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我和他的朋友之間,實在談無可談。
他們一開口不是股票基金,就是全球經濟、貨幣關稅,再不濟就是幾十億的生意項目。
所以,當我從洗手間回來,聽到他們稱我為鄉下來的洗頭妹時。
我找不到一絲難過的理由,在周尋謙面前也絕口不談這個意外。
出席宴會人脈結交,我學得都快,即便不用學,別人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敢當面給我難堪。
起初聽到他要我考大學時,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我急著證明一些什麼,比如大學生出來不也是為了打工賺錢,我會賺錢不就行了。
「清華北大,不如膽子大。多少大富豪沒上過大學呢,我不認為我沒上大學就賺不了錢。」
「你還記得,
我剛遇到你時,身上倒欠著人家五萬塊錢,也就幾年時間,我不僅還了人家錢,還蓋了大房子,開了兩家理發店。」
「我賺錢很厲害的,到現在我開的理發店還是鎮上排名第一……」
在周尋謙無奈的注視下,我的聲音越來越低,落寞地笑了笑:「差點忘記了,你們家最不缺的就是錢。」
他隨口說:「你好好讀,考上了,我們就領證。」
我認真地看著他,猶豫了下:「真的?考上了,你媽就會喜歡我嗎?」
聽到我的話後,他愣了愣,沉默了會兒才說:「會。」
我高中學習成績不差,如果不是時運不濟,考大學對我來說易如反掌。
收到錄取通知書後,周尋謙按照周家人的習慣,隨手捐贈了一棟樓。
原本今年 9 月,
我是要入學的。
不過現在……我看向周尋謙,燈光下,他低頭翻閱著我的筆記。
5
一個月前就定下的事,他一聲令下,所有人都能緘口不言。
這一個月,我在外人面前一無所知,他們開口叫我周太太的時候,心裡應該已經笑過許多遍。
看,真是個傻子,真以為周尋謙會娶她。
其實我從來沒這麼想過,我隻是以為,他起碼是愛安安的。
我懷安安時,孕吐的是他,差點抑鬱的也是他。
孩子落地那一刻,他從一無所知到能夠熟練地換尿布、起夜喂奶,幾乎包攬了所有事。
安安第一天上幼兒園時,他站在學校門口,眼眶紅了大半天。
那是他用盡愛意迎來的寶貝,我以為,他很愛她的。
可我還是錯了,愛她的那個人,從來都不是周尋謙。
讓安安背上私生子這樣的名頭,他怎麼舍得呢?
隨著書頁翻動的,還有我冷寂的聲音:「不想領證,是因為要跟別人結婚,對嗎?」
我看到他的身影有一瞬間僵住,書頁從他指間滑落,他沒回頭:「你都聽到了?」
特地說給我聽的,我怎麼能錯過呢?
整整一個月沒人在我跟前吐露一句,為什麼偏偏這時候讓我聽到。
不過是,淺嘗輒止的試探,看我能退到哪一步。
從前他追我時很笨拙,悶頭做事一聲不吭。
那時我的攤子每天都有最好最新鮮的魚,我總以為是我運氣好,後來才知道是他從中做手腳,每天都搶在所有人面前,早早地挑好等著我去。
可現在的他,
權勢在手,想要什麼已經不需要再低頭,也不需要討好。
直擊每個人內心深處最渴求的利益,這樣的手段,來得更為直接,也更不費力。
就像現在,他轉過身,面容半明半暗,至深至淺。
「安安已經上小學,留在哪裡對她更好,你應該比我清楚。」
「你忍心讓她跟著你,再回到那個窮困潦倒的地方?」
他放緩了語氣,半帶著安撫:「寧溪,不要任性。」
不要任性,你的女兒需要父親,需要家庭,需要前程。
周尋謙走時神色平靜,即便挨了那樣重的一巴掌,他仍舊情緒穩定地檢查了下我的掌心,才轉身離開。
他的車子開出去那一瞬,我的手指SS摳進發燙的掌心。
從前我們吵架時,他也是這樣,帶著所有怒氣出門,然後自己消化好,
再回頭將我哄好。
而這次,他不會再回頭哄我。
因為,我沒有理由不妥協,而他也沒有必要再彎腰。
6
那天之後,周尋謙沒再回來過。
我帶著安安到預定好的餐廳吃飯,她一路都很開心。
用餐到一半時,出現了一位不速之客。
來人戴著墨鏡,一身高定香奈兒,手腕上戴著價值不菲的珠寶。
周尋謙的聯姻對象,我沒見過卻有所耳聞。
江琦芝傾身摸了摸安安的臉頰,她害羞地躲過。
「聽說,你最近在家裡鬧得很厲害。」她看著我,很誠懇地說:「他早替你考察過,我雖然算不上什麼好人,但也不至於是壞人。所以你不用擔心,即便結婚,你和你女兒的事,我也插手不了半分。婚後他去哪都是自由,甚至不回家都沒關系。
」
「你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提,我會盡量滿足你。」
她說得太過稀疏平常,對於人性和底線沒有絲毫顧慮。
婚姻是常見的利益交換,對於他們來講,用合作代替結婚或許來得更為恰當。
因為周家這樣的家世,他們怕我鬧得太難看,對江家也沒什麼好處,所以她需要維穩。
甚至於,在她可以接受的丈夫所有的非正當關系中,我也許是最得她滿意的。
我捏了捏女兒的臉頰,招手服務生,讓她先帶孩子出去玩一會兒。
