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卜晴說:「現在箭在弦上了,你說怎麼辦,你還想不想買房子?」


 


我想起每晚陸婉盯著那張戶型圖發呆的樣子,一咬牙,點點頭。


 


我心懷忐忑地走進民政局,工作人員衝我們笑笑,給了一張單子讓我們填,填完後檢查一遍,對我說:「小年輕以後好好過日子,煙不要抽了。」


 


我丈二摸不著頭腦:「我們沒打算要孩子,為什麼要戒煙?」


 


工作人員非常無奈,語氣嚴厲起來:「誰管你要不要孩子,這裡是登記室,不準抽煙!」


 


我連忙把煙扔了,工作人員又問了我們一些問題,有沒有血緣關系,是不是自願結婚,我的腦袋亂嗡嗡,就在工作人員準備蓋章的時候,我幾乎是跳起來把工作人員手扯住,我對卜晴說:「不行不行,我們再想想。」


 


卜晴隻是表面鎮定,手心也全是汗,我把她拉出民政局,

我說:「我們不能這樣,你要知道一個章下去,我們就是已婚人士了,再蓋一個章,我們就是離異人群了,這是人生的汙點。」


 


卜晴煩躁地抓抓頭發,說:「那現在怎麼辦,我都給爸媽說好了,今天去領證。」


 


我也沒轍,蹲在馬路邊抽煙,突然瞟到電線杆上辦假證的廣告,靈機一動有了辦法。


 


我順著電話打過去,辦假證的男人很快趕過來,那哥們三十出頭,長得尖嘴猴腮,問我們:」辦什麼證,學位證、監理證、會計證都能辦。」


 


卜晴說:「我們辦結婚證。」


 


那男人說:「新鮮嗨,第一次聽到辦這個證的,你們幹嘛不直接去民政局領呢,也就八塊錢的事兒,要我說哥們你也太摳門了……」


 


都快十一點了,我不耐煩地揪起那男人的衣領:「少他媽廢話,

老子出八百,能不能辦?」


 


那男人說:「能,能,朋友你先把我放開啊。」


 


那天傍晚,我們拿到兩張假的結婚證,那辦證的水平還真不錯,照片上穿著白襯衣的我和卜晴露出幸福的笑容,配合下面的印章,和真證毫無區別。


 


我們把「結婚證」交給卜晴父母,他們就像觀摩寶物似的看了半天,隨後發出一聲欣慰的笑聲,卜晴的爸爸說:「開瓶好酒,今天慶祝一下。」


 


卜晴媽媽也滿臉喜慶地去廚房炒菜,看著兩老高興的樣子,我心裡有點過意不去,卜晴低著頭沒說話,估計她也不好受。


 


6


 


隨後幾天象徵性地走了幾家親戚,我們就以工作太忙的理由,坐上回廣州的高鐵,卜晴給我轉了十萬塊錢,我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一路ƭû⁻上我們都沒怎麼說話。


 


我有點心思不寧,

這幾天陸婉給我打了很多電話,我隻回過一次,說自己在開會就匆匆掛掉。有一個深夜,阮顏給我發了條莫名其妙的消息,說:「周桐,我想你,你會永遠對我好嗎?」


 


我看到後給她回:「會。」


 


但是自這條消息後,陸婉就再也沒聯系我,我說了回廣州的日期,她也沒給我打電話。


 


天空灰蒙蒙的,總覺得會出什麼事。


 


回到住的地方,陸婉還沒有回來。我給她打了幾個電話,都沒人接聽。


 


我心裡的焦慮慢慢放大,一直等到晚上十一點,門口終於傳來鑰匙聲,我迫不及待開門,卻看到喝醉的陸婉,那是我從未見過的模樣,她塗著口紅打著眼影,穿著低胸裙子,手上還提著一個 LV 的包,那個包我們公司有女領導也背,限量版的要兩萬多。


 


「你回來啦。」陸婉衝我笑,滿嘴都是酒氣。


 


「你去哪了?」我忍住心裡的火氣。


 


