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剛才付錢那會兒,路曜一直盯著我。
她卻一直盯著路曜。
我想聽聽這個同樣把我當猴子戲耍的女孩,到底會說出什麼話來。
如果可以,我還想告訴她。
你已經很優秀了,就算不弄那些壞點子搞雌競,你也能得到許多的愛。
可她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蜜蜜拉著我的手,聲音漸漸陰冷:
「姐姐那天聽到了吧?」
「我看到你躲在門口了,像隻陰溝裡的老鼠。」
我握緊滑雪杖,沒回答。
蜜蜜嗤笑:「我以為你會主動結束,沒想到你臉皮這麼厚,寧願被耍,也要纏著阿曜。」
「你知不知道阿曜有多嫌棄你?」
「他說你又老又醜還窮酸得要S,連內衣內褲都買地攤貨。
」
「你送給他的什麼圍巾,他扔給我家阿邦了。」
「哎呀,你瞧我,沒跟你說吧,阿邦是我家養的狗。」
雪坡的邊緣近在咫尺,再往前就是深不見底的雪坑。
蜜蜜卻沒有停下。
我反應過來她要做什麼,想要阻止,可我根本甩不開她。
「你瘋了!」
蜜蜜呵呵一笑,突然加速,猛地朝我撞來。
一陣劇痛從胸腔處噴薄而出。
我幾乎不受控制地跌落雪坑。
耳朵裡像灌進了水,模模糊糊聽見蜜蜜在上面尖叫:
「啊!我的腿!」
嘈雜的聲響迅速靠近,應該有不少人圍了過來。
他們喊著蜜蜜的名字,看來是那群朋友。
「她推我!」蜜蜜哭得梨花帶雨,
「我隻是想教她,她卻故意害我!」
我躺在坑底,右腿傳來尖銳的疼痛,雪沫灌進領口,冷得發顫。
我試圖爬起來,可雪太松軟,每一次掙扎都讓身體陷得更深。
我想否認,可一張嘴巴,就有血沫湧了出來。
我隻能仰著頭,期待路曜能過來看我一眼。
可他並沒有。
那群人也沒有。
腳步聲很快遠去。
他們就像不記得我這號人一樣。
把我遺棄在了坑底。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路曜的短信:
「你太狠毒了,蜜蜜隻是想教你學滑雪,你有必要因為我跟她走得近了一點,就做出這種事嗎?」
「我真是錯看你了。」
我反復地讀著這兩條短信。
在讀到第五遍後,
我突然想明白了。
其實不管我怎麼掙扎猶豫,給自己找借口。
最後的結果也不外乎是路曜將我丟棄如草芥。
他連信都不信我。
又怎麼會愛我呢?
我在雪坑裡等到天色全黑。
手機又響了。
「今晚在藍焰山莊舉辦蜜蜜的生日宴,你過來道個歉。」
我笑了,轉頭給路曜他媽媽打了個電話:
「院長,是我。」
「麻煩到滑雪場北坡來接我,坐標我發您。」
「之後立馬動身去研究中心吧,我的病好像惡化了。」
那邊答應得很快。
掛斷後,我刪掉了路曜的所有未讀消息。
雪坑上方,極光般的霓虹在夜空中閃爍。
真可惜,我想。
本來是要和他一起去冰島看的。
如果有幸再見面的話,我就該喊他一聲「弟弟」了。
8.
藍焰山莊宴會廳,路曜靠在沙發上,時不時看向手機屏幕。
他給梁雪的那條短信還停留在兩個小時前。
直到現在,她都沒有給出回復。
生氣了?
