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長生又喜又怒:「他居然要你為他做大婚吉服,怎如此狠心!」


我遲疑了下:「倒也不全是壞事,我今日惹怒了宋婉婉。」


 


「做衣服並非三兩日工夫,宋婉婉忌憚沈渡,不好對我下手。」


 


我今日激怒宋婉婉。


 


一是想轉嫁矛盾,將她對我的敵意轉到沈渡身上。


 


二是想試探當年真是沈渡讓我S,還是宋婉婉借刀S人。


 


當年我並非自S。


 


那時我被沈渡的暗衛關起來,半夜,宋婉婉出現在我房間。


 


她遞給我一杯毒酒:「殿下說你的存在是他的恥辱。」


 


「希望你自我了斷,要不然,整個鎮子的人都會給你陪葬。」


 


我住在山上,其實跟鎮子裡的人不熟。


 


自十一歲我的人生顛沛流離,經歷過太多離別。


 


在一起時有多暖,

分開時就有多傷。


 


所以我離群索居,不讓自己太過親近旁人。


 


不愛,便不會痛。


 


但張嬸會給我送最新鮮的冬筍。


 


我怕冷,王獵戶給我好些狐狸皮讓我做袄子。


 


李伯家的菜地隻有我可以隨便進。


 


王大娘隔三岔五給我送點雞子。


 


……


 


他們隻是芸芸眾生,不該被牽扯進上位者的遊戲。


 


我喝了那碗毒藥。


 


反正我自幼隨父親一起嘗遍百毒,鶴頂紅也隻會讓我短暫地失去呼吸。


 


S遁一年後我偷偷回鎮上。


 


我的墳前擺了許多貢品。


 


幹巴的竹筍,裁剪的小小的狐皮袄子。


 


腐爛的黃瓜,發臭的雞子。


 


鎮子裡空空的,

隻有嗚嗚嗚的風聲在遊蕩。


 


貢品都在。


 


他們卻都S了。


 


官府說是山匪路過,合村老小,全部喪命。


 


普通人的命就如此輕賤嗎?


 


我不服!


 


長生有些費解:「既然太子沒想過要你性命,那你為何不直接表明身份,求他為你報仇?」


 


我笑了:「就算他沒想要我的命,那你能確定屠村一事,他毫不知情嗎?」


 


權勢燻人心。


 


或許山村裡那段時光,也是他急於抹去的羞恥過往。


 


我第二日帶著姣姣去東宮,長生不放心也跟了過來。


 


管事將我們帶到一處小院,太醫很快便來診治。


 


雨後初晴,院中繁花帶露。


 


姣姣踮著腳摘了一朵遞給長生,示意他給我插上。


 


長生幫我插入鬢邊,

淺笑:「很襯你。」


 


我待要臨水照照,後背升起一陣寒意。


 


回身便見沈渡遠遠站著,正拉長臉瞧向這邊。


 


7


 


我快步上前,謝過他為姣姣請的太醫和賜下的名貴藥材。


 


他一言不發,盯著我鬢邊桃花。


 


我莞爾一笑:「夫君剛為奴婢插的,殿下若覺得好,回頭可送太子妃一些。」


 


內侍小福子狠狠閉了下眼,雖一言未發,但瞧表情也是在罵我。


 


沈渡冷嗤:「花離了枝,半日便要凋零,寓意不好。」


 


「庫房多的是金簪,回頭賞你一根。」


 


說罷他揚長而去。


 


他貴人事忙,量體的事隻能等。


 


暮色翻湧,夜深了。


 


他點了妾室侍寢。


 


屋內嬉笑聲不絕於耳,

我坐在廊下,抬頭看天。


 


雲層太厚。


 


明明是十五,卻看不到一絲月光。


 


也不知鬧了多久,李奉儀離開,小福子喚我進去量身。


 


屋子裡彌漫著濃濃香氣,令人不適。


 


紅燭搖曳,照亮眼前香豔一幕。


 


沈渡懶懶躺在床上,衣袍大敞,露出雪白卻精瘦的上身,攤開雙臂:「就這樣量吧。」


 


我低垂眉眼:「如此多有不便,請殿下穿好衣服站起,數據準,衣服才能合身。」


 


他卻猛地握住我的手,臉湊了過來,質問我:


 


「我是什麼尺寸你不清楚嗎?


