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想完,全身大汗淋漓。


 


我前世二十多年,都是個現代人。


雖然生活普普通通,知道社會有階層,但依照我的水平,這輩子都夠不到上一層。


 


我周圍生活的人也都是普通人,你啊我啊的慣了,那些隨意的習慣,是融入骨子裡的。


 


來到宮裡三年,我以為自己掩藏得很好,但關鍵時刻,就暴露出了骨子裡的隨性和莽撞。


 


而這些大概對了皇帝的胃口,讓他以為我對他動了情。


 


可我沒有。


 


我的念想是二十五歲出宮,過自己的好日子,並沒有想過當皇帝的妃子。


 


更何況,以我這樣的出身,須從低等採女開始做起,見了所有的妃子都要行禮,我膝蓋疼,這日子過不了一點。


 


可怎麼拒絕領導?


 


我頭都炸了。


 


皇帝的臉色漸漸冷了下來。


 


他轉身一言不發的在前面走,我在後面小心翼翼地跟著。


 


到了養心殿,皇帝停了腳步。


 


「小喜,貴妃的想法你怎麼看?」


 


我小心斟酌,想著怎麼答不會讓皇帝生氣。


 


這就是我不願意待在宮裡的第二個原因,每說出一句話,就要考慮主子的喜怒,太累了。


 


「貴妃娘娘並不想失去自己原有的身份,您許給她的固然好,但她隻要在京城生活,人人都會知道她是誰,怎麼掩飾都沒用的,倒不如坦坦蕩蕩一些。」


 


再說了。


 


你搞砸的,你恢復原樣,並且補償,這不是應該的嗎?


 


皇帝點頭,進去了。


 


我回了自己的寢室,明明累得要命,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好不容易睡著,又半夢半醒間爬起來,拍了一下腦門。


 


「我真該S啊!怎麼能犯這種錯?」


 


11


 


京城開始戒嚴。


 


皇帝將安王打為叛黨,全城緝拿安王一黨,大臣們風聲鶴唳,都龜縮起來。


 


我有點高興,現在雖然亂,但隻在貴族間亂。


 


等安王真地造反,就是在民間亂,那時候為禍才大。


 


皇帝又下旨誇贊宋國公府大義滅親,貴妃宋明珠提前察覺安王謀反意圖,裡應外合,緝拿安王,立下大功。


 


又說當初納宋明珠為妃子,是為安王造反之事,如今安王事了,當各歸其位,皇帝願認其為義妹,封宋明珠為寧城公主,賜封地寧都,特許其在宮中自由行走。


 


聖旨一出,四座皆驚。


 


有人認為這不合規矩,從來沒有妃子變成公主的先例。


 


還有人認為寧家作為安王舅家,

不受牽連就算了,怎麼還能受到嘉獎?


 


但這一次皇帝心意已決,誰來說都沒用。


 


神奇的是,那些動不動勸諫的大臣,見皇帝如此堅定,竟然便偃旗息鼓了。


 


果然朝堂之上,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要麼皇權大於相權,要麼相權大於皇權。


 


這一次,皇帝的權利隱隱佔據了上風。


 


而他已經很久沒有半夜哭唧唧了,他好像正在慢慢的從一個哭包戀愛腦,變成一個性格堅毅的皇帝。


 


我們伺候的人也都跟著嚴肅起來。


 


李公公囑咐我們一定要小心謹慎,不要給陛下添亂。


 


我們謹言慎行,規規矩矩,生怕出錯。


 


忙完這一切,皇帝才去見了太後。


 


彼時的太後真病了。


 


她看著皇帝,

張了張口,竟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好久之後,才道:


 


「陛下越來越像先帝了。」


 


皇帝無言。


 


太後又道:「當年柔妃去世時,曾求哀家,讓哀家放過你,她是一個好母親,心裡一直是念著你的。」


 


「陛下怨恨哀家,哀家可引頸就S,隻求陛下看在這許多年,我記恨你,卻從未害過你的份上,放過安王吧。」


 


「世人都說,安王被從天牢中劫走,可哀家知道,沒有人能從天牢中劫走囚犯。」


 


「恐怕安王已被陛下囚禁到了別處,是嗎?」


 


皇帝沒有反駁。


 


我吃了一驚。


 


我天天跟在皇帝身邊,竟然都不知道。


 


這些玩心眼子的,真厲害啊。


 


皇帝就算是個戀愛腦,心眼子也比蓮藕多。


 


【我就說當時天牢外面為什麼會有兩撥劫匪?

