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來,鄒公子將它照顧得很好。」


我接過那隻花球,與鄒遲相視一笑。


 


母親這才松了口氣,忙命人將屏風往後撤。


 


微微枯萎的花枝嵌進指腹,我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往後半生,我與謝襄便再無關系了。


 


從前那須臾數年。


 


便當是做了個瑰麗糜爛的夢吧。


 


4


 


我與鄒遲定親的事傳遍京城。


 


那些原本就與我交好的貴女們都連聲贊嘆,恨不得將鄒遲誇出花來。


 


「鄒公子性情溫厚,日後定然不會與明珠生龃龉。」


 


「鄒公子家底不豐,日後也定然不敢與明珠叫板眼!」


 


「鄒公子是進士出身,慣會寫詩書詞賦的,明珠日後可要有收不完的情詩了!」


 


我失笑。


 


心中也明白她們是在為我找顏面,畢竟那日因為謝襄,我讓人瞧了不少笑話。


 


那些素來與沈家不對付的人家,也偷偷在街頭巷尾散了不少闲話。


 


話裡話外,都是說我沈明珠性子太過嬌縱,不懂迂回婉轉,這才惹了謝家兒郎厭棄。


 


還說沈家教女無方,我日後怕是隻能包了頭發上山做姑子,絕不會覓得好郎婿。


 


如今我驟然定親,定的還是新科進士。


 


自然也叫那些人氣得七竅生煙。


 


我那些手帕交說的雖然是找補的話,但也並不假。


 


鄒遲的確品性俱佳。


 


我雖已然與他定親,但他卻從未有逾矩之舉。


 


人前人後,他依舊喚我沈姑娘。


 


每隔半月的祝禮也都是以雙親的名義送來的,並未落下我的閨名。


 


他知禮,

守節,含蓄。


 


可我心中卻生了惱意。


 


不是惱別的。


 


隻是惱他未免太知禮,太守節。


 


瞧著確實像是個真君子。


 


卻唯獨不像是我沈明珠的未婚夫君。


 


可轉念一想。


 


我與他無幼時情分,也無豆蔻悸動,既做不到情投意合,相敬如賓也是好的。


 


畢竟女子婚嫁可不就是那麼回事兒嗎?


 


得了金元寶,便揣不了玉如意。


 


總要有些取舍。


 


這般一想,我便也坦然接受了。


 


我本以為自己會按照婚約嫁給鄒遲,從此做個後宅婦人。


 


縱使平安順遂,但也寡淡無味。


 


可未曾想,半月後,鄒遲給我送來了一份大禮。


 


5


 


這日是我的生辰。


 


晨起時便賀禮不斷,大多是閨中姐妹送來的釵環首飾,和父親同僚送來的珍寶古玩。


 


我正和母親對著數目登記造冊時,鄒遲來了。


 


他仍舊是一襲青衫,矜持有禮地站在廊下,隔著一扇屏風與我說話。


 


「今日是沈姑娘生辰,鄒某祝沈姑娘平安康健,蘭膏同明。」


 


這人真奇怪。


 


旁人皆賀我芳容永在,他卻賀我平安順遂。


 


旁人賀我姻親順遂,他卻偏要賀我長壽長青。


 


我心中好笑,卻也未曾表露。


 


隻躬身還禮:「多謝。」


 


府中設了筵席,已經到了開席的時辰。


 


可鄒遲一來,那些姑娘們便嘰嘰喳喳地都圍了過來。


 


一個兩個湊在我身邊多嘴:「今日沈家姐姐芳誕,鄒公子定然帶了賀禮,

讓我猜猜,是珠釵還是胭脂?」


 


「鄒公子世家出身,怎會準備這些俗物?我猜定然是情詩書畫!」


 


姑娘們小聲議論著,我不禁也起了好奇。


 


可順著眾人的目光望過去時,隻瞧見鄒遲一身正氣,兩袖清風。


 


身邊連個小廝侍從都沒有,實在不像是預備了賀禮的模樣。


 


可他素來不是這般不知禮數的人。


 


莫非是家中實在清貧,沒有預備賀禮,亦或是像她們說的一般,預備的是書畫亦或是旁的什麼小物件兒?


