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所有的孩子都是喬喬一個人的,她被圍繞著,很幸福地笑。
我覺得這時候她臉上的皮膚都好像摻了寶石粉一樣在發光。
其他幾個妃子在抱團闲談,說的都是些吃喝打扮之類的事,我正在心裡抉擇要不要加入。
門外施施然走進了一個衣著華麗面容俊雅的小小少年郎,他躬身衝眾妃行了個禮,激起千層浪。
他溫馴地笑,耐心地聽她們闲談,吃她們開好的堅果。
徐妃拉過他問:「爺最近ṱű̂₅在忙什麼呢?都不見人影。」
「在父皇的逐良畫苑裡打雜幫忙。」他依舊笑嘻嘻的。
喬喬的臉色有些沉,北國人尚武,她一定不喜歡孟珏親近文藝Ṭű₇,奈何皇帝領頭喜歡這些,才不好說出反對的話。
「淑貴妃。」他搬了個凳子坐到我身旁,
語調輕快地喊道。
「什麼事?」
「我能去您的書房看畫嗎?」
我遲疑了片刻,喬喬心裡壓抑的不快立即宣泄:「什麼破畫弄得神神秘秘的那麼寶貝?一個兩個都要去看?我倒要看看珏兒能去幾日!淑貴妃,你闲著也是闲著,便讓他去吧!」
什麼叫我闲著也是闲著?我正要理論,身旁的孟珏拉了拉我的袖子小聲央求道:「兒臣絕不多擾,娘娘消消氣,好嗎?」
算了。
想起那天夜裡他看人的眼神,我選擇不再深究。
筵席結束之後我主動問道:「殿下什麼時候得空?」
他答:「今日,娘娘得空嗎?」
我攤手:「我闲著也是闲著。」
於是孟珏跟了我回去。
我的書房規模不斷增長,此時已經佔據了一整個偏殿了。
我題了塊匾,叫它「靜澄閣」。
寧靜澄澈。
孟珏安靜地穿梭於書架之間,偶爾停下來取一卷來看。
我在書案前坐久了,提筆隨意繪著一幅蓮葉圖以打發時光,正漸入佳境之際,被案前的人影駭了一跳。
「兒臣有一個問題。」
「請說。」我在心裡給自己喊魂,盈盈不怕不怕。
「北國的畫匠往往用色豐富絢麗,花有幾百種紅,葉有幾十種綠,為什麼南國人隻愛用墨呢?」
「你不覺得,墨色中包含了世間所有的顏色麼?」我微微一笑。
孟珏頷首,沉思。
他好像有一張面具,喬喬需要一個溫潤有禮的兒子、眾人期待一個謙和待下的太子時就拿出來戴上。
其餘時候,神色永遠不悲不喜。
我正在一點一滴地認識這個新國度的人們,
好像,這也就是我的餘生該做且能做的事了。
4
時光又流轉了半載,從南國運來的橘子樹已經開出了花。
快到我的生辰了。
顧肇均問我想要什麼。
我想像往年一樣去爬雲龍山去寫生去摘野草莓。
我說想要一身漂亮到豔冠群芳的紅裙,生日宴當天穿Ṭṻ⁻。
孟祺問我想要什麼,我說想在南國使館辦生日宴。
喬喬......當然不會問這個問題啦。
並且當天她沒有去。
我想這是我們倆都樂意的結果。
我如願穿了紅裙,孟祺陪我坐在主位上,趁眾人觥籌交錯之間往我手裡塞了枚通透細膩的玉佩。