原來有一波劫匪是皇帝派來的。】


 


【我早就說安王肯定逃不出去,當時好多人還說我眼瞎,哼,現在知道錯了吧?】


 


【皇帝為什麼要這麼幹?真心求教。】


 


【為了以後更好的S人啊,如果有反對皇帝的人,便可以借著清繳安王同謀的撒名義排除異己,歷來皇帝都是這麼幹的。】


 


我垂眸。


 


原來如此啊。


 


皇帝真的正在朝一個合格的皇帝轉變。


 


皇帝道:「安王在守皇陵,朕不會S他,他活著的用處比S了更大。」


 


「朕並不怨恨你,父皇臨終之前,已經告訴了朕真相。」


 


「朕隻是無法接受你,太後,此間事了,你還是繼續去禮佛吧!」


 


皇帝轉身便走。


 


太後高聲道:「你既然已經知道這規矩,你將來又當如何?


 


皇帝沒有回答,轉身大步離去。


 


我一頭霧水。


 


看了眼彈幕,心越來越涼。


 


這皇宮啊,原來真的是吃人的地方。


 


我低頭跟著皇帝。


 


皇帝的步伐很快,驀地,他忽然停下。


 


而這一次,我及時收住腳步,並沒有撞上去。


 


皇帝開口說話,聲音透著清冷孤寂。


 


「父皇臨終時告訴我,宮中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雖然沒有寫在宮規中,但歷任帝王都是這樣做的。」


 


「那就是誰成為帝王,他的母妃便要被賜S,怕得是後宮幹政。」


 


「父皇讓太後親手SS我娘,又告訴我真相,便是要讓朕成為孤家寡人。」


 


「他希望我恨著太後,防著兄弟,獨享天下,可他萬萬想不到,我不僅沒S太後,還將太後養了起來,

因為我不想他如願。」


 


「小喜,你討厭皇宮是應該的,沒有人會喜歡這裡,可我生來就在這裡。」


 


他說完,大步離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忘了追上去。


 


那一刻,我真正切切地感受到,我和他之間不僅有階層的差距,還有時代的差距,皇權與民權的差距。


 


我永遠也不能接受皇宮的規矩的,而他也永遠不能明白我內心的秩序。


 


我們永遠不能互相理解對方。


 


可我有一點憐憫他,真的很憐憫。


 


12


 


寧城公主宋明珠和太後一起離宮。


 


皇帝讓我去送她們一程。


 


太後在馬車上,並沒有下來。


 


我松了一口氣,我和太後實在沒交情,送一個陌生人,感覺怪怪的。


 


宋明珠握住我的手,

聲音柔和又溫暖,透著勃勃生機。


 


「小喜,我再問你,你願意跟我走嗎?陛下今日讓你送我,便有讓你自己做主的意思,你若走,出了宮門,便是自由身。」


 


彈幕飛快閃過。


 


有人讓我留下,和皇帝談一場甜甜的戀愛。


 


【皇帝昨天晚上哭了哦,他找宋明珠的時候說得大氣,讓你想走就走,其實回去之後就哭得像條狗。】


 


【這樣的絕世戀愛腦,你想拿捏得話太容易了,從此以後你就是後宮獨一無二的主人,皇帝絕對和你一生一世一雙人。】


 


也有人讓我逃。


 


【這鬼地方,狗都不待。】


 


【你要想想哦,如果你愛上皇帝,給不給他生孩子?生了孩子皇帝賜不賜S你?你生孩子丟了半條命,好不容易你兒子出息了,皇帝要你一整條命。就算皇帝不S你,那些大臣難道真的不知道皇宮有這條規矩嗎?

姐妹,不要自欺欺人,不要為了愛情連命都不要啊!不值得。】


 


他們考慮的都很有道理,唯獨沒有考慮到,我不愛皇帝,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和皇帝有一段情感糾葛。


 


我或許陪伴皇帝走過了一段艱難歲月,但未必所有陪伴都是愛情,也可以是別的情。


 


比如,人類最樸素的同情。


 


我婉拒了宋明珠。


 


宋明珠很遺憾。


 


「小喜,我很喜歡你,若你改變主意,可隨時來找我,那塊玉牌永遠有效。」


 


我謝過她,目送她登上馬車,利落離開皇城,然後緩緩走回養心殿。


 


皇宮好大,從宮門到養心殿要走很久。


 


馬上快要過年了,宮人們忙碌地掛燈籠,剪窗花,人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冬日的風有些凜冽,刮在人臉上生疼,但我內心卻很安穩。


 


劇情沒有按照原來的方向發展,對於彈幕那頭的人來說,或許無趣了一些,但對於劇中人來說,確是難得的盛世好年華。


 


身為此間人,我挺滿意的。


 