 


「當初我昏迷數月,都是你為我擦身換衣上藥。你那時還說我渾身上下都被你看過,你會對我負責。


 


「你所謂的負責就是一S了之地逃避?」


 


有點痛,

我蹙緊眉頭。


 


他一腔怒火泄了氣,額頭壓在我手背上,語氣帶著哽咽:


 


「罷了。


 


「你還活著,這就夠了。


 


「這次我可以原諒你,以後不準再嚇我。


 


「你故意找了個夫君,所以我也拿奉儀來氣你,其實我沒碰過她們。


 


「我答應過你的……」


 


不能再繼續說下去了。


 


我出聲打斷:「殿下,民女是秋芷,來為您做衣裳的。」


 


似是當頭棒喝,沈渡抬頭,眼底的霧氣散去,唇角噙著一抹苦笑。


 


失望又疲憊。


 


他站起,背對著我將衣服細細系好,張開雙臂面無表情:「量吧……」


 


「你手腳得快些,孤要穿著你親手做的婚服,娶婉婉為妻。


 


8


 


離開東宮前,小福子遞給我一支梅花纏枝金簪。


 


「殿下賞你的。


 


「秋芷姑娘且珍惜吧,這簪子上的紋樣是殿下親手繪制的。上回宋小姐想要,殿下都沒給呢。」


 


半大的孩子,對這些金燦燦帶墜子花紋的東西總是愛不釋手。


 


把玩著不肯放。


 


但這東西與我身份不匹配,大張旗鼓不好。


 


所以等姣姣睡著後,我便將簪子收在床下的箱子裡。


 


沈渡點了我做衣裳,宋婉婉坐不住了。


 


次日一早也來了衣裳鋪。


 


「我不日便要與殿下成婚,夫唱婦隨,他既找你裁剪中衣,你便也幫我裁一套吧。」


 


東宮真是個大篩子,消息漏得如此快。


 


宋丞相是皇後兄長,權勢非凡。


 


沈渡雖養在皇後膝下,

卻並非親生。


 


他這個太子,倒也不像表面那般風光。


 


我蹲下給宋婉婉量腿長,她身後的婢女按住我的肩膀狠狠往下壓。


 


「跪下量才準。」


 


便在這時,小霏人未到聲先至:「秋芷,你特制的衣衫真的管用,劉公子被我迷得神魂顛倒,說要迎我……」


 


看到宋婉婉,她聲音戛然而止:「你有貴客?那我一會兒再來。」


 


說著她轉身要走。


 


宋婉婉叫住她:「等等,什麼特制衣衫?」


 


她目光灼灼,我低聲開口:「是民女家鄉的方子,姑娘出嫁前,用一些特制的草藥先細細燻透每一件衣衫。」


 


「據說那香氣能勾住夫君的魂,其實不見得有用的……」


 


小霏道:「當然有用,

樂坊裡好幾個姐妹最近得的賞錢都多了呢。」


 


宋婉婉湊過來,仔細嗅我,狐疑道:「你此前去見渡哥哥,不會就使了這樣的心思吧?」


 


我忙撇清:「民女哪敢。」


 


我示意小霏趕緊離開。


 


她走後,宋婉婉扔了一錠銀子給我:「把那草藥給我些。」


 


她勾著一絲笑看我:「若是沒用,我會要你腦袋的喲。」


 


當日店鋪快要關張時,沈渡來了。


 


帶了一盆曇花。


 


「花匠說今夜便會開,此花美極,你可喜歡?」


 


「民女是個俗人,不懂賞花。」


 


沈渡喉結滾了滾:「那日見你很喜歡桃花。」


 


我垂下眉眼:「因為那花是夫君簪的。」


 


沈渡神色凝住,強壓著怒意吩咐:「你莫要去招惹宋婉婉,宋家勢大,

不是你能抗衡的。」


 


我抬眸看他:


 


「是她來找我的麻煩。


 


「殿下該對高貴的未婚妻好些,不要在我這樣的鄉野村姑身上浪費時間。


 


「這樣便不會殃及民女這樣的池魚。」


 


9


 


他往前兩步:「你便那麼想將孤推給其他女人?」


 


我抬腳後退:「您是太子,民女乃人婦,您這話,實在不妥。」


 


沈渡額頭青筋直跳,拳頭捏緊又放開,轉身揚長而去。


 


小福子落後兩步,深呼吸閉眼睛。


 


唉。


 


他又在用臉罵我了。


 


那盆花他們忘了帶走。


 


我放在窗外。


 


它子時盛開,沐浴月華。


 


美極!


 


第二日我又開始制草藥膏,一個不察,

姣姣拿手抓了一把。


 


我趕緊將她帶到水井邊衝洗了數次,又喂她吃了一點草藥。


 


長生問:「這次跟之前的不一樣嗎?」


 


「嗯,多加了一樣東西。」


 


「宋婉婉還會來?」


 


「應該會。」


 


三日後,她果然來了。


 


「殿下對我情深義重,我倒是用不上這些,但我有個遠房表妹想再拿些藥膏。」


 


她扶了扶頭上的珠翠:「把你手上剩下的,全都給我吧。」


 


我去庫房取。


 


因怕姣姣再亂摸,所以放得有點高。


 


長生也過來幫忙。


 


等我拿著草藥膏回到廳內,渾身汗毛都炸開了。


 


宋婉婉一手按在姣姣的後頸處,一手捻著那根梅花簪,皮笑肉不笑朝我看來。


 


「這根簪子是渡哥哥給你的?


