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堅持不了多久,胡作非為幾天後,自然就會停歇。
然而幾天下來,他仍舊雷打不動,自顧自地忙活著,像是一切沒有發生過。
有那麼一瞬間,我們之間的生活像是回到了從前。
早上起來後,我牽著安安洗漱時,洗手臺上端端正正地擺著兩個牙杯,牙刷上面是擠好的牙膏。
客廳餐桌上,是他早起做好的早餐,還有雷打不動的一束花。
他忙到腳不沾地,除了和施工隊溝通,還要抽空電話處理公司的事。
在這麼亂糟糟的情況下,他還能見縫插針地將我的行李翻出來,一件件擺放回去。
安安跑向他,他會蹲下來問:「今天跟媽媽說,爸爸錯了嗎?」
安安很為難,看著他:「爸爸為什麼不自己說?」
周尋謙愣了愣,
摸了摸她的頭,沒再說話。
12
這天,直到天色暗下,暴雨連綿,周尋謙才回來。
他手中拎著東西,渾身湿透,額前的發全被打湿,垂蓋住眼簾。
「我去買了水蓮,耽誤了點時間。」他說完,沒看我,徑直進了廚房。
這裡賣水蓮的阿婆,早半個月就因為摔傷了腿出不了攤。
而他出車禍的那天,就是在去給我和安安買水蓮的路上。
我看著他的身影,再也克制不住,這些日子藏在心裡的所有怨氣。
我搶在他之前,將所有水蓮掀翻在地上,一朵朵地踩爛。
「為什麼你不幹脆S掉!」我瘋了一樣,哭著質問他:「你為什麼不S在那場車禍裡?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我恨S他了,恨他壞得不夠純粹,愛得不夠徹底,恨他恨得想要他S掉。
但是半夜想到他愛我的樣子,又會忍不住要他歲歲平安。
他多榮幸,我的這份愛,就連恨都是帶著憐惜的。
周尋謙跪在地上,將我緊緊抱在懷裡,力道大得可怕。
「寧溪,沒有辦法了嗎?」他一下又一下地撫著我的頭發,啞聲道:「去領證,我們去領證,用周尋謙的身份去領證,行不行?」
我不會再受他哄騙:「周尋謙,聯姻也好,合作也好,你最好最好永遠都站得高高的,將周家牢牢掌握在手裡,你要讓我的安安,無論去向何方,都有毫不猶豫的勇氣。」
「那我呢?」他埋在我的肩上,整個人都在顫抖:「那我怎麼辦?」
我平靜冷漠:「如果不是因為安安需要你,我連一眼都不會再看你。」
安安不知道什麼時候醒過來,抱著玩偶,眼眶發紅地看著我們:「爸爸,
媽媽,你們怎麼了?」
我低下頭,背對著她收拾地板上的東西。
周尋謙起身安撫她,過了會兒,他叫我的名字。
我轉頭看去,他站在安安身後,捂住了她的耳朵,問我:「不怕嗎?不怕她長大後怨你,怨你丟下她。」
對上小姑娘一雙孺慕的眼睛,我咽下喉間的腥甜,對著她扯出一個微笑。
「那就怨吧,怎麼怨,怎麼怪都隨她。」
就當她的母親S了,S在她六歲這一年,S在人潮人海中。
13
周尋謙帶走了安安,在她無知無覺的睡眠中。
走出這扇門時,周尋謙抱著女兒,神色早已恢復了平靜。
他沒再做無謂的低頭,隻是說:「寧溪,你會後悔的。」
那輛黑色的車走得和來時一樣低調,悄無聲息。
我目送著它,直到它成了一個小小的點,直到消失不見。
自此後,我的女兒,走的每一條道,都將是康莊大道。
幾日後,我拿到了新的戶口本。
這個本子,從三頁變成兩頁,變成四頁,最後又變成兩頁。
從這一刻起,這世上,隻有周尋謙和周允安。
人這一生,總會目睹自己不斷坍塌,又於廢墟上重建堡壘。
命運將我帶到這裡,我無可奈何。
但同一條河的不同支流,微微用力,就能偏移方向。
走到這一步,我不後悔。
14
京城周家的孫女十八歲生日這天,以個人名義出資千萬成立了慈善基金會。
作為周家這一輩唯一一個女孩子,周允安生來便萬眾矚目。
在周邊一眾玩伴裡,
沒有人能越過她的身份。
她站在窗前,最該在人群中心的人,遠離了人群,也沒人敢說什麼。
聽到腳步聲,她轉頭看去,是多日不見的父親周尋謙。
年近四十的男人依舊相貌英俊,眼尾的幾絲皺紋,反而為他增添了幾分年齡留下的魅力。
盡管他們父女之間的關系,並不十分親近,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看重這個女兒。
