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御座上那位新帝甚至還說,若是當真打不贏,便割讓幾座城池給月氏好了,左右大靖從前的領土也是打出來的,待日後緩過勁兒來,再去奪回來也不遲。


這番話足以讓所有將士寒心。


 


若是讓他們曉得,自己竭盡全力所守護的是這樣一位君主,還會誓S不降嗎?


 


謝襄若是此前並未投軍倒還好,如今做到了輕車都尉一職,便輕易脫不了身了。


 


他不願看異族的鐵蹄浸染國土,也不願先輩奪回的領土再次割舍。


 


便隻能獨自來扛。


 


至此,謝家便舉全家之力籌集軍資五萬兩,以充軍費。


 


可這也是遠遠不夠的。


 


無奈之下,他思慮再三,跑遍京中世家大族,最終求到了沈家門前。


 


這日正是冬至,落了雪,灰屑似的飄了滿天。


 


謝襄就那麼直愣愣地跪在中門前。


 


一如半年前的模樣。


 


隻不過,那時他是為了退婚。


 


如今卻是為了集薪。


 


雖都是求人,但到底是大不相同的。


 


母親氣惱謝襄從前讓沈家丟臉,本不欲搭理,可父親說,都是將門出身,他雖於情義上對不住我們謝家,但於忠義上卻對得住所有人。


 


因而,縱使先前鬧得並不愉快,謝襄還是被請了進來。


 


他在門外立了許久,肩上積雪已有半寸深。


 


母親適時地讓人捧來一盅姜茶,卻還嘴硬道:「我可不是心疼你,隻是怕旁人日後說起來,是譏諷我們沈家不懂待客之道。」


 


謝襄躬身致謝,將姜茶一飲而盡。


 


而後便進了書房,與父親詳談軍中要事,直至日暮時分才出來。


 


臨走時,母親特意讓我派人去送他。


 


「謝襄這孩子,雖與你退了婚,但到底是我們從前看著長大的,如今邊關戰事吃緊,軍餉又不豐,免不了會出事兒。」


 


「你與他自幼一同長大,縱使做不成夫妻,能送一送他也是好的。」


 


話至此處,我不去也是不行了。


 


於是,我便帶著妝屜去了。


 


那匣子裡裝著的釵環首飾,有些是從前謝襄送的,也有些是我自己添置的。


 


雖算不上價值連城,但也都不便宜,如今給謝襄添置軍費,倒是正好了。


 


謝襄卻執意不肯收:「你們女兒家的東西,我怎好拿去充作軍餉?」


 


「本就是你送的,如今也算是物歸原主了,多出來的添頭,便算是我為大靖盡一份力了。」


 


謝襄一默,終究還是收下了。


 


他向我道了謝,轉身欲走,卻又折返回來。


 


「明珠,退婚的事,是我對不住你。」


 


他低垂眉眼,黯然得幾乎失去所有顏色。


 


「縱使你恨我、怨我,我也隻希望你能好好活著。」


 


我不解地看向他。


 


忽然旋地而起一陣寒風,吹得檐下的燈籠忽明忽滅。


 


我後退兩步,閉上眼。


 


再睜開時,才發覺,方才簌簌落下的,哪裡是雪花。


 


分明是——


 


亡國的灰燼。


 


周遭四處都是硝煙,被火燃起的房梁塌得東倒西歪,無數置身火海的百姓匍匐哀號。


 


懷中卻有微弱細小的聲音喚我:「阿娘……阿娘……」


 


我惘然地低下頭,卻對上一張稚嫩的小臉。


 


竟是我的平安。


 


她幼小的身軀被橫飛過來的羽箭刺穿,汩汩冒著鮮血。


 


「阿娘,我好疼啊……」


 


我心如刀絞,恨不得替她受了這痛楚。


 


可在生S面前,縱使是母親,也束手無策。


 


我隻能抱著她在刀山火海中艱難穿行,惶恐而無助。


 


心中隻期盼著,生機能再多一點,再多一點點就好……


 


隻要能救活平安,能將她送到安全的地方,我……


 


下一瞬,詭異的哨子響起。


 


漫天箭雨落下,被利箭刺穿心髒的前一刻,我看見謝襄策馬趕來。


 


