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兩個孫女被罰跪祠堂的時候,我的眼前突然冒出一行彈幕來。


 


【逆天,烏意袖一個庶出丫頭天天跟嫡出姐姐爭,真是不安分得很!】


 


【就是,要我說就是主母仁慈,才沒有把她和她姨娘發賣出去!】


 


1


 


我吃驚地盯著眼前驟然冒出來的文字。


 


它們口中的烏意袖,正是我那庶出的孫女。


 


活了大半輩子,我才知曉原來我生活的這個世界,是個類似於坊間的話本世界。


 


從它們口中的文字,我漸漸明白了一切。


 


我的大孫女烏淳意,是話本上男主角的短命白月光。


 


庶出的小孫女烏意袖,則是話本上心狠手辣,城府極深的惡毒女配。


 


烏意袖因庶出的身份,和她親娘在一起,從小受盡了旁人的忽視和冷眼。


 


後來,

她嫁給了同樣是庶出的二皇子殿下為側妃。


 


雖是側妃,待她卻也不錯,甚至新婚夜許諾她若生下皇子,他日便晉她為正妃。


 


一切原本都在向好的地方發展。


 


在回門時,在廊前看了妻姐一眼,自此驚鴻一瞥便念進了心底,成了白月光。


 


後來,誰人都不看好的二皇子殿下卻一躍被封為了東宮太子。


 


這位太子殿下,登基第二日。


 


便不顧一切反對,將我的大孫女烏淳意納進宮中,封為了皇後。


 


而小孫女隻被封為貴妃,自此徹底黑化,恨上了這個處處壓她一頭嫡姐。


 


她利用自己擅長的岐黃之術,不知不覺將身懷六甲的姐姐毒S,成功坐上了皇後之位。


 


可她是惡毒女配,待到後來的女主入宮揭穿了她毒S親姐的真相,最終被打入冷宮,惡有惡報。


 


聽著彈幕上津津有味地討論著小孫女的下場:【與男主S生不復相見,在冷宮抑鬱而終。】


 


我眉目漸冷,大丫頭和二丫頭都是我的親孫女,無論是哪一個都沒有得了善終。


 


這與我而言,著實是個大打擊。


 


眼看著空中的文字越來越熱鬧:【妾室就是正室的奴婢,妾室生的丫頭自然也是正室孩子的奴婢。】


 


【天底下哪有庶出的丫頭敢和嫡長女搶東西,真是一點規矩也沒有...】


 


【淳意就是太軟弱了,要是我絕對衝上去給這不安分的庶妹兩巴掌,叫她明白什麼是嫡庶尊卑!】


 


吧嗒,我終究是沒忍住扯斷了手中佛珠,這些話真是越聽越刺耳。


 


踏進小佛堂前廳的時候,兩個小丫頭還在乖乖跪蒲墊上。


 


淳意在小聲地抽泣,而另一個則端端正正地跪在那裡,

小小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多了幾分孤傲和倔強。


 


【啊,心疼S小淳意了,她可是大夫人生的嫡女,大夫人把宮花全給她有什麼錯?】


 


【小小年紀就這麼善妒惡毒,得不到就毀掉,真不愧是惡毒女配!】


 


原本平日裡,我隻在佛堂裡吃齋念佛,對於後宅之事,少有摻和。


 


想著,兒孫自有兒孫福。


 


可如今,我沒忍住向身邊的老嬤嬤下了吩咐:「去查查,怎麼回事?」


 


2


 


原本不是什麼大事。


 


宮裡的惠妃娘娘——也就是我妹妹的女兒,孩子們的表姑母便命人制了一些宮花送到了府裡。


 


本是好心,可誰知我那兒媳婦——侯府大夫人偏心自己親生的女兒,將宮花一股腦都送到了淳意那裡。


 


意袖自然不服,送宮花的太監可是說了的,是宮裡娘娘送給府裡幾個姑娘們一起分的。


 


她妒忌極了,把燭火「一不小心」碰倒在了裝宮花的盒子裡,燒了個幹淨。


 


我那一心隻有家族名利的兒子氣了個半S,好歹是宮裡娘娘賞賜的,直接罰了兩個丫頭跪祠堂。


 


【再忍忍,大夫人馬上就來了。】


 


【淳意可是嫡女,大夫人怎麼可能讓她跪一天一夜,跪壞了怎麼辦?】


 


彈幕正說著,果然我抬眼便看見一道湖藍色錦緞的身影從門外趕進來:「侯爺真是糊塗,意袖這小庶女犯了錯,何苦連累了我兒。」


 


子女不和,多是父母不善!