「陪老板喝酒去了。」陸婉舉重若輕的踢掉高跟鞋,軟綿綿躺在床上,看我的眼神裡帶著挑釁。


 


「什麼老板?」


 


「就是公司大老板啊,這個包就是他給我買的。」陸婉眯著眼睛,用手拍了拍床邊的 LV 包。


 


我拳頭勒的滋滋發響,深吸一口氣,給她倒了一杯開水:「喝點水睡覺,有什麼事我們明天再談。」


 


「謝謝。」陸婉帶著笑意抿一口水:「那我先睡了。」


 


說完她把衣服脫得精光,頭埋在枕頭裡沉沉睡去,我氣得渾身發抖,還怕她感冒幫她拉上被子。


 


那天晚上我無法入眠,看著陸婉在我身旁熟睡,想起很多往事。


 


大學畢業後,陸婉就跟著我吃苦,當時我們坐著綠皮火車到廣州,因為兩人隻帶了六千塊錢,

連臥鋪都舍不得買,擠在燥熱喧鬧的坐票車廂裡,陸婉的額頭不停湧出細汗,我拿出一本書替她扇風,她問我:「周桐,你會對我好麼?」


 


我說:「必須的。」


 


陸婉俏皮的眨眨眼:「怎麼個好法?」


 


我說:「等我賺到錢了,就給你買大房子,給你買好車,帶你去逛商場,對售貨員說這件這件不要,其它都給我女朋友包了……」


 


陸婉被我逗得哈哈大笑,下火車時是凌晨,我們要過天橋去對面的車站坐汽車,我拎著兩個行李箱,陸婉提著幾個大袋子,那個天橋特別高,我們兩人都爬的氣喘籲籲,好不容易爬上去,陸婉卻彎下身子吐起來,我連忙把東西一放湊到她身邊,拍著她的背:「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陸婉還是哇哇大吐,吐到後來隻剩清水,我明白了,她是累的,

在車上沒睡覺,也沒怎麼吃東西。


 


陸婉察覺到我的愧意,用衛生紙擦擦嘴,笑著對我說:「沒事兒,就是有點反胃,我們去買票吧。」


 


我把行李箱橫放在地,讓她坐在上面:「不著急,你在這坐會兒,我給你買點吃的。」


 


我去車站附近的早餐店買了幾個燒麥一杯豆漿,不得不說車站附近的物價真是誇張,就這點東西花了我三十多,天色漸明,金黃色的朝陽在天際線慢慢冒頭,我讓陸婉吃點東西,她問我怎麼不吃,我說我剛剛吃過了,陸婉才松開眉頭,吃完東西後陸婉臉色好了很多,她指了指遠處的高樓大廈:「你看,好漂亮啊。」


 


是啊,多漂亮啊,陽光灑在幹淨的街道上,高聳的建築折射下來古怪圖案的影子,商場巨大的電子屏上,放著最新的時裝廣告,這座城市就像剛洗完臉的年輕人,生機勃發熱情四溢。


 


當時我就發誓,

一定要在這個城市扎根,給我身邊的這個女孩一個家。


 


我們很少看電影,除非遇到打折的票。


 


我們很少下館子,除非遇到重大節日。


 


有一回陸婉生了病,我背著她去醫院,輸了兩瓶液花了四百多,陸婉特別心疼,此後感冒發燒都不告訴我,她說看病的錢太貴了。


 


吃飯的時候,她總是把葷菜往我碗裡夾,來廣州這兩年,她瘦了七八斤,整個人都有點憔悴,卻從不抱怨,她總是挽著我的胳膊笑:「缺愛催人老,有情飲水飽。」


 


為什麼短短幾天,她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7


 


第二天一早,我睜開眼就看見陸婉坐在鏡子前打扮,化完妝後把絲襪往小腿裡套,看見我醒了,說:「你把鞋給我拿過來一下。」


 


我把鞋提過去,

蹲在她身邊Ṫû₋:「昨天為什麼喝那麼多酒?」


 