我抬頭看他,他真誠道:「盈盈,辛苦你不遠萬裡到北國來了。」
我是真喜歡這人啊。
如果換一種相識方式,我想他會是我的知己。
我請他看我們南國的橘子樹,我興致勃勃地介紹,等小白花落完就會結青青的小果,小果長大了變黃,到時候可以專程來賞來吃。
孟祺隻笑不語。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南國的橘子樹在北國是結不出好果子的。
顧肇均站在樹下玩著一柄折扇,一身素色衣裳,比起樹上的花朵是另一種絕色。
北國皇親和臣子們或結伴或獨自遊著園子,我端了一碟青梅踱到顧肇均身旁:「顧大人,任了這麼久的文職不覺得寂寞嗎?我記得你是騎兵出身。」
他拈了一顆輕快道:「你管我。」
我過的是十七歲生辰,顧肇均已經年過弱冠。
在南國,這個年紀多半已經娶妻了。
但不稱心的姻緣會讓本就沒那麼順坦的生活雪上加霜,
所以我並不勸他早日成家。
又該走了。
每次到了離開南國使館的時候我都驚覺:原來我隻是客。
回宮途中,乘坐的馬車輪子崩掉了一隻。
於是停下等待修繕。
正要啟程,有宮人飛馬來報:皇後咳疾又犯。
我微笑:「她很怕我們借機在外留宿。」
孟祺無奈:「那是生珏兒時落下的病,一般會在我留宿其他妃子宮裡時發一發。」
「很可愛的病症。」
不是人人都有機會恃寵生病的。
進了宮門之後,孟祺向左我往右。
他去陪喬喬了。
我脫下那身浮光潋滟的大紅裙子,散發沐浴。
手邊放著侍兒新制的綠茶香膏,聞起來清爽甜蜜。
我把雙腿架在浴桶沿上,
低頭看見大腿上附了一片粉花瓣。
想起出嫁之前給我量體裁衣的嬤嬤說,公主這樣的風華,去了北國定會豔絕京都。
豔是豔了,隻是沒有男人愛我。
孟祺是喬喬的夫君,我沒有夫君。
我衣下的肌膚從雪白到長出斑點,從緊致變得松垮,都沒人看。
這個想法有點兒越禮,但想是我唯一的權利。
我閉上眼睛仰著腦袋,讓發梢的水滴滴答答地滴著地板,再想一遍。
5
「這些是娘娘平日愛讀的書麼?」徐妃從我枕邊摸出三本卷了邊的冊子。
《周禮》,《儀禮》和《禮記》。
「最近在溫習。」
她是妃嫔當中唯一會私下來探我的人,倒說不上善意或是惡意,更像是純粹的......闲得無聊。
也是,
既沒得爭寵又不用撫育子女,這宮裡除了喬喬誰不是闲得耐不住呢?
其餘幾位也都在養貓刺繡彈琴跳跳舞,好歹有個打法時間怡養性情的路子,也還算過得去。
隻有這位徐妃,自幼跟著哥哥們舞槍弄棒,一入宮跟小獅入了籠似的,怎麼也撲鬧不夠。
她不愛看書,卻喜歡在我看書的時候嘰嘰喳喳地講些家長裡短,什麼她家後院樹上的小黃鸝小時候摔下來過啦,城裡最好吃的點心鋪子天不亮就有人排隊啦,隻要孟祺一寵幸別的妃子喬喬的咳疾就會犯啦......
