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東山再起後卻把我趕出京城。
「你身份低賤,不宜為妃。」
太子贈我一箱黃金,神色矜冷。
「別走太遠,就待在京郊。孤若有空,或許去看你。」
我沒聽他的話,繞過京郊,直接回了千裡之外的江南老家。
推開廢棄祖宅的門。
那當年在戰亂中走散的童養夫居然還活著。
他直起高大健壯的身板,眼圈一紅,扔了鋤頭。
「S鬼,恁還知道回來!俺等你等得花兒都謝咧!」
01.
慶熙十六年的春天,廢太子蕭砚復位。
朝野巨震。
當年陷害蕭砚的九王雖已畏罪自戕,然牽連甚廣,人人自危。
一月不到,東宮的禮貼堆如高樓,
一半給蕭砚,一半給我。
「明春姑娘,您可是太子身邊最紅的人兒,這京城裡誰不想討您幾句好呢?」
而我隻能一概拒絕。
「各位大人誤會,三日之後,我就要走了。」
如是解釋多次,竟累得病倒。
三日之後,蕭砚來時,我正在喝藥。
纏枝金勺磕碰碗沿。
藥很苦,叫人難咽。
蕭砚喂我一顆蜜棗,動作溫柔,語氣卻冰冷。
「馬車已停在門口,喝完了,就走吧。」
「好。」
我開口,數日高燒,嗓音嘶啞,似是哭過。
蕭砚指尖一凝。
他撇過頭,眼ţű³底無波,映出陰青的天。
「央明春,你身份低賤,應自知不宜為妃。
「別走太遠,
就待在京郊。孤若有空,或許去看你。」
我伏著身子點頭,咳得厲害,抬眼卻隻能看見他高不可攀的衣角。
曾幾何時,他被人當眾撕爛這蟒紋袍,渾身汙泥,低賤到與狗爭食。
隻有我不嫌棄,背著他走過萬裡長街。
那天大雪紛飛,我身子瘦弱,一步一抖。
蕭砚奄奄一息:「姑娘,我將S之人,不值得你如此。」
怎會不值?
娘S前緊緊抓著我說,太子雲中白鶴,謫仙下世,匪亂時救了江南萬人姓命。
我帶這位謫仙回橋洞,風吹日曬,推驢車賣白菜養他。
如是六年。
直到他復位後,慶功宴上,當眾與阮將軍的妹妹定親。
聽說阮小姐的眼裡揉不得沙子,不喜我這賣菜女。
蕭砚需要阮氏兵權固位,
索性將我趕走。
我走那天,還碰見阮小姐提裙來訪。
她路過我時捂著鼻子:「癩皮狗,終於跑了。」
身後半天朱霞,阮心瑤挽著蕭砚胳膊,笑語如鈴。
「砚哥哥,等成婚後,我把央明春留下的東西都燒了好不好?我嫌髒。」
蕭砚語氣很淡:「嗯。」
馬車顛簸,車夫瞅我蒼白病容,小心翼翼。
「姑娘日後想去哪兒?京郊尼姑庵?還是附近找塊闲田置宅?」
蕭砚賞的那箱金子被抱在懷中。
我望了望春風吹過宮牆上初綻的野花,搖搖頭。
「都不。
「去碼頭吧。」
ṱųⁿ走水路回江南的那班船,就要開了呢。
02.
這船開得夠久。
久到病去如抽絲,
我把身子漸漸養得康健了些。
船艙裡多是由京城下江南的生意人。
天高皇帝遠,他們闲議國事,無非圍繞著蕭砚。
「聽說太子當年被廢黜後,曾遭一央姓賣菜女玩弄調戲,鎖在橋洞裡折磨許久。」
「那賣菜女似乎與青州央氏的女兒重名呢,莫非是同一人。」
「真的假的?央家世代書香,怎麼養出如此毒婦。」
我戴著幂籬飲茶,聽他們無中生有,也算有趣兒。
畢竟陪蕭砚東山再起的這些年,坊間嫉妒汙蔑我的人實在太多。
有說我貪圖蕭砚美色,也有說我一心謀劃隻為攀上皇家高枝。
甚至還有說,我是九王派去拖蕭砚後腿的禍水。
蕭砚清冷,不屑駁斥市井流言。
我也就此習慣了。
偏偏有個挑米的擔夫路過船艙,
忽然紅著脖子反駁。
「你胡扯!