「應酬。」她輕描淡寫地吐出兩個字。


 


「你什麼時候放假,我們去看房子吧?」我拿出那張卜晴給我的銀行卡,放在桌子上。


 


陸婉笑吟吟的拿起銀行卡,用復雜的眼神打量我幾眼,把卡放回到桌子上:「這錢你辛苦賺的,你自己留著吧。」


 


「你怎麼了?」她的行為讓我很不安,在我的預想裡,她應該會開心瘋了,而不是這樣無所謂的態度。


 


「沒怎麼啊,我上班去了。」她站起來,朝自己脖子噴了幾口香水,拿上東西開門下樓。


 


此後幾天,陸婉都對我不冷不淡的,說話帶著距離感,晚上睡覺時當我靠近她一點,她的身體就刻意的遠離我。


 


周末一大早,她說陪朋友逛街,又穿得漂漂亮亮出門,我心裡的煩悶越來越盛,

起床給自己倒一杯水,突然覺得不對勁,床邊那張戶型圖的宣傳單不見了,恐慌就如一根長刺,扎進我的身體,那是陸婉日夜期盼的理想,她怎麼可能丟了?


 


我穿好外套跑下樓,給陸婉打了很多電話,她都沒有接,我像無頭蒼蠅般在街上亂轉,直到下午一點多,陸婉給我回了個電話,我語氣很不好:「你在哪?」


 


「怎麼了?」她還是那副冷淡的語氣。


 


「你最近怎麼回事,是不是背著我找人了?」


 


「你怎麼會這麼想?」陸婉平靜地反問。


 


「你現在在哪,我過去找你。」我分貝加大。


 


「你別來,我和朋友在一起,不大方便,晚上回去再說。」就在陸婉掛電話的前一秒,我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他好像在問待會兒去哪。


 


「操!」我一腳踹翻馬路邊的垃圾筒,把後面吃冰淇淋的小女孩嚇了一跳,

冰淇淋都掉在地上,她眼淚汪汪看著我,我自知失態,彎下身子又把垃圾筒扶起來。


 


我在樓下抽了一包煙,等到十一點多,終於等到陸婉回來,陸婉從一輛寶馬車裡下來,笑著和裡面的人揮手,裡面的男人搖下車窗,問:「要不要我送你上樓?」


 


我看清楚他的相貌,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滿臉英氣西裝革履,成功人士的模樣。


 


陸婉笑著搖頭,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她又喝了酒。


 


剛進樓道,她被我的樣子嚇了一跳,臉色有點白,我啞著嗓子問:「你不是陪朋友逛街去了麼?」


 


「對呀。」


 


「那送你回來的男人是誰?」


 


「哦,是我們公司的老板,剛好順路送我回來的。」


 


「你上次就是陪他喝成那樣的吧,包也是他給你買的?」


 


「對呀。

」陸婉慢慢靠近我,大眼睛裡帶著嘲諷:「有什麼問題嗎?」


 


「沒問題了。」我釋然地笑笑:「陸婉,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8


 


都市生活裡,貧窮,才是愛情裡最大的第三者。


 


她已經受夠了摳摳搜搜的生活,受夠了吃飯都要省著買菜的日子,受夠了商場的打折區,受夠了做愛都在沒空調的房間,受夠了看見喜歡的東西卻夠不著的絕望感。


 


她本來條件就很好,實在沒理由跟著我受窮,所謂「有情飲水飽」,說不定隻是她對自己的心理安慰。


 


我們心照不宣的保持距離,吃飯時自己洗自己的碗,睡覺我打地鋪,那個男人又出現過幾次,送她到樓下,接她去吃飯,我得知他的名字叫陳樹,和我一樣是武漢人,三十二歲,是陸婉公司的副總,幹銷售是一把好手。


 


我看見他們在樓下攀談,

陸婉穿著裙子站在他身邊,天空下起雨來,陳樹去後備箱拿出一把傘,撐在陸婉的頭上。


 


心裡泛起一絲酸楚,他們看起來很般配。


 