 


我心跳如擂鼓,放低姿態解釋:「姣姣不懂事,抓住簪子不放手,殿下憐她身有隱疾,便賞給了她。」


 


「說是給她當嫁妝。」


 


宋婉婉的手摩挲著姣姣後頸,眸光幽幽不知在想什麼。


 


姣姣不知危險,仰著臉甜甜笑:「姐姐,漂亮!」


 


宋婉婉勾了絲笑意,將簪子塞回姣姣手裡,捏了捏她的臉:「拿去玩吧。」


 


我趕緊抱起姣姣,讓長生帶她回後院。


 


宋婉婉站起身:「我約了許多世家小姐公子春獵,可以給你介紹些客人。」


 


「你隨我一起去吧。」


 


我忙推辭:「那樣的場合,民女出現不合適吧?」


 


她身側的婢女訓斥道:「小姐願意提攜你,你不謝恩還推三阻四?」


 


宋婉婉皮笑肉不笑:「要不將女兒一起帶上去散散心?


 


10


 


她在威脅我。


 


我隻能服軟:「既如此,待民女去拿量尺等物。」


 


宋婉婉的婢女一直跟著我,我隻能跟長生囑咐:「姣姣早膳沒吃兩口,一會去街對面給她買個她最愛的烤地瓜。」


 


「阿娘,我不……」


 


話沒說完,長生捂住她的嘴,對我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我上了宋婉婉的馬車。


 


撩起簾子,看到長生帶著姣姣到了地瓜攤前。


 


這個攤位是近來新來的,從不在乎生意,雷打不動出攤,應當是沈渡派來監視我行蹤的。


 


但願來得及。


 


馬車出了北城門。


 


宋婉婉已著婢女將草藥膏扔進香爐,她雙手在嫋嫋青煙上燻烤,一臉陶醉。


 


進了清平山,

人煙絕跡,隻有森森林木和沉沉峭壁。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卻沒想到繞過一個山丘後,視野驟然開闊,有梅花鹿在草叢裡跳躍。


 


精壯男子騎在馬上,搭弓引箭。


 


「嗖」的一聲。


 


上一秒還活蹦亂跳的小鹿,下一秒便魂歸九泉。


 


婢女會武。


 


她隔在我和宋婉婉中間,一把將我推下馬車。


 


宋婉婉抽出藏在桌下的弓,緩緩拉開,笑盈盈地說:「狩獵開始了,快跑吧,像蒼蠅一樣討厭的平民。」


 


「祝你好運!」


 


她話音剛落,一根箭矢就射入我腳邊地面。


 


尾羽仍在狠狠顫動。


 


在狩獵場被射S,就算是沈渡想追究,恐怕最後也就落一個誤傷。


 


我顧不得多想。


 


拔腿就跑。


 


身後,越來越近的馬蹄和嬉笑裹在風裡,鑽入我的耳膜。


 


一根又一根的箭矢。


 


從我耳畔、臉側、腳後跟擦過。


 


他們不急著S我,更享受逗弄我的樂趣。


 


我用盡全力奔跑,雙腿越來越重,胸腔裡像是裝了個大風箱。


 


呼呼作響。


 


「桑柳!」


 


好似有人在悽厲喚我。


 


我偏眸,看到側方的山坡上,一匹黑色駿馬疾馳而來。


 


是沈渡。


 


他俯身朝我伸手,要將我拉上馬背。


 


便在這時,對面的密林之中,一連串箭矢朝我的臉風馳電掣而來。


 


草叢裡野花開得正好。


 


受驚的兔子「嗖」地一下沒入草叢之中。


 


林子裡不知是什麼鳥在鳴叫。


 


是在為我唱挽歌嗎?


 


有點遺憾呢。


 


就差一點點,我就能抓住他了。


 


也好。


 


到了地下,我也算對鎮子裡枉S的數百人有了交代。


 


隻是可惜,看不到宋婉婉毒發身亡那一刻。


 


不能親口揭露她和宋家的罪過。


 


也無法質問沈渡,當初他為何如此狠心。


 


更不可能再親口回答他:我到底是不是桑柳。


 


利箭帶起肅S的風刮過耳畔,我閉上眼迎接S亡……


 


11


 


正是絕望間,沈渡從馬上一躍而下。


 


推開了我。


 


箭矢爭先恐後射向他。


 


他躲過了絕大多數。


 


卻有一根,從他後背深深釘入,讓他踉跄幾步。


 


軟倒在我懷裡。


 


這一瞬,時間像是靜止了。


 


明明他不重,我卻像是抱著一座萬斤重的大山。


 


渾身僵硬。


 


沈渡卻微笑著,伸手擦向我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