 


我這般想著,心中也知曉在眾人面前丟醜會有多難堪。


 


更何況鄒遲還是新科進士,若真是遭人白眼,往後又該怎麼在官場上混?


 


於是,我也不去深究他究竟有沒有預備賀禮,隻顧著將人往席面上招呼。


 


「鄒公子送什麼自有他的考慮,

哪裡是你們幾個毛丫頭能說嘴的,席面早就開了,快去快去,若是去的晚了,我親手做的玫瑰羹湯可就沒了。」


 


幾人掩著帕子笑罵了我兩句,便也都走了。


 


我也抬腳欲走,卻被鄒遲攔住。


 


他側身站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眉眼低垂,恭順有禮。


 


「鄒某的確預備了賀禮,隻是方才在人前,實在是不便……」


 


他留了個話頭沒說完,我心中疑慮更重。


 


什麼東西是不便在人前顯露的?


 


下一瞬,鄒遲就替我解了惑。


 


他伸出手,掌心躺著的,竟然是一隻袖箭。


 


十分小巧的模樣。


 


「沈姑娘可還喜歡?」


 


沈家是武將世家,我雖是女兒身,可年幼時也挽過弓,搭過箭。


 


閨閣帳裡,

也把玩過不少玩意兒。


 


譬如父親親手打磨的小木劍,綢緞珠子做成的九節鞭。


 


因此,如今瞧著這袖箭,倒也不覺稀奇。


 


隻笑著點頭接下:「這袖箭精巧,倒是適合把玩。」


 


鄒遲也低頭悶笑:「不是用來把玩的。」


 


那是?


 


我打開那隻箭盒,竟瞧見裡頭當真歸置著鋒利無比的箭矢。


 


不免有些驚訝:「是真的?」


 


鄒遲點頭:「當然是真的。」


 


我更興奮了:「這東西能S人?」


 


鄒遲皺眉:「……可以,但……最好還是不要。」


 


我摸著那隻袖箭,愛不釋手。


 


一時間想起定親那日鄒遲說的話。


 


他說這世上大道之寬,

需由我自己來闖,竟不是一句空話。


 


這隻袖箭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心中一動,轉頭再看鄒遲時也莫名有了幾分親厚之意。


 


我揚起下巴:「今年秋獵,你可要來看我大S四方?」


 


男人極遲緩地抬起頭,旋即笑開。


 


「沈姑娘盛情,鄒某自然是卻之不恭。」


 


6


 


重陽過後便是中秋。


 


京中王家的五大娘子最喜張羅男女婚嫁之事,一場秋獵,各大世家的貴女公子們自然也都跑不了。


 


我已然定了親,原本是不用再去相看玩耍的。


 


可母親說我早前在那場馬球賽上丟了顏面,如今自然該找回來,順便也叫人瞧瞧,不止他謝家的兒郎能奔赴沙場,我們沈家的姑娘也能大S四方。


 


就這般,我破天荒地被允許上了獵場。


 


往年這樣的活動,父親都是不準許我出風頭的。


 


因而如今好不容易能玩耍一場,我自然是撒了歡的。


 


甭管是野雞還是野兔,隻要是入了我的眼,便都被一箭斃命,收入囊中。


 


我在前頭獵,鄒遲便跟在後頭撿。


 


君子習六藝,他自然也是會騎馬射箭的。


 


隻不過到底是世家出身,根基薄弱了些,便隻能勉強做我的隨從了。


 


偶爾我獵到隻野雞野兔時,他便會贊我。


 


一時說我箭法精準,一時又誇我宅心仁厚。


 


箭法精準我倒是認。


 


可這宅心仁厚,又是從何而來?


