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平日裡,也從未見他過問我與誰來往,我與誰親近。
周顯鈺聞言輕笑了一聲,目光落在我身上,語氣篤定:
「阿好姑娘溫婉聰慧,與周某一見如故,何來不習慣?」
兩個男人的目光結結實實撞在一起。
這時外頭有同僚喚了沈從璋一聲。
他斜瞥了我一眼,從善如流道:
「既如此,不打擾二位雅興。」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心下有些不安。
明明答應了替我尋夫婿,眼下又為何一副不情不願的做派。
想來是頭一回見我與外男獨處,佔有欲作怪罷了。
畢竟他向來愛惜舊物,一盞松墨砚臺用了十數年也舍不得換。
我在他身邊許久,
一時不習慣而已。
想到此處,心下稍安。
應下了明晚花燈節的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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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回府後,沈從璋會找我問一問周顯鈺的事。
誰知他當晚並未回府,連富順都不知他去了何處。
我微微舒了一口氣。
翌日,長街燈火如晝,人流如織。
我與周顯鈺並肩而行。
他忽然往我手裡塞了個油紙包,打開一看,是福臨樓的桂花酥。
聽聞一天隻出兩爐,去得晚就買不著了。
我咬了一小口,蜜香混著熱氣,唇齒生津。
「昨日見你愛吃茶點,想必是愛吃甜的。」
我驚訝於他的心細,忍不住看向他。
周顯鈺耳根微微泛紅。
正巧有貨郎挑著擔經過,
一迭聲招攬生意:
「娘子膚白,這對珍珠耳墜最適合了,公子買來送給娘子吧。」
周顯鈺也不解釋,隻捻起那對耳墜,攤在掌心,讓我看清楚些。
不知為何,我總感覺如芒在背。
轉身一看,果不其然,碰見沈從璋和崔瑩。
崔瑩手上提著一盞鎏金琉璃燈,煞是惹眼。
她上下打量我,促狹一笑:
「蘇姑娘今日這身打扮倒是新鮮,想來花了不少心思呢。」
我平日穿得素淨,今日為了應節,特意換了身鵝黃襦裙。
沈從璋的目光卻落在那對耳墜上。
待看清我披著周顯鈺的墨色大氅時,眸色陡然一沉。
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正要開口辭別,崔瑩卻打發沈從璋去對岸買河燈。
我看出她單獨有話對我說,
是以也拜託周顯鈺去買。
待兩人走後,崔瑩率先開口:
「我與子安雖是青梅竹馬,但他多年漂泊在外,說實在的,我也並非很了解他。」
「女兒家的婚事,是一輩子的大事,我是崔家女,擇婿更是馬虎不得。」
「你於他有十年相伴扶助之恩,若說子安對你沒有感情,那定然是假的。隻是如今我疑慮的是,他待你,究竟是何種感情?是主僕?是姐弟?亦或愛人?」
我心頭一跳。
許是剛才沈從璋那一眼,讓崔瑩誤會了什麼。
我搜腸刮肚試圖找些話解釋。
崔瑩指尖在燈柄上輕輕摩挲,唇角微揚,眸底卻無笑意:
「我實在好奇,得試他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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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來得及琢磨她話裡的深意,就見她眸光一閃,
竟松了手。
琉璃燈墜地粉碎,金箔四濺。
沈從璋聞聲趕來時,正見崔瑩紅著眼眶,強忍淚意。
「子安,不怪蘇姑娘,是我自己沒拿穩。」
「一盞燈,本來壞了也就壞了,隻是你昨晚特意去尋宮裡的燈匠為我做的,心意貴重,我有些舍不得。」
我一下明白了她的用意。
用一盞燈,試探沈從璋對我的態度。
他若護我,便是告訴崔瑩,他感情用事,不堪為崔家婿。
他若識時務,便該不分青紅皂白,護著崔瑩,安她的心。
沈從璋向來善於審時度勢。
他看著滿地碎片,又看看我,最終伸手虛扶住崔瑩:
「瑩兒受驚了。」
沒有任何意外,他選擇護著崔瑩。
「瑩兒大度,
不與阿姐計較,但這事,阿姐該向她賠個不是。」
我連半句辯解的話都沒能說出。
可說了,又能如何?
