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不等我反應,敏捷地一言不發地替我整理儀容。


我剛忍痛拉上肩頭的衣服,館外就傳來孟祺與喬喬的儀仗聲。


 


喬喬臉上容光煥發,笑盈盈地告訴我們她思念孩子,所以強烈要求提早回來,路過使館順便進來看看。


 


我與顧肇均對視一眼,但凡再在早一刻,南國的臉面將由我們親手按在地上摩擦。


 


他們坐下來一起消暑喝茶。


 


喬喬問我肩頭為何滲血,我笑言被突然竄出來的野貓傷了。她也笑,並不追問。


 


我遞楊梅給她,她拈在手裡,卻不入口。


 


奇怪,喬喬平日最喜歡酸口的水果,梅子杏子什麼的都得她宮裡挑剩了旁人才有份。


 


我用帕子包了兩顆藏入袖中。


 


回宮後侍兒嚇了一跳,我照照鏡子才發覺臉頰紅得像火燒雲,嘴唇也幹裂了口子。


 


從南國帶來的醫官立即給我診脈,吞吐半天,才極其隱晦地告知:我食用了激烈的催情類藥物。


 


6


 


看喬喬的反應,就算不是她的手筆,她也知情。


 


憤怒之餘我隻覺得膽寒,連南國使館都能堂而皇之地投毒,這個地方對我而言已經再無一絲的安全與隱私。


 


我像隻驚弓之鳥,沐浴入寢的時候總是臆想有人在暗處窺視,掉了塊香胰子都會嚇一跳。


 


這幾日一邊派人去查探,一邊勸自己定心,入睡之前把想看的書都搬到床上,通常翻到第二冊就開始瞌睡。


 


正困意連綿之際,床邊小幾上的油燈驀地熄滅。


 


我的心突突跳了幾下,隱約覺得有些不大尋常,沒有開口喊人。


 


憑著記憶摸索到燈的位置,卻摸到了一隻手。


 


我抄起枕邊的玉如意,

還沒來得及動作就被來客SS地鉗住了腕子,他迅猛得像一隻撲鹿的野獸。


 


「是我。」


 


這時候眼睛已經適應了周遭的黑暗,借著窗口的月色,我看見床前半跪著一隻碩大的黑影。


 


「小顧,你瘋了?」


 


我睜大雙眼不敢置信,他會趁夜潛入後妃寢殿。


 


「盈盈,你叫我什麼?」他沒頭沒腦地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我氣得又要拿東西打他,手卻還在他的桎梏之下,隻好咬牙切齒:「顧!大人!」


 


「好了好了……」顧肇均低低地笑了,「不逗你了。」


 


他這才開始說正經事。


 


那日下了藥的果品從所有經手的僕侍到負責後廚物資採買的小廝,全部暗中進行了追蹤調查。


 


終於,等到了形跡可疑者回去復命。


 


淵國公府。


 


那是喬喬的舅公。


 


宮個鬥至於繞這麼大的圈子嗎!


 


真無語!


 


真無聊!


 


他似乎看穿我心中所想,補充道:「這件事要是單為爭寵就好了,皇後母家原是北國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牛黃供應商,但南北和親交好之後,許多商鋪都從南國採購了,因為南國的牛黃品相更好,價錢也便宜得多。」


 


這是一不留神砸了人家整個家族的飯碗。


 


邊界的貿易集市廣受百姓歡迎,難以逆勢而為。可是如果來和親的公主懷有異心,並公然在使館與自家使君野合,整個局勢的走向就大相徑庭了。


 


「我們不要再私下見面了。」我從他掌心中抽出手腕,抱膝而坐,沉默良久。


 


雖是人家使了暗計,但我也確實去南國使館去得太勤了。


 


顧肇均什麼也沒說,重新點了燈。


 


他站起身來,身前落下的陰影將我整個兒籠罩了起來,像琉璃燈罩攏著燈芯那樣。


 


「出門小心。」


 


「怎麼,怕情夫被人抓到嗎?」


 


他總是如此。


 


「是啊,我最要面子。」我學著他的語氣調侃。


 


他離開之前撂下一句:「早知這樣,不如S在仰泉關。」


 


「S在仰泉關」,在某段年月是我最聽不得的幾個字。


 