「青州央家早被山匪滅門,哪有什麼女兒還活著?
「就算有,也是聰慧寬柔萬中無一的女子,豈容你等臭嘴評議?」
幾個侃大山的生意人急了,剛要跳起來罵。
卻見那擔夫露著膀子,肌肉緊實精壯,高過眾人一個頭,實在不好惹。
隻好氣焰全消,畏畏縮縮命船家趕他走。
我溜到船尾,看見船家恨鐵不成鋼指著擔夫。
「你啊,又給俺惹事。上個月為救個被欺負的陌生姑娘,給富商打到腦袋開花。
「前幾天又護一隻被N待的小貓,把舉人老爺罵個狗血淋頭。
「今天人家可沒招你,不就說了幾句央家女兒嗎,和你有個啥關系?」
擔夫不語,垂下俊秀眉眼。
他臉被暑熱蒸得發紅,
胸膛一起一伏。
「怎得沒關系?
「她是我亡妻哩!」
我嗆了個趔趄。
03.
船靠岸青州。
我跟在擔夫身後。
他背著幾十斤重物,石板路被曬得那麼燙,卻走得很穩。
肩膀很寬,腰卻精瘦,扶著米袋的小臂因用力而青筋凸起。
「陳序——」我喊他。
他回頭,一雙清澈漆黑的眼睛望過來,像被春雨洗刷過。
「姑娘,你認得我?」
四周鬧市,人來人往。
不便多說。
我聲音有點抖:「我也是青州的,久未歸家,可否找個安靜地方詳說?」
陳序笑,露出白牙,眼如月彎。
他引我一路回到央家祖宅,
請我吃茶。
那兩扇玄黑木門上還有山匪當年S掉阿爹時濺上的血。
多年塵封的回憶霎時湧來。
穿堂風吹起遮面薄紗,我看見正廳裡遠遠供奉著央家老小墓牌,眼淚險些落下。
陳序忽然站著不動了。
他盯著我,過高的個子帶來壓迫感。Ṫŭ⁸
「姑娘。
「我看你,很是眼熟呢。」
我慢慢摘了幂籬。
陳序面如S灰。
「央明春,你居然還活著。」
他手抖得握不住茶杯,滾水燙得指骨發紅。
八年前,山匪屠家,娘抱著我從狗洞裡鑽出去,才逃過一劫。
她帶著我一路逃到京城,哭壞了身體,不久病S。
那場匪亂最終被當年仍是儲君的蕭砚平定,救了數萬人性命。
也是後來我掏心掏肺扶持蕭砚的原因。
至於陳序,孤兒一個。本是爹娘按照算命先生說的旺妻八字找來的童養夫。
這些年,青州是我不敢提起的噩夢。
我從未想過陳序還活著。
他此時朝我大步跨來。
樣子很兇,嚇得我後退。
誰知他隻是直起高大健壯的身板,猛地奪過我手裡青布包袱,眼圈兒一紅。
「S鬼,恁還知道回來!
「俺等你等得花兒都謝咧!」
04.
我就此歇腳,順便逛了逛央家方圓幾裡。
附近鄰居早都搬空了,這條街人跡罕至。
青州人都嫌這兒冤魂多,陰氣重。
陳序告訴我,前幾年他一直靠走鏢為生,最近回到青州安家,不再到處跑。
提起走鏢中奇詭風雲的江湖經歷,陳序血氣方剛,俊採神飛。
和印ƭú⁺象中打架輸了就抱著我哭鼻子的單薄少年實在不一樣。
我問他為什麼不再走鏢。
「在外漂泊無定,沒意思。」
陳序低著頭,聲音有點悶。
「再者,我也怕你萬一還活著,回家來找不到我。」
他給我熬小時候最喜歡喝的芸豆蹄花湯,又蒸了滿屜肉包子。
「阿央,多吃點,瞧你瘦的。」
「我剛病過一場,吃不下太多葷的。」我笑笑,給他夾菜。
陳序臉色有點不好看。
「你在京城,受欺負沒?」他忽然問。
我隱去了那些不開心的事情,隻告訴他,我救過蕭砚,不是傳聞裡的毒婦。
而且,
東宮富麗堂皇,我過了段很太平安逸的日子。
「太平安逸?」陳序忽然打斷。
他猛地握起我右手,一時氣極:「這麼深的疤,你管這叫太平安逸?」
我有些尷尬。
那還是從前給蕭砚擋刺客留下的傷痕。
利刃扎穿手背,很可怖。
蕭砚豁出性命爬上險崖摘草藥,發誓要護我一輩子。
可後來,就因為我給阮心瑤遞茶時右手不穩,冷臉訓我粗笨失禮的人也是他。
我捂緊右手,扯扯嘴角。
「不提了。」
環顧這八年未變、草長鶯飛的小院,我由衷地感慨。
「至少,祖宅還在,家鄉還在,老朋友也還在。」
茶水平澈,映出陳序滿是心疼的眼睛。
他望著我,目如深海,萬種柔情。
心幡搖動,我沒再對望,低下頭去,聽見院外鶯啼鳥啭、稚童笑鬧。
江南這樣好。
好到前塵往事,似大夢一場。
我從此住在青州。
三月後,青州開了第一家鏢局。
名叫央央。
05.