可明明是她自己先撞了蜜蜜。
摔下雪坑也是她自作自受。
有什麼好生氣的。
路曜有些煩躁,又發出了第二條短信:
【小雪,別任性,你是當姐姐的,總不好讓後輩看笑話。】
想了許久,他又加了一句:
【去冰島的錢我攢夠了,你過來道個歉,我們年後就出發。】
發出去後,他耐著性子等待了一會兒,依舊如石沉大海。
「嘖,
慣的!」
路曜把手機用力塞進口袋,神色冷淡地抽出一支煙點燃。
蜜蜜湊近過來:「阿曜,梁雪還沒來?」
他們的朋友伸長脖子往外頭看:「不會是發脾氣不來了吧?」
路曜吐出個煙圈:「你們是等不了那幾分鍾嗎?」
眾人訕訕地笑了笑,對他的忽然發火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蜜蜜挽住他胳膊,嬌聲道:
「阿曜,咱們事先說好了哦,等梁雪來,你就得公開身份,咱們還要官宣。」
「我可太想看看梁雪會是什麼表情了。」
路曜敷衍地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褲袋裡的銀行卡。
五十萬,夠她這段時間的付出了。
如果她肯低頭認錯的話,他也不介意多給一些補償。
反正像梁雪那樣又窮酸又摳門的女人,
怕是從沒見過這麼多錢吧。
宴會過半,梁雪還是沒有來。
路曜的心情也越來越煩躁。
有個富二代小聲道:「她不會是摔在雪坑裡爬不起來了吧?」
蜜蜜笑了笑:「那麼淺的坑,不至於爬不上來吧?」
其他人跟著附和:
「我看啊,那姐就是在裝可憐!」
「就是就是,曜哥,繼續晾著她!」
啪嗒。
路曜把手裡的玻璃杯重重放下。
「我出去抽根煙。」
蜜蜜站起來:「我陪你去。」
「不用。」
路曜擺擺手,徑自走到屋外。
山頂的風從走廊灌進來,冷得瘆人。
路曜翻開通訊錄,給梁雪撥視頻,仍是無人接聽。
他看了眼時間,
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此時的室外溫度降到了零下,路曜免不了有些擔心。
萬一她摔下去的時候弄傷了腳呢?
萬一她手機恰好摔壞了沒法求救呢?
路曜決定親自去找梁雪。
就當是分手前再盡一次責任吧。
9.
路曜一路飆車,半個小時不到就趕到了滑雪場。
遠遠就看見隔離帶把北坡圍得嚴嚴實實,幾個穿反光背心的救援人員正低聲交談。
路曜心裡咯噔一跳。
他抓住最近的保安,聲音是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發生什麼事了?」
保安道:「有個姑娘摔進雪坑,救護車剛到就不行了……」
話音未落,路曜已經扯開隔離帶衝了進去。
「梁雪!
」
這個時候,他終於不再裝啞巴。
「梁雪!」
「你出來!」「別跟我開這種玩笑!」
「你不是說要讓我治好嗓子,想聽我說話嗎?」
「我講給你聽……」
路曜的嗓音被山谷的夜風割裂。
聽著像在哭訴。
有醫生走過來:「你認識S者?」
「S者」兩個字刺得路曜眼底一陣發黑。
他晃了晃:「你瞎什麼逼話?!她不過是摔了一跤而已啊。」
無端被罵的醫生生氣地板起臉:
「你哪位啊?跟她什麼關系?」
路曜如鲠在喉:「我……是她男朋友。」
醫生挑眉:「路曜?」
路曜眼底一震,
松了口氣:「我就知道她沒事,她告訴你我的名字的吧?」
醫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在她手機備忘錄上看到的。」
「上面寫著她的遺書。」
「你這男朋友做了什麼對不起人的事?逼得人家小姑娘S了都不願意見你。」
路曜感覺腦子裡仿佛有一千根針在扎他。
「什麼S不S的!你再胡說信不信我投訴你?」
醫生翻了個白眼:
「S者本來就患有晚期骨癌,掉下雪坑後,她的右腿骨折,根本沒法爬上來。」
「再加上失溫引起的多器官衰竭,發現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路曜聽著「晚期骨癌」四個字,猶如五雷轟頂。
她從來沒告訴過他。
她疼得整夜睡不著的時候,他隻是不耐煩地翻身背對她。
她咳血的時候,
他以為她隻是感冒。
她瘦得幾乎脫相,他卻以為她是摳門摳到不舍得買吃的。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什麼都沒發現。
在她痛苦萬分的時候,他在幹什麼?
他在和朋友們想著要怎樣去戲弄她。
在她拿出最後的存錢罐,隻為了滿足他的卑劣玩笑時,又是怎樣的心情?