也是在此刻,我才終於想起。


 


原來,這是我S的那天。


 


利刃穿過身體的痛楚猶在,

眼前的灰燼卻早已變成了雪花。


 


我睜開眼,心口痛意猶在,大顆大顆的眼淚落下。


 


轉頭看向謝襄:「平安她……活下去了嗎?」


 


9


 


謝襄驚愕半晌,旋即慢慢明了。


 


卻沒有正面回答,隻道:「……你S後,大靖,亡了。」


 


言簡意赅。


 


但我明白,那個小小的,還未曾長全乳牙的孩子,終究是S了。


 


包括我和謝襄。


 


也包括所有的大靖臣民。


 


隻不過老天仁慈,給了我與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大抵是前世的痛楚太過刻骨銘心,重活一世,老天不願再看我折磨自己,便讓我忘了那一日的場景。


 


直到此刻,記憶才悉數回籠。


 


也是在此刻,

我才終於明白,謝襄那日為什麼要同我退婚。


 


大抵是前世太過慘烈,叫他無法安享盛世,又不願將我牽涉其中,便選擇了獨自面對。


 


隻是他沒想到,我也重生了。


 


「謝襄,若馬球會那日你知道我與你一樣,你還會退親嗎?」


 


細密的雪落下,謝襄遲緩地眨眼。


 


「……會。」


 


「為什麼?」


 


「因為我一直在後悔。」


 


「後悔娶了我?還是後悔生下平安?」


 


他搖搖頭,落在眼睫上的雪終究是被燙化成一滴熱淚落下。


 


「我在後悔那日,沒能快一些,再快一些,若是我能早到片刻,或許平安就不用S,或許大靖就不會亡……」


 


「明珠,你很好,

你比誰都好,是我沒能守住你和孩子,也沒能守住大靖。」


 


「這一世,我隻想你好好活著。」


 


我看著謝襄。


 


終究是,再一次地想起來八歲時的青梅果,十二歲時的碧玉簪。


 


乃至於成婚那日的芙蓉帳。


 


但這次,不是失望,也不是追憶。


 


而是攜手並肩的勇氣。


 


10


 


謝襄重返邊關後,父親也請了旨,要去相助。


 


新帝本就是個孩童心性,眼見邊關的爛攤子有人上趕著收拾,他自然樂見其成。


 


母親卻是不放心的,畢竟父親已經年過五十,雖自幼習武,身子硬朗,但到底比不得年輕人。


 


她擔心父親在戰場上出個什麼好歹,但聽聞我也要隨行時,那份擔心便又傾注到了我身上。


 


「你個姑娘家家的,

瞎摻和什麼?別以為會騎馬能射箭,便可以上戰場,那戰場上可兇險著呢!」


 


我也不辯解,隻將那杆紅纓槍耍得虎虎生威。


 


母親欲言又止,終究是點了頭。


 


她雖不是將門出身,但如今邊關形勢有多緊急也是知道的。


 


莫說是我,便是宋將軍家年滿十二的小兒子,都已經巴巴趕去了邊關。


 


我本就熟習武藝,又有什麼理由和借口深居閨中?


 


這事兒就此定下。


 


離京前,我與鄒遲見了一面。


 


就那日的事兒我同他道了歉,他卻不以為然。


 


「姑娘何錯之有?本就是鄒某魯莽對話,不怪姑娘惱怒。」


 


「那定親的事……」


 


鄒遲一眼看穿我的躊躇,爽朗笑著:「沈姑娘若是想退親,

我自然不會阻攔。」


 


我搖頭:「並非是我要退親,隻是我此去兇險,你若是怕日後落得個克妻的名聲,如今便寫了退婚書來,也不耽誤你日後青雲直上。」


 


「若是月氏破關,國將不國,又哪裡來的青雲直上呢?」


 


我答不上來,想起什麼,又問:


 


「聽說這幾日你跑遍京城,隻為給大軍籌集軍資,還遭了不少白眼。」


 


他慘然一笑:「縱使這樣,也還是沒籌集到多少,終究是鄒某無用了。」


 


我又問:「你明知我與謝襄從前……為何還願意幫他?」


 


