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些年,他一心隻讀聖賢書,隻怕連我愛吃甜的鹹的都不知曉。


 


平日裡,也從未見他過問我與誰來往,我與誰親近。


 


周顯鈺聞言輕笑了一聲,目光落在我身上,語氣篤定:


 


「阿好姑娘溫婉聰慧,與周某一見如故,何來不習慣?」


 


兩個男人的目光結結實實撞在一起。


 


這時外頭有同僚喚了沈從璋一聲。


 


他斜瞥了我一眼,從善如流道:


 


「既如此,不打擾二位雅興。」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心下有些不安。


 


明明答應了替我尋夫婿,眼下又為何一副不情不願的做派。


 


想來是頭一回見我與外男獨處,佔有欲作怪罷了。


 


畢竟他向來愛惜舊物,一盞松墨砚臺用了十數年也舍不得換。


 


我在他身邊許久,

一時不習慣而已。


 


想到此處,心下稍安。


 


應下了明晚花燈節的邀約。


 


7


 


我以為回府後,沈從璋會找我問一問周顯鈺的事。


 


誰知他當晚並未回府,連富順都不知他去了何處。


 


我微微舒了一口氣。


 


翌日,長街燈火如晝,人流如織。


 


我與周顯鈺並肩而行。


 


他忽然往我手裡塞了個油紙包,打開一看,是福臨樓的桂花酥。


 


聽聞一天隻出兩爐,去得晚就買不著了。


 


我咬了一小口,蜜香混著熱氣,唇齒生津。


 


「昨日見你愛吃茶點,想必是愛吃甜的。」


 


我驚訝於他的心細,忍不住看向他。


 


周顯鈺耳根微微泛紅。


 


正巧有貨郎挑著擔經過,

一迭聲招攬生意:


 


「娘子膚白,這對珍珠耳墜最適合了,公子買來送給娘子吧。」


 


周顯鈺也不解釋,隻捻起那對耳墜,攤在掌心,讓我看清楚些。


 


不知為何,我總感覺如芒在背。


 


轉身一看,果不其然,碰見沈從璋和崔瑩。


 


崔瑩手上提著一盞鎏金琉璃燈,煞是惹眼。


 


她上下打量我,促狹一笑:


 


「蘇姑娘今日這身打扮倒是新鮮,想來花了不少心思呢。」


 


我平日穿得素淨,今日為了應節,特意換了身鵝黃襦裙。


 


沈從璋的目光卻落在那對耳墜上。


 


待看清我披著周顯鈺的墨色大氅時,眸色陡然一沉。


 


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正要開口辭別,崔瑩卻打發沈從璋去對岸買河燈。


 


我看出她單獨有話對我說,

是以也拜託周顯鈺去買。


 


待兩人走後,崔瑩率先開口:


 


「我與子安雖是青梅竹馬,但他多年漂泊在外,說實在的,我也並非很了解他。」


 


「女兒家的婚事,是一輩子的大事,我是崔家女,擇婿更是馬虎不得。」


 


「你於他有十年相伴扶助之恩,若說子安對你沒有感情,那定然是假的。隻是如今我疑慮的是,他待你,究竟是何種感情?是主僕?是姐弟?亦或愛人?」


 


我心頭一跳。


 


許是剛才沈從璋那一眼,讓崔瑩誤會了什麼。


 


我搜腸刮肚試圖找些話解釋。


 


崔瑩指尖在燈柄上輕輕摩挲,唇角微揚,眸底卻無笑意:


 


「我實在好奇,得試他一試。」


 


8


 


我還沒來得及琢磨她話裡的深意,就見她眸光一閃,

竟松了手。


 


琉璃燈墜地粉碎,金箔四濺。


 


沈從璋聞聲趕來時,正見崔瑩紅著眼眶,強忍淚意。


 


「子安,不怪蘇姑娘,是我自己沒拿穩。」


 