「江小姐,那你可以聽聽我的要求。」我看向她,緩緩開口。
她的眼神溫和沉靜,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但仍舊免俗不了,高高在上的施舍和同情姿態。
同情,同情其實是一個好利用的情緒。
那天的餐廳,
我和江琦芝聊了足足三十分鍾。
她站起身時,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我目光一轉,多日不見的周尋謙朝這邊走來。
安安被送到我身邊,我隻顧著低頭牽住她的手。
幾個人同時起身,慌亂中碰到服務員上菜,眼見著湯要灑了的時候,我聽到一聲攝像頭的聲音。
我急忙彎腰將孩子抱走,餘光中,周尋謙伸過來的手頓了頓,轉身護住了江琦芝。
幸而那湯汁溫和,幾滴落在身上不痛不痒。
服務員不停道歉時,周尋謙看向我們,抿了抿唇:「趙立,帶她們回去。」
隨即他的助理彎腰過來:「寧小姐,我們這邊走。」
我是有那麼一刻期待過他的解釋,可他收回視線,沒再看一眼。
身旁傳來小小的啜泣聲,我的手心被拉動了下。
我低下頭,女兒早已哭得淚眼汪汪,委屈地問:「爸爸為什麼不保護我們?他不愛安安了嗎?」
「不會的,媽媽向你保證,爸爸會一直一直愛安安,不會再有任何例外。」
我聲音輕淺地告訴她,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她都會是周尋謙最愛的女兒。
江琦芝是個名氣不小的大提琴家,可她不會自作主張,找人來偷拍,周家人不上報,這是共識。
可她沒想到,在剛剛那一刻,周尋謙會選擇站在她這邊。
區區媒體狗仔,他一句話的事,根本不至於讓他畏手畏腳。
他皺著眉,冷聲道:「誰允許你來見她們的?」
江琦芝不悅:「我總得知道,我未來的丈夫,外面養著的是什麼樣的人吧。而且,我看得出來你挺喜歡的,我出面幫你留住人不好嗎?」
周尋謙解開袖口,
坐進車內,看了她一眼:「留?誰告訴你她會走?」
他今天願意做戲,是為了給江家看,他的立場已經擺出來了。
江琦芝沒再開口,他看起來很自負,也很篤定。
以至於,他大約看不出來。
那個女人平靜的面容下,離開的決心,有多強烈。
7
這是我第一次單獨會見周尋謙的母親。
他的母親同樣出身顯赫世家,自身能力與文化素養也超越尋常人,久居高位的人總是漫不經心就會讓人不自覺緊張。
這也是我不敢與她多碰面的原因。
可今天我來,勢必要挺起胸膛,收起怯弱。
我沒有多餘的話,開門見山:「我可以離開這兒。」
她沒有像一年前那樣急迫,反而說:「其實他結不結婚,和誰結婚,對你來說並沒有什麼差別。
你還有個女兒,帶著她離開,隻會過苦日子。」
「這一年的時間,還不夠讓你認清這社會有錢有勢的男人是什麼模樣?他就算養十個八個都是正常的,更何況你們母女跟外面的人不一樣。你和你的女兒隻是少了一些名分,該得到的資源一分也不會少。為了孩子受點委屈,不值當嗎?」
「我們這樣的人家,受點委屈,不應該嗎?」
所有人都知道,拿捏住一個孩子,就能拿捏一個母親的整個人生。
可倘若,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帶著女兒離開呢?
我可以什麼都不要,可以輾轉再踏入貧困潦倒,重新啟航。
可安安不行,她隻能留在周家,而且必須堂堂正正地留下。
我自信即便出走,也能有翻身的一天,我會賺錢會吃苦,也能給她一個衣食無憂的成長環境。
可這一切對比起周家實在太過渺小和微不足道,
那是幾代人的奮鬥累積起來的起點,那是一道幾乎所有人都望塵莫及的登天梯。
周家顯赫,貴不可言,就連中茂集團不過是他父親給周尋謙的試驗田,他的叔伯兄弟各有所志,行業人脈遍布法律教育,醫學商政。即便是周家最不受人待見的那位私生子,都能穩坐銀行一把手的位置。
我看著她,平靜地開口:「孩子,是你們周家的,不是嗎?」
「讓我留下來,對你們沒有什麼好處。我可以離開,但條件是,安安要以周尋謙長女的身份,上周家戶口,隻要上了戶口,她的母親可以是已亡人。」
「另外,我希望……希望安安能由您親自撫養。」
她微微發笑:「我不喜歡你的孩子,你把她交給我,是不是有點不太聰明?」
這麼久以來,她看不上我,也不喜歡我,
但幾乎沒有怎麼為難過我。
最初想打發我時,也隻是讓人拿一筆錢趕我走。
也許是因為,我本就不是什麼值得費心的人,在她眼裡,像我一樣的人也許還會有許多,但隻要不動到周家最核心的利益,就無關緊要。
關於安安,她是我能想到的,最適合的人選。
我堅定道:「我隻有這個請求,就當是抵消我對您兒子的救命之恩。」
她沒說話,讓人送我出門。
臨走前,她的下屬塞給我一張卡。
「卡裡是一筆錢,另外夫人交代,今後國內國外,你想去任何地方,她都可以在當地給你準備一套房子。」
我知道,她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