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隻為安定大局,」時年四十八歲的淵國公穩若泰山般地微笑起來,「殿下不籤,也不是沒有人籤。」
殿外,有他帶來的已經就藩的小王爺。
我正要出言相護,卻被孟珏一個眼神按捺了下來。
他對淵國公展顏一笑:「舅爺爺,你幫我研墨我才肯寫。」
淵國公喜出望外,趕上前來侍奉:「好好好,老臣來伺候筆墨。」
研好之後,孟珏提筆思索片刻,在眾人矚目之下迅雷般地將筆尖捅進了淵國公的咽喉裡。
淵國公瞪大眼睛,血湧如柱。
筆尖抽出時閃過兵器才有的冷光。
他鎮定地補了幾下,血漿飛濺到自己白玉一般的臉上,才宣布道:「喬政仲S了。」
變故來得太快,
喬家那幾個威風凜凜的青年見淵國公斃於幼主之手,一下子不知道這宮還應不應該繼續逼下去。
殿前躁亂起來,鐵甲的碰擊聲、婦孺壓抑的悲鳴不絕於耳。
風雨欲來,誰能不怕呢?
這個當口,殿外由遠及近地傳來氣吞山河的步伐聲。
那樣的氣勢若不是一支整齊肅穆的軍隊,就隻能是天神降臨。
看著顧肇均一步一步地走上漢白玉石階,我暗想,北國這場危機差不多該結束了。
他按使君之禮恭賀北國新君繼位,留守殿外的兵士隨之山呼。
孟珏站在御座前睥睨道:「南國人就是愛多管闲事,顧大人若是不來阻擾,父皇留下的三千S士早已把喬家這些逆賊的腦袋砍下來了。」
顧肇均溫言:「先皇的靈柩尚未入土,還是換個地方處置的好。」
「也是,
不能嚇著宮裡的娘娘們。」孟珏玩味一笑。
我莫名地打了個寒顫。
喬喬從此不再開口說話。
當晚她連夜搬去了一處前朝廢妃留下的院子。
那地方年久失修,雜草叢生,屋檐上的舊瓦看起來時刻預備著落下來砸人頭頂。
孟珏幾次請安都被她的隨侍女官攔了下來,就不再去了。
我的不限時不限次的出宮令牌,也被他借口宮中戒嚴收去了。
有的時候,我真忘了他才十四歲。
他還沒有到娶妻的年紀,喬喬又不見他,下朝之後隻好來我宮裡吃飯。
吃過飯就在靜澄閣中看書看畫,後來索性把他批折子的桌子都搬了過來。
終究是個孩子,怕黑怕寂寞。
佑霖一直到十來歲睡覺都不肯熄燈呢。
那日我往爐子裡添了睡蓮香料之後,
便看起了女官擬好的中秋節禮單。
這香氣令人寧神靜心,我從小山似的禮單後抬頭,欲問孟珏要不要帶些回寢殿點,卻沒承想一下子四目相對。
他慌亂地移開眼睛。
這個做賊被抓包的神情讓我好不容易定下的心又惶惶亂撞起來。
8
好容易盼來了中秋。
原本國喪之後不宜宴請,但這個時候朝臣們都太需要一劑定心劑。
喬喬依舊不肯出來,我隻好硬著頭皮主理。
孟祺的妃子們無一例外已經全部自請出宮修行,我問徐妃能不能留下來陪陪我,她說,她說睡不著覺,看見孟珏也總是想起他那日在大殿上S人的神情。
住在寺廟裡的話,爹娘還是偶爾能來看看她。
我沒再勸阻。
這個地方,能出去一個是一個。
往昔宮宴眾多姊妹歡聲笑語的場景再也不會有。
不過再等幾年孟珏有了皇後和妃子,就又是一批鮮妍明媚的小姑娘湧進來了。
我心裡沉鬱,沒喝上幾杯就覺得腦袋暈暈,借口不勝酒力,早早地出來透風。
殿後的園子裡金桂飄香,循著香味走過去,桂花樹下有一隻秋千。
四下環顧沒人,我坐上去足尖點地蕩了起來。
並且越蕩越高,高得有種即將飛走的錯覺。
正玩得高興,身側卻有股子力拽著迫使我停下來。