接近一個月的冷戰,每一天都讓我心力交瘁。


 


「你們認識多久了?」睡覺時,我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陳總嗎?有一段時間了,他管我們整個部門。」陸婉回答。


 


「他對你好嗎?」


 


「很好啊。」陸婉聲音低沉。


 


「他是真心的嗎?像他那種有錢人,會不會隻是玩玩而已?」


 


「他不是你想的那種人。」陸婉翻了個身,把身子朝向牆邊。


 


黑暗中,我們又陷入沉默,我看著陸婉的背影,眼淚忍不住湧出來。


 


「陸婉。」


 


「嗯?」


 


「明天我們出去吃飯吧,吃散伙飯,

我今天辭職了,已經買好回武漢的車票,你和他好好在一起吧。」


 


陸婉聽到這句話猛地坐起來,她轉過臉,微弱的光線下,我看到悲傷的神色在她臉上一閃而過,隨後又被掩飾起來,她平靜地說:「好,聽你的。」


 


9


 


第二天一早,陸婉從床下面拿出行李箱,開始收拾她的東西,其實有什麼可以收拾的呢,她的護膚品早就用的隻剩瓶底,衣服也就那麼幾件,有一雙鞋子還斷根了,她不徐不慢地把東西往箱子裡塞,她更想收拾的是她的心情吧,我想。


 


看著她單薄的身體跑來跑去,我心裡堵堵的,說:「要不這房子接著給你住吧,搬家挺麻煩的。」


 


陸婉說:「沒關系,他已經看好了房子,就在我們買不起的那個小區,大三居,反正這個月也要搬過去。」


 


我啞口無言,坐在椅子上抽煙,

收完東西後陸婉開始化妝,她化的很細致,畫完後站起來換上一套黑色裙子,把頭發散下來,我從來沒見到她那麼美的樣子,初晨的陽光下,她皮膚如雪唇紅齒白,眼睛就如一汪清水,修身的裙子把她的身材襯出來,鎖骨漂亮小腿欣長。她朝我伸出手,帶著笑意:「走吧。」


 


我們打車到市中心,大街上好多男人都偷瞄陸婉,她隻是緊緊牽著我的手,整個人往我身上靠。這種親昵感讓我產生錯覺,仿佛我們未曾爭吵,不是要分道揚鑣。


 


從清晨到黃昏,隻有不到十二個小時,那是我們最後的相處時光,我要抓緊每一分鍾時間。我帶她去吃西餐,點了兩個人根本吃不完的食物,到後來服務員都在勸我,我隻是不停地在菜單上勾著。我帶她去看大熒幕電影,第一次沒用團購卷,買了三盒哈根達斯,都快化光了她也沒能吃完。我帶她去長隆坐過山車,買票的人對我說我們馬上就關門了,

我說沒關系我們就坐一次就好,失重的時候她邊尖叫邊抓緊我的手。我帶她去吃海鮮,點了一條佔滿半張桌子的海魚,惹得好多人拿出手機拍照……


 


就讓我對她好點吧,哪怕隻有短暫的一天。


 


「喝點酒吧?」陸婉提議。


 


「你怎麼變成酒鬼了,你之前滴酒不沾啊。」我打趣。


 


「我隻是覺得今天適合喝點酒,你要是不想喝就算了。」陸婉撇起嘴,這個表情我許久未見,是她發小脾氣時的樣子。


 


「喝,誰怕誰啊?」我揚起手,要服務員拿酒過來。


 


我們喝到深夜,整個海鮮攤隻剩我們一桌,我們有一茬沒一茬的聊天,陸婉被我逗得大笑,臉上紅暈一片。


 


「陸婉,跟我在一起這麼久,是不是挺後悔的?」喝完最後一杯酒,我低著頭發問。


 


「從來。

」陸婉也把杯子裡的酒喝光:「從來沒後悔過。」


 


「那就好。」我站起來買單,拉著陸婉走到馬路邊。


 


不管怎麼珍惜,一天也隻有二十四個小時,不管怎麼煽情,分別的時候遲早都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