「一盞燈,本來壞了也就壞了,隻是你昨晚特意去尋宮裡的燈匠為我做的,心意貴重,我有些舍不得。」


 


我一下明白了她的用意。


 


用一盞燈,試探沈從璋對我的態度。


 


他若護我,便是告訴崔瑩,他感情用事,不堪為崔家婿。


 


他若識時務,便該不分青紅皂白,護著崔瑩,安她的心。


 


沈從璋向來善於審時度勢。


 


他看著滿地碎片,又看看我,最終伸手虛扶住崔瑩:


 


「瑩兒受驚了。」


 


沒有任何意外,他選擇護著崔瑩。


 


「瑩兒大度,

不與阿姐計較,但這事,阿姐該向她賠個不是。」


 


我連半句辯解的話都沒能說出。


 


可說了,又能如何?


 


既不能洗清我的冤屈,又徒惹他們不快。


 


說到底,他們才是利益相系的同路人。


 


燈焰搖晃,光影斑駁。


 


照得清面容,照不清人心。


 


於是,我對著崔瑩深深福禮:


 


「對不住,是我冒失,望崔姑娘原諒。」


 


9


 


我不知周顯鈺有沒有看見這一幕。


 


沈從璋護著崔瑩離去後,他才回來,手裡拿著兩盞蓮花河燈。


 


我們被人流簇擁著到了河邊。


 


數不清的河燈疏疏密密地飄蕩在河面上,如星河倒流。


 


我將祈願的紙條塞進河燈,闔眼默念,再輕輕推入河中。


 


因著這樁變故,我也沒了遊玩的興致,草草逛了半個時辰,便推脫身子乏了,打道回府。


 


下馬車時,仍心神恍惚,差點摔了一跤,是周顯鈺扶了我一把。


 


兩相對視,我有些過意不去:


 


「今晚是我擾了大人的雅興。」


 


周顯鈺嘴角微揚,朝我朗聲一笑:


 


「無妨,過幾日靈山寺有賞花宴,聽聞極為熱鬧,我再來接阿好姑娘同去。」


 


他自顧自地定下邀約。


 


似怕我開口拒絕,說完便駕馬離去。


 


我心事重重,踏著月色穿過長廊,不期然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夜闌人靜,夜風婆娑,吹來一絲淺淡的酒氣。


 


年輕男子的面容隱在昏暗的光線中。


 


雖飲了酒,面上卻不顯,隻眼尾帶了一抹薄紅。


 


他望向我,一雙眼盈了酒氣,兀地顯出幾分多情來:


 


「阿姐,我等了你許久。」


 


我不欲與一個酒醉之人糾纏,沈從璋卻像醉狠了,腳步踉跄,扯住我的袖子SS不放:


 


「阿姐這陣子待我疏離了許多,我許久沒吃阿姐做的面了。」


 


話裡帶了一絲親昵的怨懟,仿若方才在街上的那一幕不曾發生。


 


自打他高中後,應酬不斷,我便不再專門為他準備吃食了。


 


搬到大宅子後,奴僕眾多,光廚房就有五六個人伺候,更無需我照料。


 


我無意解釋,下意識後退,反被他握住手腕。


 


力道很重,掌心燙得嚇人。


 


「阿姐就這般急著嫁人?這般迫不及待對其他男人投懷送抱?」


 


我對上他猩紅的眼,隻想快些擺脫:


 


「阿璋,

你醉了。」


 


「我是醉了。」他低笑,眼底卻一片清明,「醉到看著你對他笑,就想剁了那隻碰你的手。」


 


我眼皮狠狠一跳。


 


他這話,叫我一下警惕起來。


 


我總算明白過來,這些時日,他有意無意間看我的眼神。


 


像看落入牢籠的獵物,帶著勢在必得的得意。


 


難怪他替我選的人家,處處透著不合時宜。


 


沈從璋根本就不曾想過讓我嫁人!