「安安,生日快樂。」他隨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突然問道:「這麼多年,怪過你媽嗎?」
周允安握著窗沿,偏頭看向他:「怪?」
周尋謙喝了些酒,眼神有些遙遠:「怪她不要你,也不要我,怪她這麼多年,從未回頭。」
周允安笑了起來,很漂亮的一張臉,像極了她媽媽。
她輕聲而篤定道:「爸,這個世上,沒有人比我更愛她。
」
幼時的記憶很久遠,久到母親的臉都模糊不清,她卻沒忘記愛。
六歲那年,她記得媽媽一遍遍地告訴自己,要留在爸爸身邊。
她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不能留在爸爸媽媽身邊。
但沒關系,媽媽看起來痛苦得要S掉了。
隻要她開心,留在爸爸身邊可以,留在奶奶身邊也可以。
那年,她沒有傳達爸爸的那句話,她附在媽媽耳邊說的是:爸爸錯了,但媽媽不原諒,也沒關系。
沒關系,媽媽想做什麼就去做。
她不要變成,壓在她身上的一座大山,禁錮她餘生痛苦。
母親跑得遠,女兒才能跑得遠。
九歲那年晨起,她的腦海裡,突然就想不起她的模樣了。
她偷偷翻出被爸爸藏起來的婚紗照,照片上的媽媽笑得很開心。
不幸的是,路過的繼母,看到了她。
她慌慌張張地將照片塞到身後,抿著唇看她。
「小鬼,想媽媽這種事,又不丟臉,想看就看。」
她彎下腰,從她身後抽出照片,看了一眼,還給她:「你的媽媽很漂亮,也很勇敢。」
繼母是一個很不錯的人,即便後來她和父親離婚了,她們偶爾也會聯系。
那些年裡,所有人都對媽媽短暫的出現、長久的離去緘口不言。
可不約而同地,沒有一個人會吝嗇到對一個年幼的孩子說「你媽媽不要你,她丟下了你」之類的話。
奶奶雖然不怎麼喜歡她,但自她六歲起,都是住在老宅。
她成長過程中的人情世故、談吐藝術和人生哲理,都是她手把手教的。
後來,奶奶很喜歡她,去哪裡都願意帶著她。
她總盼著,奶奶會不會有一天說出如果兩個字。
如果當初,我不將你的媽媽趕走就好了。
但這對於她來說,猶如驚濤駭浪般的大事。
在那個優雅得體的奶奶那裡,早就是一粒被遺忘的塵埃。
這世上沒有那麼多如果,既定的結局無法更改。
六歲那年,媽媽離開的那個早上,她吃到了那塊方糕。
此去經年,她才明白,她的人生。
是媽媽當年壓上了她的所有,連愛情都作為籌碼,謀求而來的。
求來的是她,如今腳下踩的每一步起點,都是旁人幾輩子達不到的終點。
而那時,她的媽媽也不過二十幾歲的年紀。
十歲時,她就在寸土寸金的地方,擁有了一個隻屬於她的馬場。十五歲前,她就遊歷過近 30 個國家,
能夠熟練掌握四五門語言。十六歲她就完成了國際高中學業,很快她的赴美留學生涯就要結束。
這個世上,她很少有需要費力才能得到的東西。
很多時候,她隻是多看了一眼,第二天看中的東西就有人送上門。
周允安不明白,十二年來,從未跟她談論過媽媽的父親。
為什麼,獨獨今日會問出這個問題。
轉念一想,她想到了,今天晨間看到的新聞。
第三十五屆民營企業家座談會在京舉行,全國各地優秀民營企業家受邀出席。
這其中,就有媽媽和她的丈夫。
她長大後,就學會用錢用權,她想打聽消息太容易。
聽說那年,媽媽帶著一筆錢,孤身一人去了深圳,從頭開始打拼。
那些年,媽媽照舊什麼都幹,檔口賣過貨,
做過廢舊品回收,辦過培訓班,開過黃金水貝……幾乎每一行都能賺到錢。
她的媽媽總是做什麼都能成功,也總是都能圓滿幸福。
聽說媽媽的丈夫很愛她,他們曾被拍到一張照片。
照片裡,她的丈夫在臺上發言,臺下的媽媽舉著手機拍,眼裡的幸福快要溢出屏幕。
周允安看向自己的父親,她知道,他今天破例出席了座談會。
這麼多年,她終於開口說出這句話。
「爸爸,你錯了。」
「她從來沒有不要我,被拋棄的一直隻有你。」
說完這句話,周允安提著裙子離開。
燈火輝煌中,她回頭看去。
周尋謙還站在窗前,兩手撐著窗沿,微微佝著肩。
他的背影隱匿在暗色裡,
一直看著窗外,一動不動。
而窗外,早就沒有往昔風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