路曜不敢想。
喉嚨裡好像被填滿了冰塊。
他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路曜頹然跪下,雙膝重重地磕在雪地上。
醫生看他這幅模樣,心中了然:「你不會是連女朋友病了都不知道吧?」
他祈求般望向醫生:
「她呢?」
「把她還給我好不好,求您了。」
「她不見你,」醫生嘆一口氣,
「已經通知她的聯絡人接走了。」
「是誰?」路曜急急追問,「她爸媽根本不過問她的S活,她能聯系誰?」
醫生已經不想再跟他說話,敷衍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接走了。」
「我說你也別再問了,既然是S者的遺願,還是遵守一下比較好。」
路曜趔趄了兩步,差點沒站穩。
正在這時,雪場經理舉著平板擠過來:
「路少,您看看這是不是您朋友?」
畫面裡,蜜蜜用力朝梁雪撞過去,看著她摔進雪坑。
純良無害的面容上布滿了惡毒。
路曜SS盯著監控畫面,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在血管裡凍結成冰。
她那時候是不是已經疼得說不出話?
是不是在雪坑裡等了他很久?
而他甚至沒去找她。
路曜雙腿一軟,跪在雪地裡,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嗚咽。
「……對不起......」
可風雪呼嘯,再也沒人回應他了。
10.
三年後。
我重新回到闊別已久的城市。
飛機剛落地,路家的車就到了。
林院長親自來接我。
她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小雪,歡迎回來。」
我也回抱她,卻在與她錯身的瞬間微微沉下眼。
整整三年的試藥治療期,其間艱辛危險,三言兩語根本不足以概括。
好幾次因為藥物作用痛得S去活來,其他醫生都看不下去想要停止。
林院長卻冷漠地開口:「加量,熬不熬得下去,是她的命。
」
最嚴重的一回,我呼吸全無,進入假S狀態。
可當時的意識其實是清醒的。
我聽到林院長嫌棄地嘖了兩聲:
「還以為她為了路曜能堅強點,原來也是個不頂用的。」
「她家人都以為她已經S了,不用再通知了,直接送殯儀館。」
她那時的聲音,像極了把我當猴子耍的那群有錢人。
強烈的不甘把我從鬼門關拖回了人間。
從那以後,我的身體竟然適應了藥效。
三年下來,竟也恢復得七七八八。
這次回來,我將以義女的身份隨林院長出席各大發布會,以此來彰顯她的功績。
「跟我去一趟老宅吧,」林院長笑著說,「今天家裡聚餐,也該讓他們認識認識我的幹女兒了。」
「還有,
你不是早就想看看我那兒子了嗎?」
我迎上她的笑容,裝作羞澀道:「嗯,不知道路曜還記不記得我。」
林院長透過後視鏡,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你當初玩那一出假S,可讓他狠狠難過了一把。」
「他一點不顧青梅竹馬的情誼,要把沈蜜蜜送進監獄,還是我和他爸費了老鼻子勁,才把他勸了住。」
「這三年,他到處找你的骨灰墓地,還是我給找理由忽悠過去的。」
「女朋友更是換了不知道多少個,個個都有你的影子。」
「要我說,你的這一手玩得夠絕。」
「不過,醜話我說在前頭,我可以接受你們在一起,但他的身份你也是知道的,上流圈的公子哥,少不了要聯姻。」
「等他日後結婚,你就必須隱到角落,不讓任何人發現,
明白嗎?」
我乖巧地點頭:「明白的。」
林院長對我的識時務挺滿意,轉頭遞來一隻玉镯:「戴著去,跟你身上的旗袍挺稱。」
我感激地接過,裝作愛不釋手的樣子。
等她輕蔑地轉開臉,我的唇角也勾出嘲諷的笑容。
她既然很喜歡我這副戀愛腦的樣子。
那就表演給她看吧。
就像當初路曜表演給我一樣。
11.
到達路家老宅的時候,路曜還沒回來。
其他人並沒有把我看在眼裡。
畢竟像我這樣的窮人,在他們眼裡就是顆隨時可以被拋棄的棋子。
等了足足一個多小時,路曜終於出現了。
我聽著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呼吸聲很重,
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梁雪。」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我緩緩轉身,唇角勾起一抹得體的微笑:「弟弟來啦?」
路曜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瘦了很多,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臉如今稜角分明得近乎鋒利,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
真有意思。
原來這三年,他過得也不好啊。
「你……沒S。」
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輕笑一聲:「怎麼,很失望?」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突然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
「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
「我聽到媽媽說你是她幹女兒,我都不敢相信。」
「要不是她把你的照片給我看,今天我肯定不過來!
」
「小雪,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一連串的質問下來,路曜的眼圈已經紅了。
我任由他抓著,甚至微微偏頭,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
「弟弟這是做什麼?」
「別這麼叫我!」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你知道我這三年是怎麼過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