我光著腳下床,伏身在窗臺上看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


 


夜色濃稠,夜風如水。


 


去年北國派人來求親的時候,哥哥還沒說完就被我一口回絕。


 


我說沒得商量,我不嫁。


 


他沒再勸我,帶我去前線回來的將軍家裡探望。


 


那個剛剛新婚的小將軍被火炮炸斷了雙腿,

殘肢汩汩地滲血,臉色由白轉青,再也沒有一絲生氣。


 


我看了一眼傷口,隻覺得痛入骨髓,強忍著心裡異樣走出門去,忍不住蹲在花壇邊幹嘔起來。


 


嘔得滿臉是淚。


 


哥哥遞來帕子:「他是顧肇均的副將。」


 


「做夢都怕北國的炮火轟到龍榻上吧?尚玄磐,你真是把父皇的臉都丟盡了,」我仰頭看著他,「不過別怕,往女人的裙子底下躲呀。」


 


他面不改色地受了那幾句。


 


言語再刺也是刺撓不S人的,仰泉關的某人再不還朝,那精致的眉目就會支離破碎、血肉模糊。


 


我不允許這樣的噩夢降臨。


 


思緒飄忽之際,抬頭隻見一輪扁月懸在空中幽幽地散發著清輝。


 


正準備回屋睡覺,餘光卻發覺窗下有人。


 


顧肇均剛走,不可能是他。


 


ţŭ₈那麼,還能是誰?


 


孟珏將下巴支在窗臺上,盯著我道:「娘娘,我全都看見了。」


 


宛若一個驚雷兜頭劈下。


 


「看你在這兒站這麼久,是不是想家?」


 


我暗自舒了一口氣:「這麼晚不睡覺幹什麼?嬤嬤找不著你又該著急了。」


 


「淑寧公主,你想家嗎?」他執著地重復。


 


我怔住。


 


很久沒聽人喊這個名號了。


 


「姑娘嫁人了,丈夫的家就是家。」


 


我披了件長袍出門,牽了孟珏的手送他回宮。


 


他跟我的侄兒佑霖一樣大,那小孩平時少年老成,結果我離宮的時候哭得隻差沒把城樓淹了。


 


前一段時間還收到他差人送來的信,他在信中問我,小姑父是個怎樣的人,對我好不好?


 


我說小姑父比南國名氣最盛的學士還要風雅,

有緣會見的。


 


自那日以後,我不再往使館去,非必要的話連寢殿的門都不想出。


 


孟祺時隔半月來探我,搖ŧű̂ₛ著一柄空白的折扇請我畫扇面。


 


「工費兩千貫。」我斬釘截鐵道。


 


「給你四千,」他笑,「你怎麼也這麼愛財了?」


 


「妾身無寵,隻好攢些私房錢養老。」


 


我挽起一截袖子研墨,孟祺在書案旁坐下,慢悠悠地扇著去暑用的冰塊匣子,儼然一副小書童的姿態。


 


陣陣涼風拂面,令人心曠神怡。


 


「盈盈,你會不會怪我?」他突然開口道。


 


「怪你什麼?怪你讓我和親還是守活寡?」


 


「這樣看來我的罪名比我想的還要多一樁啊。」


 


我隔著書案抬頭:「北國尚武,打仗佔個上風也不稀奇,若是我們南國贏了,

我也要你坐花轎來我公主府上當面首。」


 


他被我僭越的言辭逗笑了,笑著笑著咳起來,面色比象Y制的扇骨還要白,掩面的手遲遲不肯放下。


 


不妙的預感。


 


我急切地拉過他的手掌來看,隻覺得渾身的骨頭霎時被人抽去了。


 


是一些黑黑紅紅的血塊。


 


不知過了多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太醫已經看過了嗎?」


 


「胎裡帶的弱症,維持到三十歲已經不錯了,」他淡定地拿起帕子擦擦手,「我要是去了,你想回國就回國吧。」


 


「我不要當寡婦。」我擰過腦袋,不想在他面前哭。


 


「這是我虧欠你的第三樁事,盈盈,下輩子我變大青骡子專馱你過默河。」


 


這輩子我都過不好,你跟我說下輩子。


 


我撕了畫到一半的扇子往他懷裡一扔:「走開,

不給你畫了。」


 


孟祺接了,收進扇袋裡依舊掛在腰間。


 


日子波瀾不驚地過下去,看樣子喬喬和孟珏都不知道,他實在是個很壞的人,什麼壞事都首先通知我。


 


漸漸地,他留宿在我這裡的時候逐漸變多,因為睡眠時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咯血。


 


他說,隻有我能保守秘密。


 


我說你病出癔症了嗎?我是宮裡唯一一個南國人,我是間諜!