央央鏢局開得還算順利。
畢竟要在青州謀生,思來想去,此地交通頻繁,開鏢局最為合宜。
用蕭砚給的那箱金子,我出資買地,陳序招人秣馬。
一天比一天紅火。
人人都贊我明慧機敏,陳序勇猛果決。
我隱去姓名,隻說自己姓央,從不同人講東宮經歷。
轉眼就是小半年,隆冬已至。
我仍能從來往客人中聽見蕭砚各種軼聞。
比如他與阮氏婚期在即,
甚有傳言未來太子妃已懷龍胎。
最近,聽說東宮裡走丟了一隻貓,太子爺茶飯不思日尋夜找。
不知是否與我有關。
但是,從前我不想揭開傷疤,從未告訴蕭砚我的身世,隻說我是一窮苦孤女。
蕭砚不知我出身江南大族,一直認為我身份低賤。
想來,他就算闲心大起找我,也不會特地跋涉到千裡之外的青州。
不料,突然接到單生意,要護送一江南貴女嫁去京城。
聽說夫婿是鎮國公嫡孫,身份貴重。
我與陳序領著鏢師,護送嫁妝隊伍順利進京。
偏生落腳客棧隻剩最後一間房。
陳序連忙梗著脖子要下樓睡馬車。
我握住他的腕,又氣又笑:「鋪蓋都打好了,怕什麼,我又不是吃人的鬼。」
說起來,
這些日子我們雖交心甚篤,卻還未有過肌膚實親。
他索性不裝了,門一鎖,將我猛地抱起來。
呼吸炙熱又隱忍。
「這可是娘子自己說的。」
腰被他有力的手臂緊緊箍住,動彈不得。
我臉紅到滴血。
陳序封住我嘴唇,舌尖滾燙,直叫人喘不過氣。
偏偏有人敲門打斷,說婚禮將至,想請鏢局眾人赴宴。
陳序這才眷眷不舍松開手,回味般舔著唇角,笑得痞氣又俊俏。
我被他盯得腿軟,害羞下樓。
那晚鎮國公府的婚宴上,貴客雲集。
酒過三巡,醉意中,我聽見新娘子的家人誇贊鏢局得力。
「老板姓央,是位女子,行事利落,人也美極。」
眾人紛紛望我。
幸好戴著幂籬,
面容隱沒。
總感覺有道森寒視線在身上逡巡。
我索性婉拒一切應酬,拉著陳序溜去街尾酒樓,買壺從前最愛喝的竹葉青。
剛跨進後巷,就看見轉角夜色裡,數十盞火把搖晃。
飛魚服金鍛刀,除了太子近衛,天下再無此等威嚴。
暗衛們忽然恭敬讓開條路。
來人一身袞龍黃袍,權勢滔天。
阻我所有去處。
蕭砚抬起清冷眼皮,目光停留在我挽著陳序的手。
可陳序沒留意前方,隻顧進了右側酒樓和掌櫃笑眯眯招呼。
「老板——
「來壺竹葉青,再配碟牛乳糕,多放冰糖,我家娘子喜甜。」
一牆之隔的鎮國公府裡。
喜樂鑼鼓喧天,紅燭萬盞燈火。
何等熱鬧歡喜。
可蕭砚神情那樣蒼白。
06.
