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都怪我,這個天氣讓你自己開車。」


「今天本來就是帶雙方父母和我們吃飯,天氣這麼差,應該換個時間的。」


 


「要是我們去馬爾代夫度假了,你就不會受傷了。」


 


我看著他內疚的眼睛,問:


 


「所以,你就是為了讓我們雙方父母見面,才推遲了去度蜜月?」


 


柯延點點頭,高大的身體端著水果,拿著毛巾。


 


看起來有點不知所措。


 


「我想著,總要讓你爸媽放心。」


 


我努力揚了揚嘴角,笑著說:


 


「沒事,這雙方父母,也算見了。」


 


雖然是在醫院見的。


 


我媽又哭又氣地瞪我一眼。


 


「你這個S丫頭,讓我們操心了快三十年,終於在結婚這件事上沒犯渾!」


 


我媽挽著柯延他媽的胳膊,

又哭又笑地說著。


 


我弟也抹幹了眼淚,湊到我耳邊悄悄說:


 


「姐,這個姐夫比之前那個好。」


 


「你看看,姐夫的鞋。」


 


我低頭看了一眼柯延的腳。


 


隻見他一隻腳穿著鞋,一隻沒穿。


 


可他好像渾然不覺,就這麼走來走去。


 


找醫生,問護士,倒水,洗水果。


 


「另一隻我給他撿起來了,但我不給他。」


 


「以後他要是敢欺負你,我就拿這件事嘲笑他。」


 


我弟在我耳邊笑得很猥瑣。


 


我白了我弟一眼。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朋友圈裡已經炸翻了天。


 


【柯氏集團公子雨夜救人,對方與其關系親密。】


 


這種消息滿天飛。


 


配上柯延在大雨裡抱著我的視頻。


 


可信度就更高了。


 


等我拿到手機的時候,微信已經被轟炸了。


 


不少朋友覺得視頻裡的女人有點眼熟,都來問我。


 


我是不是出車禍了?


 


視頻裡的人是不是我?


 


我跟柯延什麼時候有一腿了?


 


這其中,發消息最多的。


 


是陸見深的幾個朋友。


 


我全部忽視,不做回答。


 


9


 


陸見深換了手機號打給我時。


 


我正笑呵呵地跟柯延商量,等我好了就去度蜜月。


 


隨手將電話接起,我臉上的笑容僵住。


 


陸見深平穩而漫不經心的聲音傳過來:


 


「什麼時候把我從黑名單拉出來?」


 


「你這兩天沒回家?」


 


柯延看懂我的表情,

默默起身出去。


 


我喉頭一澀,看著窗外鬱鬱蔥蔥的梧桐樹。


 


想起六年前他跟我挑明心意的那天。


 


也是這個季節,他將我帶到種滿梧桐樹的一棟房子前。


 


溫笑著對我說:


 


「宛禮,這以後就是我們的家了,我和你的家。」


 


我很高興,但一開始我並不能接受婚前同居。


 


但是架不住他每次送我回家前,都露出的不舍眼神。


 


最終一年後,我妥協了。


 


搬出家裡,去和他同住。


 


從那以後,我的家變成了有他的地方。


 


可現在,他又在別的地方,和別人有了新的家。


 


那棟房子,早已隻不過是一座廢墟罷了。


 


車禍後,原來糾結於心的最後一絲執念也消散了。


 


我平靜又清楚地回答他:


 


「陸見深,

我搬走了,我們早就結束了。」


 


陸見深沉默了一瞬,然後嗤笑了出來。


 


我也聽到了電話那頭不止他一個人的笑聲。


 


「嘖嘖嘖,我就說吧,深哥玩脫了,真嫂子被氣跑了。」


 


陸見深拿遠手機怒斥了他們一聲,又笑笑對我說:


 


「別鬧了,宛禮,外面玩幾天就回來。」


 


「對了,我的結婚證你放在哪了,後天儀式要用了。」


 


我覺得有些好笑。


 


「你的結婚證,我怎麼知道放在哪兒?」


 


陸見深的聲音有些無奈。


 


「怎麼這麼大脾氣,那天你收進書房的,快告訴我放哪了?」


 


我微微嘆了口氣:


 


「陸見深,我從沒見過你的結婚證。」


 


陸見深徹底不耐煩了。


 


「別鬧了,

程宛禮。」


 


「那天我拿的,是我的結婚證。」我說。


 


「我結婚了,陸見深。」


 


我的話音落下,陸見深的呼吸抖了一下。


 


但很快被他的笑聲掩蓋。


 


「程宛禮,你現在還會說謊了。」


 


對面的幾人低聲給陸見深出主意,聲音很小。


 


但還是被我聽到了。


 


七嘴八舌的。


 


「臥槽,前兩天圈裡瘋傳的柯家公子救人的視頻,女主角不會就是真嫂子吧?」


 


「當時就給你看了,你說不可能。」


 


「嫂子眼裡隻有深哥,柯家那位精神又不正常,怎麼可能?」


 


這時有人把之前柯延救我的視頻翻了出來。


 


仔細觀摩。


 