 


他笑,盈盈真可愛。


 


7


 


宮裡其他人應該隻覺得我可恨。


 


原本眾妃都無寵無子,也就省了心力互相算計。我想我剛來的時候也曾引起眾人警戒的,但日子一久,發現我並沒有籠絡君心的本領也就罷了。


 


說酸話的,來我宮裡打探孟祺喜好的,站陣營表決心的都有。


 


唯獨喬喬什麼表示都沒有,

我甚至見不著她的面。


 


「她傷心了。」夜間對弈時我忍不住感嘆。


 


孟祺一邊落子一邊道:「她見我現在的樣子會更傷心,兩害相權取其輕吧。」


 


我想說他不懂女人,我寧願我的丈夫S也不願他辛苦隱瞞病症,夜夜宿在其他女人那裡。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打了個轉,就變了:我怎麼能比他還明白喬喬的心呢?


 


尚盈盈,天底下不是隻剩你一個聰明人。我忍不住搖頭自嘲,繼續酣戰。


 


當夜,S了他個片甲不留。


 


孟祺瞠目:「你擱這兒報仇來了。」


 


我捧起新茶飲盡而笑:「你要感激尚家沒有女帝繼位的傳統。」


 


他服服氣氣地、一粒一粒地收納起棋子放入黃花梨罐中。


 


卻一不留神將棋罐摔落在地。


 


我痛呼:「你也擱這報仇來了?


 


正借著燈火仔細察看有沒有摔裂,裂了口子得當面索賠才是。孟祺卻從塌上摸出了一封信,


 


封面上隻落了一個「顧」字。


 


「偷情的鐵證,陛下,」我敏捷地從他手中抽出,「讓我們一起來看看好了。」


 


這封信我還沒來得及拆開,此刻藏匿的話,倒是坐實有私了。


 


信封裡掉出兩片樹葉。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孟祺問我這算什麼,我說樹葉上有三個洞,代表「我想你」。


 


他接過去看了半晌:「洞呢?」


 


我笑得沒把屋頂掀翻:「他忘記咬了。」


 


笑歸笑,我知道那是橘子樹葉。我也知道,我連使館都不去了,顧肇均又怎麼可能寄些能置我於險境的字句給我。


 


我拆信時的篤定,比孟祺揣摩喬喬心意的準確程度隻多不少。


 


皇帝隱瞞病情原本就是紙包火一般的存在,他在我這兒,也隻躲得了一時。


 


真相大白的那日,喬喬一句話都沒說便哭得暈S過去三次,仿佛五髒六腑都化作了水,唯一能做的就是從眼睛裡往外泄洪。


 


孟祺苦笑著與我對視一眼,無聲地傳達了一句:「看吧,我就知道會這樣。」


 


自那一刻起,她的生命與他一同流逝。


 


他走的那一天,她整個人蒼白成了一張輕飄飄的紙,仿佛一陣風就能卷到燒紙錢的爐子裡,化成灰,追上他。


 


遺詔有言,孟珏繼承大統,喬喬尊享皇太後之位,我為皇太貴妃。


 


十七歲的皇太貴妃。


 


又老,又年輕,聽起來還有一絲該S的意味。


 


喬喬母家來了好多青年男子,打的旗號是擁立幼主,協理國喪。


 


可是他們金戈鐵馬地湧進了宮門。


 


我扯了扯喬喬的袖子:「娘娘,劍履不得上殿不是嗎?」


 


她聚起一絲力氣怒目而視:本宮的娘家人輪得到你說三道四?」


 


很快,她的怒氣就被慌張代替了。


 


淵國公雙手捧著玉璽來到孟珏跟前,請他往一隻小冊子上籤字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