 


10


 


我忍下喉嚨間驚慌的澀意,勉強維持面上的平靜:


 


「阿璋,看清楚,我是你阿姐。」


 


「什麼阿姐!都是當年你哄騙著我喊的,」沈從璋突然拔高了聲調,冷笑了一聲:


 


「蘇阿好,你是阿娘為我買的童養媳,本就該是我的妻!」


 


我猛地抽回手,

他的掌心空蕩蕩懸在月光裡。


 


「沈從璋!你莫非忘了,當年我們約定了什麼?!如今你出爾反爾,實非君子所為!」


 


他直勾勾地盯著我,手掌覆上我的面頰,指腹輕輕摩挲,語調繾綣:


 


「好阿姐,當年你我年幼,不過一時戲言,豈可當真?」


 


「這些時日,我對你的耐心,已經用光了。」


 


「阿姐,別再想著嫁給別的男人,周顯鈺能給你的,我一樣能給,你隻要再給我些時日。」


 


沈從璋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他極有耐心,在等我回應。


 


我不知他是以怎樣的心緒,朝我許下這樣的諾言。


 


他能給我什麼?


 


崔太傅桃李遍天下,朝中文臣不乏他的得意門生,崔家又有夫不納妾的規矩,他豈會因我得罪崔家?


 


他什麼也給不了,

我再傻,也不至於相信這種蠢話。


 


見我沉默,他徹底沒了耐心。


 


不顧我的掙扎,抱起我,穿過長廊,進了屋,壓在榻上。


 


帶著酒氣的唇擦過我耳垂,呼吸愈發灼熱:


 


「阿姐,等你成了我的人,你便沒心思再想別的男子了。」


 


「你答應過阿娘,要好好照顧我,往後我們就長長久久在一起,好不好?」


 


11


 


這短短幾十步的距離,我一顆心似被人緊緊攥住。


 


聽他提起沈母,我猶如尋到救命稻草:


 


「沈從璋,若阿娘知道你這般逼迫我,她泉下有知,也會生氣的。」


 


沈母病逝前,唯一的念想,便是沈從璋有朝一日能光耀門楣,重回朝堂。


 


她說沈家書香門第,再怎麼難,也要讀書明理,不能辱沒了父祖的名聲。


 


我蹲在她床邊,幾乎哭成了淚人。


 


她伸出手幫我抹掉了眼淚,連最後的叮囑都不舍得叫我為難:


 


「阿好,你若願意,便幫阿娘守著璋兒,陪他長大成人;若不願意,我便放了你的身契,並十兩銀子,送你歸家。」


 


因著沈母,我守了沈從璋十年。


 


可如今,他卻要如此逼迫於我。


 


聽我提起阿娘,沈從璋身子驟然僵住,到底放開了我。


 


他垂眸,沉默片刻,幽幽道:


 


「阿姐,我會一直等,等到你回心轉意為止。」


 


最後,他在我耳旁丟下一句話,便轉身離開了。


 


滿月當空,星銀流轉,薄霧籠罩。


 


全身寒意浸透,後知後覺生出些細碎的慶幸。


 


我不知他何時對我起了這樣的心思。


 


可眼下,

我無暇去深究。


 


不能坐以待斃,隻能另尋生路。


 


12


 


我去尋了崔瑩。


 


若說這世上誰最不想看見我,非她莫屬。


 


果不其然,她晾了我兩個時辰。


 


崔瑩出身大家,幼承庭訓,即便心下不喜,說話也是滴水不漏。


 


「子安要留你,自有他的道理,我怎好越俎代庖?」


 


茶湯微沸,香氣氤氲。


 


「蘇姑娘何以認為我會幫你?」


 


隔著縹緲的霧氣,我與她對望。


 


「你和阿璋舉案齊眉,我留下實在礙眼。我走了,對您隻有好處。」


 


崔瑩深深看了我一眼,良久,搖了搖頭。


 


「蘇姑娘,你未免太過天真。不過是以進為退的手段罷了,你當真以為我會信了你?」


 