顧肇均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
「幹什麼?要玩的話後面排隊去。」我將他的手從吊索上打下來。
「遠遠瞧著,這根樹杈要斷。」
話音剛落,「咔嚓」一聲我連人帶秋千地落了地。
劇烈的疼痛從尾巴骨傳來。
緩了好久,我仰頭質問道:「為什麼不早勸我下來?」
「你是聽勸的人麼?」他搖頭笑了。
「也是。」我想了一下居然覺得十分有理。
剛剛的大動作墜得桂花落了一地,仿佛下了一場花雨。
他在雨後的草地上坐下,與我相隔大約兩尺的距離。
桂樹枝頭的明月滿似玉盤。
我們在月下,在香香的晚風裡久久地沉默著。
有一剎我覺得我似乎回到了未出閣的時光,整日讀書寫字,上樹下河,有時顧肇均飛檐走壁來找我玩。
心裡有些柔軟的東西翻滾著,難以平息。
思忖再三還是開了口:「你回南國好不好?」
他拎起攜來的酒壺大大地喝了一口,清冷的臉上浮現淡淡的緋色。
「我會S。
」
「什麼?」我被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嚇了一跳。
「我離你太遠會很快S掉,」他的睫毛的陰影落在臉上,像隻顫顫的飛蛾,「尚盈盈,你不信的話我試一次給你看。」
那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悲傷的神情。
烈陽一樣驕傲肆意的小顧將軍,在北國晦暗的夜裡把心剖出來給我看。
我瞪大眼睛不讓眼淚落下毀了妝容,起身先他一步回到燈火絢爛的宮宴上。
眾人都有些疲態了,平日最受歡迎的舞姬出場才使氣氛又熱烈起來。
看完最後一場歌舞,我先行回了寢殿。
孟珏繼續跟他的新政治班子培養感情。
侍兒替我卸下沉重的金冠,我獨自面對銅鏡拆著繁復的發式,突然發覺耳墜子少了一隻。
多半是蕩秋千時掉了。
我將餘下的那隻放進匣子裡收好,
剛按上鎖扣,背後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孟珏喝得醉醺醺的,「啪」地將一件東西擲在梳妝臺上。
慢慢抬手,正是我的耳墜。
「偶然拾到一物,特來歸還。」
「多謝了,」我將它捏在手心裡,「陛下醉得不清,我差人送您回去歇息。」
他聚起渙散的眼神盯著我道:「你不許走。我明天來吃飯。」
「我住這裡,能往哪裡走?」
他想了想點點頭,任由小太監攙扶著走出門去。
那耳墜由小紅珊瑚珠子鑲嵌而成,此刻在燭火的映照下像一串血做的眼淚。
我將兩隻歸置到一起,塞進妝奁最深處。
永遠不再拿出來戴。
那似乎也是某種意義上的真正的訣別。
從此之後我再沒有踏出宮門一步,
絕大部分時候都呆在靜澄閣裡。好在身為皇家貴婦,幾乎沒有求不得的名家書畫和珍玩。
一晃兩年就過去了。
很奇怪,對我來說它沒有比兩個月漫長很多,也沒有比二十年短暫很多。
我對時間的感知已經變得麻木。
宮裡的樹木大多四季常青,花朵倒是會開了又謝,但是春天有桃李,入了夏就有睡蓮;秋天有玉簪,入了冬又有山茶,總有裝飾。
唯一能讓人感到在逐月逐年生長的,是孟珏。
他的身量從齊我鎖骨的高度長到了高我整整一頭,儼然已經是個英姿勃發的少年。
又因為早就獨立處理政事的緣故,比同齡人多了些深沉與穩重。
按制已經到了可以娶妻的年紀,朝臣們早就催著選秀了。
他的母親一直避世,後宮的事情幾乎都是我在打理,