既不能洗清我的冤屈,又徒惹他們不快。
說到底,他們才是利益相系的同路人。
燈焰搖晃,光影斑駁。
照得清面容,照不清人心。
於是,我對著崔瑩深深福禮:
「對不住,是我冒失,望崔姑娘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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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周顯鈺有沒有看見這一幕。
沈從璋護著崔瑩離去後,他才回來,手裡拿著兩盞蓮花河燈。
我們被人流簇擁著到了河邊。
數不清的河燈疏疏密密地飄蕩在河面上,如星河倒流。
我將祈願的紙條塞進河燈,闔眼默念,再輕輕推入河中。
因著這樁變故,我也沒了遊玩的興致,草草逛了半個時辰,便推脫身子乏了,打道回府。
下馬車時,仍心神恍惚,差點摔了一跤,是周顯鈺扶了我一把。
兩相對視,我有些過意不去:
「今晚是我擾了大人的雅興。」
周顯鈺嘴角微揚,朝我朗聲一笑:
「無妨,過幾日靈山寺有賞花宴,聽聞極為熱鬧,我再來接阿好姑娘同去。」
他自顧自地定下邀約。
似怕我開口拒絕,說完便駕馬離去。
我心事重重,踏著月色穿過長廊,不期然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夜闌人靜,夜風婆娑,吹來一絲淺淡的酒氣。
年輕男子的面容隱在昏暗的光線中。
雖飲了酒,面上卻不顯,隻眼尾帶了一抹薄紅。
他望向我,一雙眼盈了酒氣,兀地顯出幾分多情來:
「阿姐,我等了你許久。」
我不欲與一個酒醉之人糾纏,沈從璋卻像醉狠了,腳步踉跄,扯住我的袖子SS不放:
「阿姐這陣子待我疏離了許多,我許久沒吃阿姐做的面了。」
話裡帶了一絲親昵的怨懟,仿若方才在街上的那一幕不曾發生。
自打他高中後,應酬不斷,我便不再專門為他準備吃食了。
搬到大宅子後,奴僕眾多,光廚房就有五六個人伺候,更無需我照料。
我無意解釋,下意識後退,反被他握住手腕。
力道很重,掌心燙得嚇人。
「阿姐就這般急著嫁人?這般迫不及待對其他男人投懷送抱?」
我對上他猩紅的眼,隻想快些擺脫:
「阿璋,
你醉了。」
「我是醉了。」他低笑,眼底卻一片清明,「醉到看著你對他笑,就想剁了那隻碰你的手。」
我眼皮狠狠一跳。
他這話,叫我一下警惕起來。
我總算明白過來,這些時日,他有意無意間看我的眼神。
像看落入牢籠的獵物,帶著勢在必得的得意。
難怪他替我選的人家,處處透著不合時宜。
沈從璋根本就不曾想過讓我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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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下喉嚨間驚慌的澀意,勉強維持面上的平靜:
「阿璋,看清楚,我是你阿姐。」
「什麼阿姐!都是當年你哄騙著我喊的,」沈從璋突然拔高了聲調,冷笑了一聲:
「蘇阿好,你是阿娘為我買的童養媳,本就該是我的妻!」
我猛地抽回手,
他的掌心空蕩蕩懸在月光裡。
「沈從璋!你莫非忘了,當年我們約定了什麼?!如今你出爾反爾,實非君子所為!」
他直勾勾地盯著我,手掌覆上我的面頰,指腹輕輕摩挲,語調繾綣:
「好阿姐,當年你我年幼,不過一時戲言,豈可當真?」
「這些時日,我對你的耐心,已經用光了。」
「阿姐,別再想著嫁給別的男人,周顯鈺能給你的,我一樣能給,你隻要再給我些時日。」
沈從璋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他極有耐心,在等我回應。
我不知他是以怎樣的心緒,朝我許下這樣的諾言。
他能給我什麼?
崔太傅桃李遍天下,朝中文臣不乏他的得意門生,崔家又有夫不納妾的規矩,他豈會因我得罪崔家?