「子安念舊重情,

若你走了,反倒成了他心頭那點朱砂痣,一輩子念念不忘。倒不如留著你,讓他日日看著——」


 


「看久了,再好的東西也會膩。」


 


她緩緩啜了一口茶。


 


看我的眼神如同看一隻蝼蟻。


 


她是世家貴女,以後的當家主母,自然不會將我放在眼裡。


 


「其實,無論他對你是何種感情,我並不在乎。父親看好他,在他身上押寶,我在乎的,是他對我崔家的忠誠。」


 


「我留著你,送他一份人情,於我不過舉手之勞,卻能叫他有愧於我,日後為我所用,你說這筆賬,劃算不劃算?」


 


是我低估了崔瑩。


 


我以為她會幫我,將我遠遠送走,可原來她亦有自己的算計。


 


那點淺薄的心機,落在她眼中,不過笑話。


 


從崔府出來,

隔著一道橋,便是朱雀大街。


 


我走過熙熙攘攘的人群。


 


走過鱗次栉比的屋舍。


 


走到無人僻靜處,有鸝鳥在柳梢歡鳴騰跳。


 


我看了許久,終究忍不住狠狠哭了一場。


 


我所求甚少,隻求能隨心而活,不必仰人鼻息,為何就這般難?


 


福順默默跟在後頭。


 


想必已遣人去知會沈從璋,我去見了崔瑩的事。


 


自從那晚後,沈從璋便不許我隨意出府,出門也會派人跟著。


 


今日好不容易尋了借口出府,可惜——


 


事已至此,隻能放手一搏。


 


我擦幹眼淚,將心中的計劃又梳理了一遍,這才轉身走回朱雀大街。


 


13


 


街尾轉角處有家陳記面館,招牌的陽春面堪稱一絕。


 


聽聞是得了什麼秘方,無論面還是澆頭,都與別家的格外不同。


 


福順以為我是進去吃面,是以沒有阻攔。


 


我徑直去了後院,找到陳叔。


 


將來意仔細說了一番,陳叔看著我,欲言又止:


 


「丫頭,你真要這般自毀名聲?」


 


如今哪顧得上什麼名聲,隻求速速離開這京城才好。


 


見我堅決,陳叔最終點了頭。


 


臨走前,他將賬本給我仔細看過:


 


「這些年,多虧你的秘方,才掙了不少銀子,屬於你的那份,陳叔給你兌了銀票帶走。」


 


當年我跟沈從璋到了京城,沈家族親落魄,幫不上忙,是崔家允他入了族學。


 


沈從璋孤傲清高,不想再欠人情,吃穿用度,自己負責。


 


我便去了城外面攤幫工,

怕沈從璋難堪,從未告訴他。


 


陳叔是個良善漢子,見我幹活麻利爽快,工錢給得比旁人都高些。


 


沈母出身江南,做得一手好菜。


 


因著要我照顧沈從璋,她傾囊相授,在她身邊幾年,我學了許多。


 


我在娘家餓狠了,好不容易在沈家填飽了肚子,便一心一意琢磨吃食,再刁鑽的食材我都能做出花來。


 


隻是後來四處漂泊,囊中羞澀,做得最多的,還是一碗陽春面。


 


沈從璋讀書需要滋補身子,我便絞盡腦汁,將價廉的豬下水變著花樣做成澆頭,既飽腹又好吃。


 


陳叔的面攤,多是城外賣力氣的漢子和士兵光顧。


 


我琢磨著做了不少口味的澆頭,一碗十文錢的陽春面,鮮香可口,很受歡迎。


 


陳叔是個實在人,與我商量合股,每年盈利分我一成。


 


就這樣,陳記面館一碗一碗面賣著,短短幾年,就賣到朱雀大街去。


 


那時我隻想著讓沈從璋過得舒服些,未曾想過,這會是我日後安身立命的本錢。


 


我耐著性子等了兩天。


 


總算等到沈從璋來質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