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南國北國的皇帝都不要他,他就隻能溺S在中間的默河裡。


 


廊外陽光和煦,蟬鳴清脆嘹亮,我卻好像置身於一場暴雨洪水之中。


 


孟珏遞過來一隻鞋子:「皇太貴妃娘娘,您失儀了。」


我站起身來,冷覷著他:「因為我已經瘋了。」


 


我把那隻精巧華美的繡鞋狠狠地摔在地上,光著腳走回了寢殿。


 


居然覺得莫名暢快。


 


這個世上沒有我要顧忌的人了,不是麼?


 


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孟珏管得了我?


 


他隻能S了我。


 


當夜,我讓侍兒將從南國帶來的花雕盡數取出。


 


有些喝到了肚子裡,有些順著脖子淌進了內衫裡。


 


我的身子像一團火。


 


燒著燒著就要輕飄飄地升了空,化成一縷黑煙離開這個又髒又冷的地方。


 


「小顧!小顧!」我在夢裡不受控制地呼喊著。


 


明明已經喝得很暖了,卻又陷入了詭異的寒冷之中。


 


冰冷渾濁的河水沒過我的口鼻、頭頂。


 


我越掙扎,越窒息。


 


一股無法抗拒的命運洪流席卷著我、將我向下拖拽。


 


下面是什麼?


 


啊,是十六歲的顧肇均騎著父皇賜給他的那匹麝香褐色的駿馬,飛馳過南國都城的巷道。


 


他的碎發被風掀起,露出光潔開闊的額頭,展顏一笑,舉國的花木都黯然失色。


 


還有十三歲的我,站在高高的城樓上看他縱馬。


 


心裡明明雀躍歡喜,卻隻在他遙遙地大聲呼喊「盈盈」的時候,絞著帕子。


 


年邁的皇祖母著人喊他上來,賜朵宮花戴。


 


「淑寧,你給他!

」她抽出我手中的帕子。


 


我雙手捧著那支形仿牡丹的絨花,忍不住低頭端詳。


 


絨花,取意榮華。


 


他會一生榮華尊貴,喜樂安康。


 


顧肇均下了馬,大步跨著臺階登上了城樓,跪在皇祖母目前行禮時,青鴉鴉的鬢角已經冒出細密的汗珠。


 


「臣謝皇太後恩典。」他笑吟吟地接過,戴得歪七扭八。


 


「幫幫忙。」皇祖母搗搗我的胳膊。


 


我隻好上前取下宮花,挑了個合適的位置重新簪好。


 


「有勞公主。」他依舊笑。


 


一雙眼睛精光燦爛的,卻從不在大庭廣眾下逼視人。


 


這一點我非常喜愛。


 


但夜裡就不同了。


 


我住在內廷,他住在將軍府,趕不上宴會的話幾個月見不著也是常事。


 


因此他會飛檐走壁地溜進來,

跟我共度好幾個時辰。


 


有的時候他給我帶他近來在集市上淘到的所有小玩意兒。


 


有的時候我們把宮裡的老槐樹上的花串兒扯下來一大筐,搗碎了做點心,雖然最後那點心也不能吃。


 


有的時候什麼都不幹,點一盞小燈對案讀書、對弈。


 


讀書很安靜,對弈有輸贏。


 


我贏了的話,會要求他在本月再多來找我一次。


 


我正鬧著要再來一局才肯放他走呢,額上傳來了腫脹的刺痛感。


 


這股力量幾乎將我的魂魄從身體中拖拽出來,眼前顧肇均的臉越來越模糊。


 


「陛下,娘娘醒了...」


 


睜開眼,是舉著銀針滿臉焦灼的醫官。


 


他如蒙大赦地向孟珏稟報。


 


我木木地望著屋頂的雕花。


 


「還有事嗎?

」我問孟珏。


 


他神色復雜地搖搖頭。


 


「沒事就走吧,我要睡了。」


 


侍兒大驚失色:「娘娘,您已經睡三天了。」


 


不。


 


現在才是在做夢。


 


顧肇均陪我下完最後一棋已是深夜,他一走我就睡著了。


 


睡得太深,做了這個冗長的噩夢。


 


夢見我千裡迢迢嫁了人,出嫁當天與還朝的他迎頭撞上。


 


我的夫君不愛我,連跟我圓房的興致都沒有。


 


到他S我都是處子之身。


 


後來我在異國的深宮裡守寡,守了很多年。


 


隻要我再閉上眼睛,安靜一會兒,一切都會結束。


 


明天還能當笑話說給顧肇均聽呢。


 


可是總有人擾我。


 


「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孟珏搖著我的肩頭質問,

「你恨我,就起來罵我,打我,S了我!」


 


我被他搖得骨骼幾乎都散架了,即使緊閉著眼睛,洶湧的淚線依舊源源不斷地滑出來。


 


「你別哭,你要什麼?」他像個偏執的怪物,不逼出一個答案永不罷休。


 


「我要你還給我!」我終於嚎啕起來,「你還給我啊……」


 


還我小顧。


 


還我不那麼破碎的人生。


 


「你什麼都有,還要還你什麼?」他的聲音像臘月窒息的冷風,源源不斷地灌進來。


 


「全天下位高權重的男人都喜歡你,你知道我母親為何多年閉門不出嗎?不是因為我S了喬仲政,是因為你!」


 


因為我?


 


「父皇彌留之際隻點名要了一樣陪葬,那是一隻扇袋,裡面裝的是幅還沒畫完就撕了的扇面。」


 


「你胡說!