「我並非是幫謝家,而是幫扶大靖,若真是因為軍餉亡國,日後史書記載起來,我這起子飽讀詩書又自負要報國的文人,豈非成了罪人?」


 


「況且,鄒某深知一個道理——為眾人抱薪者,

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謝小將軍再有過錯,國難當頭,我也是該盡一份力的。」


 


我聽完這番話,久久回不過神來。


 


也是在這一刻,才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做君子端方。


 


11


 


三日後,我同父親一道啟程去了邊關。


 


戰場上濃煙滾滾,鼻尖都是讓人作嘔的血腥氣,殘肢斷臂的士兵在帳篷裡痛苦呻吟。


 


我這才明白,參軍之路,遠沒有自己想的這麼容易。


 


戰報緊急,幾乎來不及休整,剛從京城趕來的這群新兵蛋子便被推上了戰場。


 


父親也不例外。


 


唯有我,被獨自留在了軍營中。


 


戰鼓擂動,人群熙攘。


 


我等了許久,才終於等回了父親。


 


他沒有受傷,但衣衫和臉頰上全是血跡。


 


我張張嘴,竟是有些想哭,但硬生生忍住了。


 


因為我知道,在這裡,眼淚是最沒有用的東西。


 


第二日,我便換上了軍服,上了戰場。


 


這一日,我抡斷了一杆長槍,帶回兩條人命的功績。


 


父親誇我是天生的將星。


 


謝襄什麼都沒有說,隻默默替我磨尖了一杆新的紅纓槍。


 


邊關半年,我學會了很多東西。


 


例如,斬S敵人時,從何處落刀不會卷刃,砍哪隻臂膀會更順手一些。


 


到最後,我即便不用紅纓槍,隨意拾起一把刀劍,也能輕易斬S敵軍。


 


這時,月氏之亂已經基本平除。


 


也到了返京的日子。


 


時隔半年,再回京城,又是一年陽春三月。


 


我騎在馬上,無數貴女往我身上扔香囊。


 


我自然曉得她們是在玩笑逗趣,可回府家宴上,母親還是問出了那個問題。


 


「如今既平安歸來,你的婚事……」


 


又是婚事。


 


又是姻緣。


 


仿佛在這世上,女子若是不嫁人,便活不下去一般。


 


縱使我在邊關走過一遭,縱使我立下了不亞於男子的功勞。


 


他們卻還是想讓我做一株柔柔弱弱的菟絲花,身段嬌柔地絞上我那尚未成親的夫郎。


 


我說不出話。


 


也假裝沒有看見廊下並肩而立的青衫和錦袍。


 


半晌後,才緩聲道:


 


「戰場上走了一遭,我如今想清楚了。」


 


「我不想成婚,起碼如今不想。」


 


「日後若是邊關有戰事,我便去從軍;若是舉世皆太平,

我便留在京城繡鴛鴦。不論嫁與不嫁,我都要自己來做主。」


 


這話說得忤逆又出格,幾乎將父親氣得摔筷子,卻被母親攔住。


 


她竟出奇地平和。


 


「起先你去邊關時,我隻想著我的明珠活著就好;後來聽聞你屢立功勳,我又想著我的明珠能為沈家揚名才好;如今你平安歸來,我卻又在想,我的明珠啊,何時能嫁個如意郎君,才是好上加好。」


 


「但這世上之事,哪裡就能十全十美了?終究是我太貪心了。」


 


「罷了罷了,往後餘生你便自己做主吧。我與你父親雖隻剩一把老骨頭,但到底還是能為你兜底的。」


 


母親嘆了又嘆,終究是放了手。


 


父親冷哼一聲,放下原本要摔的筷子,也替我添了菜。


 


「先吃吧,往後的事,誰知道呢?」


 


是啊,

世事如雲煙,轉眼便消散。


 


往後的事,誰又知道呢?


 


但起碼,我知道。


 


不論如何,我都不會任由自己再做前世那個無助的母親。


 


護不住我的平安,也護不住自己的雙親。


 


也許就像鄒遲說的一般。


 


這世上大道之寬,總要自己去闖一闖。


 


至於我與謝襄,與鄒遲。


 


不過是——


 


峰回路轉終有時,頂天立地再相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