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什麼都沒要,沒有收下那張卡,也沒有應下房子。
我走得越幹淨,他們對安安的愧疚就會越深。
以後,她才不會被人隨意欺負。
8
回到別墅時,天已經暗下。
周尋謙坐在沙發上,手裡把玩著遙控器。
我抬頭看向電視畫面,是趙姨的那段監控視頻。
「趙姨年紀大了,以後不會再待在這兒了。」他看向我,目光頓了頓:「你可以再找幾個保姆,挑你喜歡的就行。」
男人眉間的疲倦掩蓋不住,幾絲愧疚藏在眼底深處,看不太清。
「尋謙,寧……太太——」她兩手揪著衣擺,哀求道:「我不該那樣說,我錯了,別趕我走,別趕我走,行不行?」
我抱著手臂,
並不打算為她開口求情。
這時,門外進來一個年輕女孩,一身西服正裝。
她進來看了我們一眼,鞠躬道:「對不起,我替我媽向二位道歉,我帶她走。」
說完,她不由分說地拉著趙姨去收拾東西。
客廳內,隻剩下我和周尋謙,誰也沒開口說話,寂靜無聲。
良久,他站在我身側,骨節分明的手摸索著扣住了我的指尖,力道卻輕得像一陣風。
「寧溪,除了那件事,任何事隻要你不喜歡,隻要你說,我都能為你做到。」
原來,這是賠罪,是安撫。
在這一畝三分地裡,我不喜歡的人不滿意的事,他都能盡善盡美地處置掉。
可有什麼用呢?他能做的也僅止於此了。
他要的是,我站在他身後。
隻要我乖乖地站在他身後,
利用他攀附他,怎麼著都行。
但唯獨,我不能站在他身旁,那個位置不是給我的。
「那離婚吧。」我抽出手,隨口說完才反應過來,轉頭看向窗外:「我忘了,和我結婚的不是你周尋謙。」
原來我們的分別,連辦離婚的必要都沒有。
他掰過我的臉,目光有些冷:「別胡說,安安需要爸爸媽媽。」
我深深地看著他,時間久到,我將這張臉刻印在心底,又重新從血肉裡挖出。
不再看他,我走上樓。
路過趙姨的房間時,裡頭傳來爭吵。
「您給人做保姆做了二十幾年,怎麼老了就變糊塗了,主人家的事是你能摻和的?」
「我以為你喜歡尋謙,他都能找個鄉下來的,怎麼你就不行?」
年輕女孩氣到發抖:「那都多少年的事了,
賴著您給人當保姆,我從小跟著周家孩子長大,從頂級附小到國際高中,再到跟著他們出國留學,回國後進入中茂,我現在年紀輕輕已經是部門經理了。」
「您怎麼就不想想,我一個保姆的女兒,走了多大的運才有了現在這樣的人生,我腦子壞了想不開嗎?」
「他周家少爺就算不娶鄉下來的,他還能娶一個保姆的女兒?」
「幸好人家沒因為這件事遷怒我,您趕緊收拾收拾,我明天就送您回江西老家。」
那段監控視頻,是我導入的。
保姆幹得年歲久了,分不清主次,已經越俎代庖得寸進尺。
我原本隻是想借此,讓周尋謙有所警惕,不要在我離開後,對趙姨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讓安安背地裡受傷害。
可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大動幹戈,做得這麼狠心。
她是周家二十幾年的老保姆,
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她是看著周尋謙長大的。
這麼長時間來,我對她的敵意,都視而不見。
況且我也一直以為這無關緊要,在這個地方,不喜歡我們的人實在太多。
但她唯獨不該,對我的安安說那樣的話。
決定離開的前一天晚上,我不舍地看著安安。
小小的人兒,乖巧伶俐,聰明漂亮,以後一定會平安健康地長大。
我摸了摸她的耳垂,又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鼻子,哪兒哪兒都不舍得。
小孩子心思敏感,也許是意識到不對勁,但不明白大人的復雜。
「媽媽,明天早上吃媽媽做的小方糕,可以嗎?」她搖著我的手撒嬌。
我鼻間酸澀地笑了笑:「當然可以。」
她困到眼皮都在下墜,卻又一遍遍地問:「明天真的能吃到媽媽做的小方糕嗎?