「等等,這女的,怎麼看都是嫂子啊。」


 


「深哥,

你頭頂怎麼綠綠的?」


 


陸見深一直不吭聲。


 


「深哥,你趕緊問問啊。」


 


陸見深壓低嗓音罵了他們一頓。


 


「瞎說什麼,都給我滾一邊去。」


 


對面安靜下來。


 


「程宛禮,胡鬧也要適可而止,不然我不保證多久能離婚。」


 


陸見深的聲音冷硬。


 


我緩緩地說:


 


「他們沒瞎說,那就是我。」


 


「我跟柯延結婚了。」


 


10


 


電話突然被掛斷。


 


我想了想,取出電話卡。


 


回國後一直在用這個手機號。


 


貿然換電話,對工作和生活都很不便。


 


但現在,遠離陸見深,是我最大的訴求。


 


柯延從外面回來。


 


我笑著對他微微撒嬌:


 


「老公,

手機卡壞了,給我辦張卡。」


 


柯延端著果盤,眼中發亮。


 


他趕緊打了一通電話,跟秘書吩咐了幾句。


 


我想起剛剛電話裡,陸見深的兄弟說的話。


 


柯家那位精神不正常。


 


我邊吃他遞給我的水果,邊暗暗打量他。


 


沒覺得柯延有什麼精神問題啊。


 


除了話有點少,但是細心周到,還會偶爾撒嬌。


 


簡直太正常了。


 


壓不住心中的好奇。


 


我嗫嚅著張口:


 


「那個,柯延,你為什麼會跟我結婚?」


 


柯延正在坐在沙發上,處理工作。


 


聽到我的話,交疊的雙腿放下,怔怔地盯著我。


 


「你記不記得雨人?」


 


雨人?


 


怎麼可能會忘記。


 


我張了張嘴,指著他,舌頭有點打結:


 


「你是雨人?」


 


柯延露出一個溫潤的笑容。


 


「是我。」


 


10


 


雨人是我在小紅書上的一位朋友。


 


剛出國時,我才 15 歲,人生地不熟。


 


我又不想混當地富二代留學生的圈子。


 


他們那種紙醉金迷的派對。


 


我參加過一次,隻覺得如坐針毡。


 


白人圈子又沒那麼好融入。


 


久而久之,我成了獨來獨往的那個怪咖。


 


有時候,竟然一整天都給別人說不上一句話。


 


時間長了,我都怕自己憋出病來。


 


就瘋狂在網上發泄自己。


 


開了個留學生樹洞,跟天南地北的人聊天。


 


雨人就是我這時候認識的一位網友。


 


患有抑鬱症。


 


他的留言從字裡行間都能感受到窒息。


 


他說他從小就感覺自己就是一架機器。


 


存在的任務就是滿足父母和家族的期待,成為人群裡最優秀的那個人。


 


可沒人關心他,累不累,開不開心。


 


他說他快透不過氣來了,每天都緊繃著一根弦。


 


一睜眼就要跟外國人比思維,跟國人比勤奮。


 


有太多優秀的人,隻要他歇口氣。


 


迎接他的就是父母不言不語,失望的眼神。


 


可即便他已經很努力了,卻還是拿不到第一。


 


他感覺不到自己活著的意義。


 


雖然每天他都在笑著面對生活。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這隻是他的面具。


 


其實,他連擠出一絲微笑的力氣。


 


都快沒有了。


 


他說,如果哪天自己消失。


 


希望這些文字能成為他對這個世界,最後的告白。


 


當時看到這篇傾訴,我頓時就緊張了起來。


 


我真怕他想不開啊。


 


於是瘋狂給他發私信。


 


一天上百條。


 


給他分享我的生活。


 


今天吃了什麼飯。


 


上了什麼課。


 


讀了什麼書。


 


拍下每天的天空和雲朵發給他。


 


我告訴他,我有個很沒意義的愛好。


 


收集雲彩。


 


我收集了 10086 張雲朵。


 


【其實人生沒意義也挺好呀。】


 


【就像天上的雲,它隻是漫無目的地飄著。】


 


【但每當我抬頭看它,

心情都會好起來。】


 


【它現在還成了我重要的收藏。】


 


【你覺得活著沒意義,可跟你聊天已經成為我生活裡最重要的事之一。】


 


【我相信,你爸媽也不是隻關心你優不優秀。】


 


【你的存在,其實就是爸媽最大的快樂。】


 


【如果他們不這麼認為,那你為什麼要把他們當做父母,為什麼要逼S自己去滿足他們的期待?】


 


【你可千萬不能消失,否則我都沒人聊天了,我會憋S的。】


 


在我日復一日的開導中。


 


雨人的言語裡,有了更多的活人感。


 


學業依舊繁忙,但他似乎找到了與自己和解的方式。


 


他也漸漸對我記錄每天的生活。


 


一頓飯、一張風景、一朵雲彩。


 


我們這樣的聊天,持續了三年。


 


可某天我不小心被偷了,手機、證件全都丟了。


 


辦了新的手機號後,之前的賬號也沒了。


 