我慌不擇路。
幸好面紗遮臉,加上夜色幽微。
索性隨陳序擠進酒樓喧嚷來往的食客中。
隻盼蕭砚沒認出我。
匆匆回頭一瞥,才發現蕭砚身後還有個滿頭珠翠的美人兒。
是阮心瑤。
她一如既往打扮窈窕,不似傳說中已有身孕的模樣。
我手心生汗,一個轉身隱在廊柱後。
阮心瑤目光掃過喝酒笑語的粗布百姓,神情不喜。
她沒看見我,隻管蹙眉嗔怨。
「這市井陋巷有何可停留?砚哥哥,咱們快進鎮國公府吧,莫耽誤吃喜酒。」
說著,便挽起本已停下腳步的蕭砚。
一行人漸遠。
金吾衛甲胄聲動,路過酒樓支摘窗外,引得店內人人伸頸爭看,究竟是何等高門。
喧嚷聲中,陳序卻自顧自逛著酒樓,滿目新奇,毫不在意窗外動靜。
活像個第一次進城的村頭小嬌夫。
「娘子娘子,桃花壺和鯉魚壺想要哪一個?
「你愛吃的金絲酥咱們打包三盒帶回江南怎麼樣!
「哇,那些貴婦人穿的孔雀氅可真好看,我給你也定做一套。」
我被他拉著四處逛,走了神,句句應好。
心裡卻長舒口氣。
方才狹路相逢,幸好隻是偶然。
鎮國公與皇室交好,早應料到,蕭砚可能會赴婚宴。
本不該在京城逗留。是我大意。
陳序的手掌很熱,隆冬十二月裡,也像個小火爐。
我與他十指緊扣。
心像一葉漂泊許久,突然靠岸的小舟。
「京城可真冷,夫君,咱們今晚就回江南,好不好?」
這還是我第一次叫他夫君。
陳序愣住,眉眼被店家紗燈照得發紅,可愛又俊朗。
算來,離幼時青州府衙前定下婚契,也過去小半生的歲月了。
誰能想到,本以為陰陽兩隔的故人,竟還能久別重逢,相依為命。
甚至盼著白頭到老。
他攬我入懷,手微不可察地抖,指繭粗粝。
男人泛起皂香的裘衣擋住凜冽北風。
我倚在他肩頭,眼尾濡湿。
才發現這四方皇城昏藍的天,竟已飄起細雪。
陳序的聲音自頭頂傳來,寬厚,欣喜,也溫柔。
是我的靠山。
「那咱們今晚就回家。
等到了青州呀,我要請十裡八鄉吃酒,和娘子對拜天地。」
那晚雪下得越來越大。
陳序就背我回客棧。
我在他耳邊呵氣撓痒,聽他笑罵我小混蛋東西。
偏生有幾個鏢師半路攔住他,說難得來一回京城,要請他吃酒。
「陳序,別貪杯!我收拾好包袱,天亮前碼頭匯合。」我喊。
「知道了,小的們肯定照顧好姐夫!」
鏢師們戲謔聲不絕。
我抿唇上樓。
卻見走廊黑漆漆,詭異的安靜。
奇怪,之前明明在屋子裡點好燈籠,怎麼如今全滅了?
剛推開木門,就聞見龍涎香動。
我暗叫不好。
可已來不及逃。
有人猛地拽住我,將我圈進一個冰冷的懷抱。
轉身,對上蕭砚顫抖的眼睫。
他狐裘已湿,發亦凌亂,似在夜色中等了許久。
明明在笑,眼睛卻那麼冷。
「巷子裡裝作不認識孤,很好玩麼?」他問。
07.
蕭砚不顧我掙扎,將我抵在牆角。
順勢鎖上門。
我被他圈在這小小的地界,聞見他滿身被Ťũ⁼冬風久吹的冷腥氣。
像一把生鏽的刀。
他瘦了。
下颌比從前鋒利。
眼下烏青,唇澤幹涸。
脖頸處幾道我方才掙扎時抓出來的血痕。
可他好像不知疼痛。
眼神漆黑空洞,靜得嚇人。
「你知不知道孤找了你多久。」
「碼頭三千八百隻船——」蕭砚嘴唇有點抖。
「一搜一搜找過去,差點把整條運河都翻遍了。
「又怕浪大船傾,又怕水賊擄你。」
他齒關發顫。
「整整八個月下落無音,央明春,孤還以為你S了!」
桌上瓷盞早在方才混亂中拂碎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