 


我心生疑惑,一轉頭,卻瞧見鄒遲拎著我剛獵的兔子。


 


向來是搭弓時偏了半寸,沒能命中,隻堪堪穿破皮肉。


 


原來這所謂的「宅心仁厚」,

是在暗諷我失了準頭。


 


我一時惱怒,側目瞪他:「多嘴!」


 


他也不惱,隻含笑低頭,慢慢將那兔子身上的箭矢拔出。


 


傷口不深,因而那小家伙一落地,便跑出了三丈遠。


 


它動作雖敏捷,但我目力甚佳,此刻若是再搭一箭,必能命中。


 


可我略抬起手,還是算了。


 


不為旁的,隻為鄒遲方才那一句「宅心仁厚」,我便隻能放它一馬。


 


我越想越生氣,隻覺得這家伙狡猾如狐狸,三言兩語便讓我落進了陷阱裡。


 


可看著那雙彎如月牙的笑眼,我卻又偏偏生不起氣來。


 


在懷中翻找一頓,實在沒找到趁手的物件兒,隻能將方才擦手的帕子用力擲在他身上。


 


鄒遲順勢接過,竟是替我擦拭起了裙角的泥漿來。


 


我瞬間啞了火,

隻幹瞪著他。


 


心裡憋著壞,想著待會兒往林子深處走,定然要叫他摔個狗啃泥。


 


可誰知剛走沒兩步。


 


便與人狹路相逢。


 


不是旁人,正是謝襄。


 


7


 


大半年未見,他清瘦不少,遠不復從前的意氣風發,反添風霜。


 


林子裡小路錯綜復雜,我本不願搭理他,拉了韁繩就要走。


 


可偏巧今日騎的這匹青骢馬是我與謝襄一手養大的,如今見了舊主,竟是怎麼都不肯挪步。


 


我揚起鞭子,卻舍不得落下。


 


遲疑半晌,終究是賭氣扔了韁繩,翻身下馬。


 


一根九節鞭攔在我身前:「明珠,我們能談談嗎?」


 


我有些發笑:「謝小將軍要同我談什麼?」


 


謝襄神色一滯,眼中多了幾分哀絕。


 


但看見我身後亦步亦趨的鄒遲後,還是收回了阻攔的手。


 


「是謝某失禮了。」


 


我也懶得同他攀扯,隻牽起青骢馬,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與鄒遲一路無話。


 


直到秋獵結束,各家女眷都要返程時,他才終於躊躇開口:「沈姑娘,你和謝……」


 


「你想問什麼?」我出言打斷,「是想問我與他從前有沒有婚約,還是想問我如今與他有沒有舊情?」


 


鄒遲一愣,旋即搖頭:「不是的。」


 


「我隻是想說,謝小將軍或有挽回之意,你與他從前感情甚篤,若是如今……」


 


他語氣委婉,我卻聽得明白。


 


「你想退婚?」


 


「不是……」


 


「那你是在擔心我會紅杏出牆,

去吃謝襄這口回頭草?」


 


「當然不是!」


 


鄒遲急了,他看著我賭氣的模樣,輕嘆了一口氣。


 


「沈姑娘,我隻是覺得有情人該終成眷屬,你與謝小將軍或許不該生分成如今的模樣。」


 


「你我定親本就倉促,你如今若是想改主意,鄒某絕不勉強。」


 


「鄒某隻是希望你,莫要再跟自己為難了。」


 


面前遞過來一方帕子,我接過。


 


摸摸臉頰,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眼淚淌了一臉。


 


8


 


秋獵結束後,我再未與鄒遲見過面。


 


一來,我那日在他面前哭了一場,未免有些尷尬。


 


二來,我實在是記恨他那日所說的話。


 


我沈明珠雖是女子,但將門出身,好歹還有些骨氣在。


 


他怎麼就那般篤定我與謝襄的情意仍未斷絕?


 


他從門縫裡看人,便將我看成了隻哈巴狗兒,好像謝襄揮揮手,我便走了,招招手,我便又撒著歡兒地來了一般。


 


實在是讓人氣不順。


 


至於謝襄返京的事,母親也派人去探聽了一二。


 


原來是邊關糧草告緊,謝襄此行,是回京籌集糧草的。


 


大軍在外一日,本就需要損耗,更何況如今是邊關起了紛亂,同月氏人交了手,這般一來,便更是吃緊了些。


 


若是國庫充盈,這事兒便也不算什麼難事。


 


可偏巧,當今聖上繼位不久,南邊常發洪涝,北邊久有匪亂,總是不太平。


 


國庫中,自然也就無甚餘糧。


 


戶部尚書幾經搜羅,竟隻籌集了僅供大軍吃上半月的口糧。


 


可打仗不是做文章,哪裡會有定數和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