因此這一樁我也趁他用膳時提了起來。
「娘娘很想我成親嗎?」
「這日子著實冷清,來幾個年輕小姑娘我當然開心」,我掀開湯盅蓋子讓熱氣騰出來,「不過還是看你啦,想再等兩年也可以。」
「不等了,全憑皇太貴妃娘娘做主。」他從湯裡撈了塊魚肚放到我碗裡。
一起吃過太多頓飯,我與他早已摸清的對方的飲食習性。
選秀的事提上日程,宮裡久違地熱鬧了起來。
三兩天就有朝臣的夫人領著自家女兒來我這兒請安,帶來的除了尋常禮品,都是些展示姑娘才情的刺繡書法之類。
更有甚者要當面向我展示背誦《儀禮》十七篇。
有意思極了。
不過我喜不喜歡一點都不重要,孟珏得自己選擇心悅的女子。
皇家的姻緣大多身不由己,
有得選的時候,當然得好好選。
秀女入宮當天,我早早地起來穿戴打扮,監督著內侍將裡裡外外灑掃布置得煥然一新。
孟珏示意我看舒太尉Ṱů₈家的嫡女:「這個漂亮嗎?」
我一怔,答道:「很是靈秀。」
「個性好不好相處,娘娘喜歡嗎?」他又問。
「又不是給我選老婆,是你喜不喜歡!」
「我覺得都一樣。」他的臉上沒有一絲喜悅或者厭惡。
後來舒姑娘成了皇後,另有兩位入選的秀女得等大婚之後再擇良日入宮了。
也好,多辦幾次喜事就多熱鬧幾次。
再過個一年半載,小舒皇後站穩了腳跟,宮裡一切繁雜事務就都得由她接手了。
到時候我就學喬喬,找一方遠離小一代的院子,躲進去再也不開門。
她才是真聰明真會躲懶啊。
新皇後的冊封之禮於秋冬交接之際舉辦,年年這個時候,南國使館都會送來一些時令果品和點心。
我接了小舒皇後奉上的茶水,回塞給她一隻橘子。
她一愣,然後眼睛裡透出狡黠的笑意,垂手讓寬大的衣袖蓋住。
我用餘光掃過盤中剩下的橘子。
那人真是個大傻子。
南橘北枳我早就聽人說過了,偏偏他一年都不落地送進宮來。
還要特別標注:南國使館院中樹所結。
9
孟珏抬眸問道:「兒臣沒有嗎?」
我笑:「新婚夫婦還是共食一隻的好。」
為了迎接新的女主人,內務府將椒房殿裝飾得華美輝煌。
孟珏留在靜澄閣裡的東西我也派人盡數搬了過去,小年輕夫婦就應該對案而坐,
煮一壺香氣四溢的青梅茶,讀書、對弈、剪窗花,或者什麼也不幹。
北國皇宮裡的一切都在慢慢恢復應有的節奏,就是我得接受暫時的冷清。
不過還沒冷清上兩個月,年僅十五六歲的新妃嫔們就來了,我這兒又成了小姑娘們喝下午茶談天說地的首選場所。
她們實在適應得很快,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一種生機勃發的神氣。
年輕真是好啊。
我這樣豔羨地說的時候,小舒皇後總是很誇張:「娘娘也才不到二十歲,跟我們的姊姊沒區別嘛。」
那個天寒地凍的下午,她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吃烤慄,交換時興的花樣子。
我找了張稍稍遠離聚會中心的搖椅,擁著暖爐昏昏欲睡。
瞌睡得幾乎要做夢的時候,被侍兒貼耳喚醒。
她遞來一封蓋著南國皇帝大印的信。
我幾乎立刻就清醒了。
尚玄磐大部分時候找我,都沒什麼好事。
不過這回似乎是我把人想壞了。
信中說,南北兩國欲於默河上建一座渡橋,方便兩岸百姓往來探親訪友。
也方便我回家省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