我也有改變了劇情的驕傲,隻不過無人分享罷了。


 


遠遠地,我看到皇帝正站在臺階上翹首以待。


 


看到我沒走,他歡喜地一甩皇袍快速向我走來,走到我跟前,又疾步停下。


 


「小喜,你沒走?」


 


他緊抿著唇,眼眸中有欣喜,但對上我平靜的目光後,那欣喜又落下。


 


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奴婢還沒有安頓好身邊事,還不到離開的時候,等決定離開那日,奴婢會告訴陛下。」


 


「小喜……能不能……」


 


13


 


我靜靜地看著他,

他沒有把話說完。


 


我們一起走上養心殿的臺階。


 


他跨入門檻內,做他的皇帝。


 


我立在門檻外,做我的宮女。


 


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不是每一句感慨都能在恰當的時候說出口,就像不是每一朵花開都會被人看到,不是每一滴水都有機會流入大海,也不是每一顆心靈都有停靠的港灣,每一個因都能得到一個果。


 


我找了兩個宮女,細細地告訴她們皇帝的喜好,帶著她們日復一日的練習,等她們出師,再帶她們到皇帝跟前,讓他選一個留下。


 


皇帝選了那個叫做小柳的宮女。


 


小柳歡歡喜喜地謝恩,另一個落選的宮女去李公公那裡領了賞錢,也很高興。


 


皇帝抄了安王的家後,國庫和私庫都有錢了。


 


他現在出手很大方,會經常賞銀子給下面的宮女太監,

大家都伺候得很高興。


 


「小喜,朕現在不摳門了。」


 


我看了看他發舊的皇袍,笑道:「陛下對自己也要大方一些,愛人如養花,愛己亦如是,願陛下年年歲歲都勝今朝。」


 


皇帝嗯了一聲,垂下眸去。


 


我看到他的桌案上有一封封奏折,都是讓他選妃充實後宮的。


 


我當做沒看見,專心帶小柳上好第一天班。


 


後來,我就和小柳換班。


 


再後來,就是小柳去,我安排其他的事情,做相關交接。


 


李公公有時候舍不得我走,有時候又感慨我走了也好。


 


「你這樣的人,看起來溫和,其實主意最大,相當於文臣裡的諫官,後宮是容不下你的,不如去宮外過一些自在日子,少些拘束。」


 


我笑他給我的評價太高,實在當不起。


 


李公公搖搖頭,

「我見過許多宮女太監,有些活得像蛇蟲鼠蟻,有些活得像雞兔牛羊,還有些人心高氣傲,以為自己是猛獸,最後折戟沉沙,骨銷形散,倒是你,不疾不徐地,活得像個人。」


 


我仔細思索著他的話,覺得他不愧能當太監總管,說出來的話就是好聽。


 


我在宮裡過了最後一個年。


 


開年之後,我確定自己所有的工作交接都弄完了,便和皇帝告辭,離開皇宮。


 


皇帝頭也沒抬,嗯了一聲,繼續批奏折。


 


李公公端來一個匣子給我,我打開,被裡面的銀票震驚了。


 


李公公羨慕道:「陛下從來沒有這麼大方過,趕緊拿著走吧,免得陛下反悔,你的身份,路引,玉牌都在匣子裡,將來有難處記得來信,我們都會幫你。」


 


我緊緊抱住匣子,向李公公行了一禮,再看一眼皇帝,便頭也不回地離開皇宮。


 


走到宮門口時,我腳步頓住了。


 


我心裡沒來由升起一股失落,我跨出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回頭望去,樓宇一座座,擋住了養心殿,也擋住了那個愛哭的皇帝,可他的臉在我腦海裡卻越發清晰。


 


小皇帝,我們的緣分就到此結束了。


 


我在民間活得好不好,就看你在宮裡努不努力。


 


你可一定要加油啊!


 


我笑了笑,鼓起勇氣,跨出皇宮,奔向我自己的未來。


 


那個未來或許不輝煌,但一定是我自己想要的未來。


 


【皇帝是在哭嗎?他怎麼還是個哭包。】


 


【人家失去了愛情,還不能嚎兩嗓子嗎?怎麼這麼多事。】


 


【小喜,那個匣子裡有個印章,用了那個章,你的信不管在哪裡,都能第一時間到皇帝這裡,

小喜一定要記得給小哭包寫信啊。——一位善良的觀眾替哭包皇帝留言。】


 


【诶?這就劇終了?可女主沒出現啊!】


 


【女主已經不重要了。】


 


【早就換女主啦,女主就是小喜啊!】


 


【故事結束了嗎?】


 


【結束了,全劇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