」我睜開湿漉漉的眼睛,意欲阻止這起荒唐的汙蔑案。


 


「是不是胡說不重要……」他松開我的肩膀嘲諷地笑了,「重要的父皇可真是痴心呢,知道你心有所屬還要讓你來和親,可是明明都納作妃子了,又放任你跟那人拉扯不清,這麼看他又很大度,不是嗎?」


 


我似乎喪失了還擊的能力。


 


抱著被子眼淚汩汩地流。


 


「生氣嗎?震驚嗎?吃點東西想想怎麼報復我吧。」孟珏舀起一勺羹湯吹了吹,抵到我唇邊。


 


我猛地掀翻了湯碗,撒了他一身。


 


他招招手喊侍奉飲食的嬤嬤過來:「再去做一碗。」


 


我擰腦袋不看他,艱難地吐出一個字:「滾。」


 


「這就滾,你自己吃。」他利索地起身走了。


 


12


 


我吃了睡,

睡了吃,吃了再睡,睡覺做夢。


 


睜眼的時間越來越少。


 


某天夜裡雷雨交加,幾道閃電從窗外劃過。


 


靜澄閣失了火。


 


多年珍藏付之一炬。


 


除了藏品,還有我寫的詩,畫的畫,做來賞玩的陶器,閣樓上的陪嫁箱奁。


 


宮人都瞞著我,怕我想不開。


 


我還能有什麼想不開。


 


燒了個靜澄閣而已,就是火星蹦到我腳底下我都不會躲。


 


孟珏時不時地過來找架跟我吵,我有的時候吵得動,有時候吵不動。


 


我在宮中枯坐了好多年。


 


具體幾年真不知道,因為逢年過節也沒有人知會我,身陷囹圄,唯一能感知到的隻有日月升落。


 


又有一天,一個英武不凡的青年進來尋我。


 


他看見我愣了半晌,

似乎不敢相認。


 


然後緩緩開口說道:「小姑姑,我來接你回家。」


 


哦。


 


尚玄磐暴斃於一位美人的床上,佑霖已經繼位了。


 


這倒不錯。


 


他拉著我的手,告訴我橫跨默河的大橋已經建好了,南國如今厲兵秣馬,雖說無意開疆拓土,但起碼,不必再派公主和親。


 


「北國的風水果然不養人,」他端詳著我枯瘦的、青筋若隱若現的手背,「小姑姑未嫁時可是南國第一美人。」


 


「美人也會老,我隻是老了。」我笑著寬慰他。


 


「不,都怪這破地方!我們回去就好了。」佑霖執拗道。


 


年輕的南國皇帝用極其浩蕩的儀仗迎我回國。


 


可我早已不習慣華冠美服。


 


行止默河中央,我喊停。


 


佑霖柔聲詢問我怎麼了。


 


「就在這兒放我下來,行嗎?」


 


他的眼裡滿是憂傷和抗拒,低著頭不說話。


 


我伸手撫了撫他的脖頸:「你放心,我不跳。我隻是過不去,我過不了這條河。」


 


「小姑姑。」他喊我,又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是個好孩子,南國幸好有你,小姑姑也幸好有你,小姑姑永遠記著你的好,每天都祈禱你福壽綿延,為政清明。」


 


我們自默河橋上分別。


 


史官筆下的淑寧公主病逝於歸國的路上。


 


我換了尋常人家女子穿的布裙,一路走到了那座沒來得及完工就被洪水毀滅了的大橋原址。


 


河灘上白骨累累,至今沒人收殓。


 


有一個面黃肌瘦風塵僕僕的婦人,一邊哭一邊拾柴火似地將骨頭收進一隻竹筐裡。


 


「總有一個是他。

」她喃喃道。


 


「是啊。」我失魂地附和。


 


「你也來找夫君麼?」她看見了我。


 


我心裡梗了一下,否認道:「不,我來找一個大騙子算賬。」


 


「想算賬隻能把這些骨頭都燒了。」婦人搖搖頭。


 


烈日炎炎,她拾,我看。


 


不知過了多久,她在泥窪裡發現了一隻銅制的密封信筒。


 


掏出來,竟有一張白紙黑字。


 


她問我認不認字,認的話念給她聽聽。


 


我接過來,顫聲念道:


 


「盈盈吾妻:默河渡橋乃吾為汝所建,片磚片瓦,精工細造。落成之日,歸家之期。顛沛流離經年,卒有今日。汝乃南國明珠,安置南國方有熠熠光芒。吾願用上等絲絹、檀匣珍藏相護。朝朝暮暮。」


 


聽到「朝朝暮暮」時,婦人淚流滿面,

良久問道:「這「盈盈」的夫君真是有情有義,就是這女人沒心肝,都不來找的。」


 


我笑:「別這麼刻薄人家,也許她S了呢。」


 


——


 


默河的渡橋開放之後,南北兩國的百姓自發在橋上進行貿易往來。


 


每月逢十有大型集市。


 


人們注意到,近來有位女畫師總是悠然地背著一筐畫來賣。


 


寫字作畫的文人都自恃高雅,從不肯置身於販夫走卒之間,吆喝著攬客。


 


她好像不在意這個。


 


隻是她的畫每一幅都是同樣的花樣——一棵橘子樹,墨綠的枝頭綴著幾顆又小又癟的果子。


 


有人說她畫的不像,橘子樹生於南國,果子碩大橙黃,甘甜多汁。


 


她也不多解釋,隻堅持說她這是南國橘子樹長在北國,

果子就結這個樣,就這麼畫。


 


問她是南國人還是北國人,她沉思片刻,嫣然一笑:「默河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