」
在我一遍遍的承諾下,她終於閉上眼,安心地睡了過去。
我抱著她,在她睡著那一刻,眼淚突然決堤。
9
離開時,我尋常地像出門散步一樣,以至於並沒有人發現異常。
當初來的時候,我隻帶了女兒。
現在走的時候,隻帶走了想念。
回到家後,我第一件事是去當地派出所銷戶。
手中的兩份S亡證明,是周尋謙母親讓人辦理給我的。
那天,我在大廳的長椅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陽落了山,工作人員下了班,我逃也似地離開派出所。
直到第三天時,我才站起身,一筆一畫地填寫申請表。
我第一次辦理S亡銷戶時,是在十五歲那年奶奶去世的時候。
在村裡女孩子普遍上工廠的年代,
她攢了一張又一張皺巴巴的紙幣,不停地告訴所有人。
我們寧溪要讀書,要有出息。
她大字不識,給我取名一個溪字,她希望我這條小溪,有那麼一天能匯入大海,奔流不復回。
命運充滿意外,大海先行饋贈小溪。
被人算計落海的周尋謙,就這樣闖入我的世界。
他沒有記憶,沒有身份,派出所都找不到他任何信息。
他也不跟別人,S皮賴臉地就蹲在我的破房子門口。
可他什麼都不會幹,我以為是失憶了連吃飯的本事都忘了。
他很聰明,學什麼都快。
我每天早起出攤賣魚,他就跟著人上漁船。我下了班去網吧當網管,他玩電腦的技術比我還厲害。
我嫌打工賺錢太慢,借錢盤了個小店面,他就學會進貨出貨。
店面做得不錯,
但我想做更大,拿著賺到的錢又開了兩家店,生意做得越來越好。
那幾年,不管我怎麼折騰,他都悶不吭聲地跟著幹,趕也趕不走。
在他又一次從雨中跑來,懷裡的花卻安穩無虞的時候,我終於開口:「我有點小錢,可以成家了,你要跟我結婚嗎?」
我又有家了,我讓他冠我的姓,給他取名寧陽。
後來我們生了安安,蓋了房子,打算等她上學時就搬到市裡,再在市裡買一套房子。
可是命運的手,撥亂反正。
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樣。
10
我將店賣了出去,有了一筆錢,準備去更遠的地方。
房子雖然蓋得粗糙,是記憶也是根基,況且也賣不掉。
收拾完行李出來時,院子門口停了一輛黑色的車。
當初蓋房子的時候,
我們就暢想過,將來有錢了就買一輛車,過年開回來就停在這個院子裡,肯定氣派。
我看到周尋謙將安安抱下車,她一落地就跑過來抱著我,眼睛早就哭得通紅:「媽媽,你不要安安了嗎?爸爸說你下處理事情,很快就會回去,可是你好多天都沒回家……」
左鄰右舍圍過來看熱鬧:「寧溪的老公和女兒回來了,賺大錢了,開的豪車。」
我看向多日不見的周尋謙,他穿著簡單的黑色高領羊絨衫,即便沒有奢侈品的鋒芒。
他如今再站在這裡,也與從前判若兩人。
我們在彼此的目光裡對峙著,他比誰都清楚我的離開意味著什麼。
我沒有抱安安,沒有給她任何回應。
周尋謙沉默了許久,終於意識到什麼,手心攥得緊緊的。
他緩緩蹲下身:「安安,
過來。」
「你跟媽媽說……」他看著眼前這張像極了寧溪的臉,「就說,爸爸錯了,讓她跟我們回家,好不好?」
小姑娘聽了他的話,像小鳥一樣又飛到我身邊。
隻是這次,她朝我招招手,附在我耳旁說話。
她在這裡有同伴,小孩子幾乎都喜歡和她玩。
可她卻緊緊地抓著我的手,十分警惕,誰叫也不肯走。
將孩子哄睡後,周尋謙才開口:「如果你想待一段時間,我和安安留下陪你,待夠了再回去。」
「周尋謙——」我很不解地看向他:「我不是在你最風光的時候遇見你的,你隻是恢復了記憶,不是忘了我們相處的日子。為什麼你會變成現在這樣,你怎麼會覺得我沒名沒分地跟著你,就是理所應當?」
「對,
也許你不是變了,你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我愛上的是那個失憶的寧陽,而不是周尋謙。
多可笑,我愛上了一個,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的人。
「我理解你,理解你們所有人。我不會怨你出身太好,也不會怪自己不夠富有。我隻希望,你能照顧好安安。」
也許是故景映舊情,他看著我一退再退的倉惶,用手指一點點抹掉我臉上的淚痕,輕淺地笑了笑,有了幾分舊模樣。
「我早就知道你這麼倔強,狠心起來什麼都能拋下。」
「寧溪,你讓我想一想,別那麼決絕。」
他慣常在無路可退的時候,拖延時間,其實到頭來,結果都一樣。
就像當年我假意去相親,他哭到我都不忍心:「你再等等,我能賺錢的,你別嫁給別人。」
當年的寧陽,
等到了好結果。
而現在的周尋謙,再也等不到了。
11
他又將那店買了回來,在原來買家不悅的態度下,加了三倍的價格。
「那是我們這麼多年的心血。」他說著,熟練地回到了廚房。
我扯了扯嘴角,兩個店湊一起不到二十萬,不夠他開一瓶酒的價格,算得上什麼心血。
門口傳來震天動地的聲響,轉瞬間進來一大批施工人員。
我立馬看向周尋謙,他探出頭解釋:「不是說好要裝修嗎?圖紙我都讓人設計好了,裝修工人都談好了,交給他們就行。」
權勢真是一張好皮囊,他不在那富貴圈待著的時候,倒是能時時低頭。
可一旦回到那裡,一切又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