 


我腦海裡驟然冒出了這句話,瞬間喝住了剛入門的婦人:「站住。」


 


原本撲向女兒的婦人,呆呆愣愣測過了頭,

才看到了一旁的我。


 


「老祖宗?」她吶吶開口,準備向我請安。


 


「老祖宗有所不知,意袖這丫頭頑劣不堪,跟著她那粗鄙的生母一樣眼皮子淺,看到淳意的宮花就想搶,搶不到就毀掉,實在是欠罰!」


 


三言兩語,便把罪過全推到了才六歲的丫頭身上。


 


我看向了不遠處跪著的小孫女,很顯然她聽到了嫡母口中的一切,瘦弱的肩膀抖了抖,卻依舊挺得僵直。


 


沒有回過頭來衝我辯解,不知道是不是已經習慣了解釋也無用。


 


畢竟,偌大一個侯府都是大夫人掌管著,誰會為了一個小庶女去惹她不痛快呢?


 


咚!


 


我將手中佛珠砸在她腳邊,在烏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扼住了大夫人的話頭。


 


「說夠了嗎?」我冷冷地盯著這位在府裡耀武揚威的無知婦人。


 


祠堂內一片寂靜,我拄著沉香木拐來到了兩個孫女面前。


 


率先向淳意伸出了手,這是我乖巧善良的大孫女,她抽抽搭搭地覆上我手。


 


一側的意袖冷眼旁觀,露出了「早知如此」的眼神,便垂下了眼睑。


 


「淳意,你知錯嗎?」


 


大孫女止住了淚,抹了抹眼睛,向我行了一禮:「祖母,孫女知錯。」


 


「錯在哪裡?」我不依不饒。


 


烏淳意看了看我,又扭頭看了看烏意袖,忍不住咬住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


 


「你錯在身為姐姐,明知道母親分花偏心,還心安理得接受,得到了本屬於你妹妹的那一份。」


 


彈幕瘋狂輸出:


 


【靠靠靠,老虔婆怎麼回事,還怪上我們淳意了!】


 


【老糊塗,嫡庶尊卑有別,更何況那宮花是大夫人強塞給小淳意的,

又不是她搶的。】


 


我閉了閉眼,不去看那荒誕的彈幕文字。


 


「雖不是你刻意去搶的,到底你拿了你妹妹那一份,你可明白?」


 


大孫女還沒開口,倒是身後的兒媳婦已經忍不住插嘴了:「母親,這怎麼怪得上淳意...」


 


「跪下!」


 


兒媳婦塗著蔻丹的指甲掐進掌心,臉上滿是不可置信:「母親,我可是伯府嫡女,是侯府大夫人......」


 


3


 


「怎麼我說話不好使?還是伯府的規矩大到兒媳婦不孝婆母了麼?」


 


兒媳臉色煞白,我盯著她發間累絲金鳳簪在搖搖欲墜,她不甘不願地彎下了膝蓋,跪在了我的面前。


 


「自然不能全怪淳意,這禍端的源頭乃是你和你糊塗夫君,便是不能待兩個丫頭一視同仁,也不能偏心太過吧?」


 


「這才初春,

你瞧淳丫頭穿得是剛裁的暖春緞,袖丫頭穿得是什麼,你打量我老眼昏花,看不出是前歲的秋衣麼?」


 


「這袖子褲腿皆短了一截,你是看不出來嗎?」


 


平日裡,我閉門不出也就罷了。


 


對府裡之事,也算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畢竟是半截身子在土裡的人了,何苦和兒媳婦作對,叫外人看笑話。


 


可如今,看著這兩個如同鮮花一般的小孫女,未來一步步可能走向歧途,我如何能忍受?


 


身旁的淳意被說得臉色發窘,瞬間羞愧難當:「祖母,淳意錯了,淳意不是個好姐姐...」


 


看著大孫女含淚又真摯地道歉,我心甚慰,這孩子本性純良,可不能被她母親帶壞了。


 


餘光裡,小孫女看到了兒媳被責罰時,神情浮現出了錯愕,似乎是沒想到一向深居簡出,幾乎從不出面的老祖母竟然破天荒為了她處罰大夫人。


 


更令她不可思議地是,老祖母居然說:嫡姐有錯!