在無數個同名的雨人賬號下。


 


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但我一直相信,他如今也在世界的某片雲朵下。


 


好好地生活著。


 


我驚喜地看著柯延。


 


過去跟他聊天時的那種熟悉感全湧了上來。


 


「你看起來很好,很好很好。」


 


我有點語無倫次,但他應該懂我在說什麼。


 


「多虧了你,幫我走了出來。」


 


柯延的聲音平緩,卻又充滿了力量。


 


我想起了什麼,恍然大悟:


 


「你偷偷跑去看過我,所以才有了那張照片。」


 


柯延的臉上泛起一絲淡淡的紅暈。


 


「嗯。


 


「為什麼不直接跟我面基?」


 


「我怕嚇著你,你那時在上高中。」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現在不也一樣。」


 


「老婆。」


 


說完,他看著窗外的天空。


 


語氣愉悅:


 


「今天的雲朵很好看。」


 


11


 


我是結果論者。


 


結果是好的,過程如何不重要。


 


第二天,我就和柯延去度蜜月了。


 


我們的婚後生活,異常和諧。


 


隻要我想做的事,柯延都會默默陪我去做。


 


他也不是覺得都有趣。


 


隻是他一分一秒,都不想跟我分開。


 


他總是問我:「你想做什麼?想去哪?」


 


一直以來不能提想法的我,

還有些不習慣。


 


和陸見深在一起時。


 


我們去哪兒,吃什麼,做什麼。


 


全是他來做決定。


 


我如果提出一點點自己的想法。


 


他就會說,那你自己去吧,完了來找我。


 


我如果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要承受一個人的孤獨。


 


很多時候,我都很迷茫。


 


這真的是我想要的生活嗎?


 


以前,我一直想嘗試做一次手工銀戒。


 


陸見深聽了,頭也不抬地說:


 


「廉價S了,要去你自己去,我不會去的。」


 


而我和柯延路過街邊做手工飾品的小攤時。


 


他見我多看了兩眼,便主動停下來問我:


 


「要去玩會嗎?」


 


本來我們是計劃去海邊玩的。


 


我不想耽誤他計劃好的行程,

有點猶豫。


 


他卻淺笑著說:


 


「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陪你。」


 


我真的想嘗試自己做銀飾很久了。


 


便不客氣地挽著他走進了小店。


 


「那你陪我,還要給我拍好看的照片。」


 


柯延勾著嘴角,任由我拉著他。


 


那天,我們雖然沒有出海。


 


我卻實現了一直以來的一個小小的心願。


 


柯延的手機相冊裡。


 


則塞滿了我認真做銀飾的照片。


 


他不厭其煩地記錄著我。


 


也絲毫不吝嗇贊美。


 


「老婆,你笑起來真美。」


 


話少的柯延,誇起我來,恨不得把新華字典搬出來。


 


最後,我把成品穿了鏈條,掛在他脖子上時。


 


他仿佛得了天價的寶貝。


 


一路上反復地低頭看。


 


回酒店時,酒店的前臺跟我們打招呼:


 


「先生,女士,歡迎回來。」


 


他冷不丁地舉著胸前的戒指,回了一句:


 


「你怎麼知道這是我老婆親手給我做的?」


 


「確實挺好看的。」


 


在前臺的微笑中,我感覺臉頰一陣火燒。


 


正想拉著他趕緊逃跑。


 


卻一回頭,看見一個向我衝過來的身影。


 


「程宛禮,跟我回去,我們結婚。」


 


12


 


陸見深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兒?


 


今天,他應該在和季染染舉辦婚禮。


 


陸見深陰沉著臉。


 


眼睛SS盯著我和柯延挽著的手臂。


 


聲音壓抑著怒氣:


 


「程宛禮,

你知不知道我為了找你費了多大力氣!」


 


「你玩得有點過了,跟我回家,別跟陌生男人瞎搞。」


 


說著,他就要伸手來拽我。


 


柯延將我拉到他身後,像座山一樣擋住我。


 


陸見深眉頭一皺,語氣不客氣地說:


 


「柯公子,麻煩走開,這沒你的事。」


 


柯延正要說話。


 


我從他身後走出來,緊緊牽住他的手。


 


平靜地對陸見深說:


 


「他是我丈夫,該走的人是你。」


 


陸見深明顯不信,語氣急躁道:


 


「別鬧了,程宛禮,我都專門飛過來找你了,你還想怎麼樣?」


 


「別以為掉一個假的結婚證,我就真信了你的鬼話。」


 


「趕緊跟我回去,趁我還有耐心之前!」


 


我笑了一下,

語氣很不解:


 


「陸先生,我記得今天是你的婚禮,你在這發什麼瘋?」


 


陸見深語氣一滯,眼神憂鬱了幾分。


 


「我不跟季染染結婚了,回去我就提交離婚申請。」


 


「你現在跟我回去,一個月後,我們就結婚。」


 


柯延捏著我的手緊了幾分。


 


我用同樣的力度回握,讓他安心。


 


然後冷冷地面對陸見深:


 


「我早說過了,我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