讓垣酊師兄念念不忘的師尊,定然不想以這種方式活過來!」


 


行止一向溫和的聲音,霎時變得低沉,像是從地獄裡發出來。


 


「早知道你這麼不聽話,我就不該縱容你。」


 


我冷笑:「是不是我還得感謝你,

要把我弄成一個可容納魔物的器皿?」


 


魔氣漸漸從他眉心裡浮出,使他整個人面目全非。


 


掌門和長老們已經反應了過來。


 


「行止!你竟勾結魔物坑害同門,壞我華雲宗清譽!」


 


「清譽?呵呵……」行止似笑非笑,「沒有她,哪來的華雲宗?你們為何不睜大眼睛看看,裡面的人是誰?」


 


洞府內,盤漆而坐著的是一具早已S了幾百年的屍體,可她並未幹枯,雖然周身都被魔氣繚繞著,她卻依然仙姿缟袂,一眼就能讓人看到了她眼角處的那道暗紫色紋路。


 


她正是我在那片血海戰場上看見過的希音老祖。


 


華雲掌門和長老們對她的面孔顯然也並不陌生,畢竟華雲宗還存有她不少的畫像。老祖秀骨綽然,眉目清麗,那道暗紫色的異紋更是標志性的存在,

誰也替代不了。


 


「這,這……」


 


我聽見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掌門,各位長老,老祖已經仙逝了!」我適時提醒。


 


這屆掌舵人怎麼回事,遇事竟還沒有我這個小金丹沉穩。


 


別墨跡,快動手!


 


24


 


這一戰打得天昏地暗。


 


行止,或者說是子安,他壓制著修為,改名換姓,不知在這華雲山隱匿了多久。


 


華雲掌門,十二峰長老,竟無一人能打贏他!


 


我匍匐在地,握劍的手早已鮮血淋淋,沒了知覺。


 


我的靈府也被攪得一團糟,偏偏鑽進我靈臺的那股陰邪之氣,還不斷地侵蝕著我的意識,令場面一度雪上加霜。


 


行止瞳色微凝,周身仙氣蕩然無存,魔光從他掌心溢出。


 


他將那枚妖丹呈在我眼前:「乖乖吃了它,就不會難受了。」


 


休想!


 


我就算是爆體,你也休想得逞!


 


但強大的威壓,讓我連口都開不了了……


 


無聲的風暴在雲臺峰橫衝直撞,十二峰長老苦苦支撐著結界才不至於讓魔氣泄漏出去。


 


我朝著唯一還能勉強站著的掌門看了一眼,希望他能懂我的意思。


 


我要引爆了,剩下的……罷了,還能剩下什麼。


 


剩下什麼我也操心不了了。


 


我閉上了眼,準備向命運妥協。


 


但我沒能成功引爆我自己,有一道溫柔的力量拂開了我。恍然之中,似乎有一道清脆地鈴聲在耳邊響起。


 


「小師妹,師兄能打,別怕!


 


這是……垣酊的聲音?


 


他竟在留香鈴裡留了一道聲音……


 


我的眼睛瞬間模糊了,什麼也看不清了。


 


行止終於氣急敗壞,怒吼了一聲:「師兄!」


 


然後我就陷入了黑暗裡,什麼也不知道了……


 


25


 


人間四月芳菲始,又是一年花好時。


 


雲臺峰一戰,已過去百年。


 


我因傷得太重,這百年來,一直沉睡著,如今醒來也不過三五日。


 


掌門和各峰長老輪流來看我,他們一個個都蒼了老不少,看得我唏噓不已。


 


想來那一戰後,他們沒有我幸運,沒辦法躺倒,還得費心費力地掃尾。


 


這日。


 


掌門又來了,

身後還領了個珠圓玉潤的童子。


 


他指著這個童子對我說:「這孩子與你們雲臺峰一脈有緣,你收他為徒吧。」


 


我驚呆了:「我區區一個金丹,自己都還沒有修行明白,收什麼徒弟!」


 


掌門望了望雲臺峰的禿山,嘆道:「這整座山峰就剩下你一人,你不收誰收?」


 


那童子竟也十分乖覺,對著我就跪拜了下去:「師父。」


 


我……我隻好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弟子子欽。」


 


「子……子什麼?」我一個踉跄,差點栽倒。


 


「弟子子欽。」小童子疑惑地看向我。


 


我卻顧不得許久,連忙朝掌門看去。


 


就見他高深莫測地衝我點了點頭。


 


真的嗎?


 


我不禁仔細打量起子欽的面容,他如今雖然長得稚嫩,卻也不難看出已經隱隱有了幾分垣酊少年時的樣子。


 


哦,越看越像……


 


我的眼淚又要掉下來了。


 


掌門揮揮手,令子欽先出去,這才認真道:「先別著急哭,他並非真正的子欽。」


 


什麼!為什麼要騙我的眼淚!


 


「那他是……」不會又是一具傀儡吧?


 


「他是留香鈴。」


 


「……」


 


掌門那張老臉上,寫滿了對我的同情。


 


「他是仙靈,已經失憶了,卻偏偏說自己叫子欽。我在撿到他的地方發現了行止,他已殒了。」


 


我沉默了。


 


「還有這個……」


 


掌門攤開手,

替給我一塊留影石。


 


這留影石應該是行止留下的,上面記錄著希音老祖所在的那個血海場戰。


 


自古仙魔就是對立的,難以共存。但魔域資源匱乏,卻又嗜血,時不時就成群結伴禍亂人間。


 


希音老祖帶領子弟除魔的那一年,魔物似乎比任何時期都兇猛強悍,以至於陣法失衡,結界崩塌。迫於無奈,希音以自身祭陣的代價,將兩個徒弟送出戰場。


 


她屍身雖然在關鍵時候被搶了回來,但已沒了生機。


 


而弟子子欽也因傷勢過重,離開戰場後沒多久,也有了殒落的頹相。


 


子安就將他的一縷神識強留在傀儡之中,便是後來的垣酊。


 


而垣酊的存在,漸漸令子安產生了一個更大膽的想法。


 


於是他動用了禁術,還真將希音殘魂招了回來。可這魂魄已經破破爛爛,

根本撐不起一個傀儡,他便想出了聚陰養魂的邪法……


 


留影石到這裡就斷了。


 


掌門顯然已經看過了,他嘆道:「這件事情還是別讓子欽知道了。」


 


我懂他的意思。


 


想起小影鎮外那塊碑文的字,我便知道行止的執念或許不止如此,他恐怕是S前都沒有放棄復活希音的想法,所以故意給子欽留了塊留影石。


 


我心中一凜:「掌門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掌門深深看了一眼,突然對我拱手施了一禮。


 


「華雲宗第九代掌門拜見師祖。」


 


我……


 


說來慚愧,我這輩分的確有點高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