 


在她眼裡,府裡的所有人都偏幫著自己這位「嫡姐」,她永遠不會有錯。


 


上天似乎也格外眷顧烏淳意,給了她旁人無法企及的花容月貌,高貴嫡出的身份,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甚至連性格也是溫婉善良,沒有一點缺點。


 


可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格外「討厭」這位嫡姐。


 


因為她太「好」了,襯託得自己卑劣又陰暗。


 


我與烏意袖目光對上,剛剛她自我開口時,便忍不住盯著我。


 


可對上我的目光後,她下意識低下了頭,手忙腳亂地低頭假裝玩著衣擺。


 


可臉上的慌亂,還是暴露了自己的小心思。


 


我瞧著這孩子衣衫單薄,初春正是乍暖還寒的時候,一跪著腳脖子都漏在外頭,如何不冷?


 


頓時生了幾分心疼,

對著身邊伺候的人吩咐道。


 


「劉嬤嬤,還不把淳丫頭和袖丫頭都扶起來,這麼小的孩子,若真跪上一天一夜,風寒入體怎麼辦?」


 


頓了頓,我看著瘦弱得如同貓崽兒的小丫頭,嘆了口氣:「即日起,袖丫頭養到我跟前去。」


 


【草,老虔婆瘋了還是劇情走向什麼時候變了?】


 


【老祖母可是一品诰命夫人,有诰命在身,聲望極高,養在她膝下,烏意袖的身份豈不是也水漲船高了。】


 


【淳意才是嫡出,要收養也該養她啊!】


 


就在我話音落下的瞬間,兩道不可置信地目光從不同地方射了過來。


 


首先炸毛地是兒媳婦,她急急開口:「母親,您切莫被這小蹄子蒙騙了,她最會裝相了,若是擾了您禮佛清修可如何是好?」


 


她怎麼會讓烏意袖的地位威脅到自己親生女兒,

此刻自然是一萬個不同意。


 


4.


 


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不止袖丫頭,淳丫頭日後也養到我跟前。」


 


「這如何使得?」


 


兒媳婦既舍不得親生女兒離開自己,更不願意庶出丫頭得了抬舉造化。


 


可事實就是,她教養不善,隻會激化兩個孩子的矛盾。


 


淳意被她護的太好,一派天真爛漫,宛如瓷娃娃,若是在閨中,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


 


可她終究會嫁人,她經不得任何風雨挫折,一點點坎坷就能讓她破碎。


 


而意袖被她苛待,灌輸庶出卑賤的觀念,處處襯託著自己的嫡姐,怎麼能不恨家族,不恨姐姐?


 


我望著空中還在不斷描述著烏意袖是如何在姐姐的膳食裡摻入相生相克的食物,眼睜睜看著姐姐一步步病弱,最終一屍兩命的結局。


 


緊了緊手中的龍頭拐杖,

不容置疑地下達了命令:「你若有什麼不滿,盡可以去向侯爺哭訴,叫他親自來見我。」


 


兒媳欲哭無淚地癱坐在地上,眼睜睜看著我著人給兩個丫頭去收拾騰院子。


 


同樣震驚地還有烏意袖,她看了看一旁的烏淳意,又看了看我,低下頭思索著什麼。


 


彈幕快速閃過:【能得到一品诰命夫人的教養,日後人人都高看她一眼,心裡高興瘋了吧?臉上還裝,小小年紀,心機真深。】


 


【就是,一點都沒有淳意的單純善良,真不明白老虔婆為什麼要收養這個惡毒女配?】


 


我抬手,摸了摸袖丫頭的腦袋瓜,枯黃的頭發有點亂,也扎手,一點也不柔軟。


 


「袖丫頭,你是有什麼顧慮嗎?」


 


烏意袖低垂著腦袋,聲音沉悶悶地問:「跟著祖母生活,日後我還能見到姨娘嗎?」


 


「為何不能呢?


 


看著袖丫頭緊繃著臉,一臉心事重重的模樣。


 


我還當是什麼大事,不由得莞爾,變得更和藹,向她伸出了手:「祖母的院子安靜得很,人多才熱鬧呢。」


 


我向她伸出手,她小心翼翼地過來握住我,原本僵直的身體漸漸變得松弛了許多,我抬手摸了摸她的臉:「太瘦了,圓潤些更有福氣。」


 


正準備走時,我扭過頭喊大孫女,向她伸出了另一隻手:「淳丫頭,你也來。」


 


看見我左手也拉上了姐姐,右手邊的袖丫頭抿了抿唇,眼底閃了閃,最終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