她有點兒像靜太妃膝下的小敏君妹妹,很少有女孩子舉止過分活潑卻絲毫不惹人厭。
「娘娘!!」我一出神她就晃我,直到我丟掉手頭的書聽她講話。
「你說。」我一面穩住腕子一面妥協。
「你為什麼還要看那麼多禮啊禮的,
這宮裡簡直沒有比你更禮貌的人了。」
我被徐妃的說辭都笑了。
又一臉正色地逗她:「學無止境,我得向皇後娘娘看齊。」
她一副噤若寒蟬的樣子:「您可打住吧,咱皇後在宮裡最嫉妒的就是你。」
我們相視哈哈哈哈地笑起來。
笑歸笑,若說喬喬嫉妒我我是不信的。
如果後宮注定是一場硝煙彌漫的戰局,那麼我從入局的時候就手無寸鐵,她則扛著孟祺欽賜的大火炮將所到之處轟個稀碎。
為了避免炮火傷及無辜,我與徐妃等人幾乎沒貼著宮牆根兒走。
六月,孟祺出京巡遊。
喬喬也跟著去。
我心裡忍不住雀躍。
這意味著我會擁有三日以上的假期,在一定範圍內,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徐妃比我高興一萬倍,
她平日本就不能自由出入宮門,一下子後宮由我暫管,她直感嘆往常的感情沒有錯付。
她沒有去過南國使館,一定要跟著我去玩。
出發之前又被孟珏撞上,於是出遊隊伍又填一員。
我暗自疑心,照這個速度發展下去,還沒走到使館我手下的兵卒就足夠發動政變了。
顧肇均作為駐館使君,自然是前來接待的。
這時候暑氣正盛,他穿了時興的雲錦袍子,袖子上繡的懸梁映月圖在日頭下看起來波光粼粼。
徐妃看呆了,問我:「娘娘,這便是你的初戀少年郎麼?」
那聲音不算太小,我甚至能看見顧肇均嘴角若隱若現的笑意。
我惱怒:「小孩子胡說什麼?可不興造謠啊!」
徐妃扁扁嘴巴:「好啦,是人家無端臆測啦。」
我原諒了她,
並領著她與孟珏進去。
後院種有一株栀子花,開滿了潔白而香氣熱烈的花朵,花樹下擺了搖椅和鋪滿茶點和果子的小幾。
我在家時常被父皇罵沒長骨頭,好好的椅子不坐偏偏喜歡搖椅,可他便是那樣地一面罵一面命人將搖椅打到了我常去的每一處。
我其實已經想坐下來歇息了,耐不住徐妃與孟珏第一次來,隻好帶他們東遊西逛了一圈。
這一逛徐妃在顧肇均的兵器庫裡粘住了,孟珏被堂前的黃公望山水粘住了。
既都粘得那麼S,我樂得回到心愛的久違的搖椅上闲適地吃吃喝喝。
顧肇均不穿戴盔甲的時候,我幾乎都忘了他是武將出身,一舉一動都那麼溫柔冷靜。
「娘娘,好久不見。」他為我斟茶。
「顧大人,你......」
我話是到一半被他截住:「臣已經不再長高了。
」
我一愣,笑了。
好吧,原本確實是打算這樣說的。
拋開別的不說,顧肇均也是我在北國唯一的同鄉,少女時代重要的玩伴,我們是有許多事與物可以談論的。
這是我現下生活中為數不多的安心又安寧的好時光了。
如果人固有一S,我選此刻。
許是天氣太熱,我喝了許多茶依舊口幹舌燥,心裡似乎有一團火。
顧肇均折回堂內取冰蜜瓜的時候,我趁機探身摘了一朵栀子花,閉上眼睛使勁吸了一口,以求恢復清明。
猛一睜眼,他已捧著蜜瓜走近。
玉盤裡清甜馥鬱的味道在空氣中散開,我沒忍住咽了咽口水。
他的手指白得幾乎與手中的盤子融在一起。
他的身姿兼具文人的俊秀儒雅與武將的果敢精銳之氣。
他唇紅齒白,下颌有利落的折角,修長的脖頸上嵌著一粒誘人的橄欖。
再往下,就被寬大的衣襟遮住了。
其實顧肇均與往日沒有任何不同,但我,真真切切地感知了自己的異常。
我想拈塊蜜瓜冷靜一下,一伸手打翻了盛滿冰水的盤子。湿透的紗裙貼在大腿上,暫得清涼。
我又冰,又熱,頭腦變得有些恍惚。
顧肇均晃了晃我的肩頭,問我是不是病了。我搖搖頭,抓著他的手腕順勢纏身而上。
他卻咬了我一口。
不是調情的那種咬法,是鮮血淋漓的、恨不得扯下肉的那種。
我從疼痛中暫得清明。
「盈盈,你想幹什麼?」他在我耳邊低語,語氣稱不上溫柔。
我委屈:「不知道,但你拒絕我還咬我。
」
「我們在北國,這裡是南國使館。」
南國使館四個字,將我從欲孽的懸崖邊上拽了回來。
我釵環散亂地躺在搖椅上,頭頂是連綿的綠葉與白花,身畔是幾乎被我生吞活剝的駐館使君。
差一丁點兒,我與他一世賢名毀於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