他什麼也給不了,
我再傻,也不至於相信這種蠢話。
見我沉默,他徹底沒了耐心。
不顧我的掙扎,抱起我,穿過長廊,進了屋,壓在榻上。
帶著酒氣的唇擦過我耳垂,呼吸愈發灼熱:
「阿姐,等你成了我的人,你便沒心思再想別的男子了。」
「你答應過阿娘,要好好照顧我,往後我們就長長久久在一起,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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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短短幾十步的距離,我一顆心似被人緊緊攥住。
聽他提起沈母,我猶如尋到救命稻草:
「沈從璋,若阿娘知道你這般逼迫我,她泉下有知,也會生氣的。」
沈母病逝前,唯一的念想,便是沈從璋有朝一日能光耀門楣,重回朝堂。
她說沈家書香門第,再怎麼難,也要讀書明理,不能辱沒了父祖的名聲。
我蹲在她床邊,幾乎哭成了淚人。
她伸出手幫我抹掉了眼淚,連最後的叮囑都不舍得叫我為難:
「阿好,你若願意,便幫阿娘守著璋兒,陪他長大成人;若不願意,我便放了你的身契,並十兩銀子,送你歸家。」
因著沈母,我守了沈從璋十年。
可如今,他卻要如此逼迫於我。
聽我提起阿娘,沈從璋身子驟然僵住,到底放開了我。
他垂眸,沉默片刻,幽幽道:
「阿姐,我會一直等,等到你回心轉意為止。」
最後,他在我耳旁丟下一句話,便轉身離開了。
滿月當空,星銀流轉,薄霧籠罩。
全身寒意浸透,後知後覺生出些細碎的慶幸。
我不知他何時對我起了這樣的心思。
可眼下,
我無暇去深究。
不能坐以待斃,隻能另尋生路。
12
我去尋了崔瑩。
若說這世上誰最不想看見我,非她莫屬。
果不其然,她晾了我兩個時辰。
崔瑩出身大家,幼承庭訓,即便心下不喜,說話也是滴水不漏。
「子安要留你,自有他的道理,我怎好越俎代庖?」
茶湯微沸,香氣氤氲。
「蘇姑娘何以認為我會幫你?」
隔著縹緲的霧氣,我與她對望。
「你和阿璋舉案齊眉,我留下實在礙眼。我走了,對您隻有好處。」
崔瑩深深看了我一眼,良久,搖了搖頭。
「蘇姑娘,你未免太過天真。不過是以進為退的手段罷了,你當真以為我會信了你?」
「子安念舊重情,
若你走了,反倒成了他心頭那點朱砂痣,一輩子念念不忘。倒不如留著你,讓他日日看著——」
「看久了,再好的東西也會膩。」
她緩緩啜了一口茶。
看我的眼神如同看一隻蝼蟻。
她是世家貴女,以後的當家主母,自然不會將我放在眼裡。
「其實,無論他對你是何種感情,我並不在乎。父親看好他,在他身上押寶,我在乎的,是他對我崔家的忠誠。」
「我留著你,送他一份人情,於我不過舉手之勞,卻能叫他有愧於我,日後為我所用,你說這筆賬,劃算不劃算?」
是我低估了崔瑩。
我以為她會幫我,將我遠遠送走,可原來她亦有自己的算計。
那點淺薄的心機,落在她眼中,不過笑話。
從崔府出來,
隔著一道橋,便是朱雀大街。
我走過熙熙攘攘的人群。
走過鱗次栉比的屋舍。
走到無人僻靜處,有鸝鳥在柳梢歡鳴騰跳。
我看了許久,終究忍不住狠狠哭了一場。
我所求甚少,隻求能隨心而活,不必仰人鼻息,為何就這般難?
福順默默跟在後頭。
想必已遣人去知會沈從璋,我去見了崔瑩的事。
自從那晚後,沈從璋便不許我隨意出府,出門也會派人跟著。
今日好不容易尋了借口出府,可惜——
事已至此,隻能放手一搏。
我擦幹眼淚,將心中的計劃又梳理了一遍,這才轉身走回朱雀大街。
13
街尾轉角處有家陳記面館,招牌的陽春面堪稱一絕。
聽聞是得了什麼秘方,無論面還是澆頭,都與別家的格外不同。
福順以為我是進去吃面,是以沒有阻攔。
我徑直去了後院,找到陳叔。
將來意仔細說了一番,陳叔看著我,欲言又止:
「丫頭,你真要這般自毀名聲?」
如今哪顧得上什麼名聲,隻求速速離開這京城才好。
見我堅決,陳叔最終點了頭。
臨走前,他將賬本給我仔細看過:
「這些年,多虧你的秘方,才掙了不少銀子,屬於你的那份,陳叔給你兌了銀票帶走。」
當年我跟沈從璋到了京城,沈家族親落魄,幫不上忙,是崔家允他入了族學。
沈從璋孤傲清高,不想再欠人情,吃穿用度,自己負責。
我便去了城外面攤幫工,
怕沈從璋難堪,從未告訴他。
陳叔是個良善漢子,見我幹活麻利爽快,工錢給得比旁人都高些。
沈母出身江南,做得一手好菜。
因著要我照顧沈從璋,她傾囊相授,在她身邊幾年,我學了許多。
我在娘家餓狠了,好不容易在沈家填飽了肚子,便一心一意琢磨吃食,再刁鑽的食材我都能做出花來。
隻是後來四處漂泊,囊中羞澀,做得最多的,還是一碗陽春面。
沈從璋讀書需要滋補身子,我便絞盡腦汁,將價廉的豬下水變著花樣做成澆頭,既飽腹又好吃。
陳叔的面攤,多是城外賣力氣的漢子和士兵光顧。
我琢磨著做了不少口味的澆頭,一碗十文錢的陽春面,鮮香可口,很受歡迎。
陳叔是個實在人,與我商量合股,每年盈利分我一成。
就這樣,陳記面館一碗一碗面賣著,短短幾年,就賣到朱雀大街去。
那時我隻想著讓沈從璋過得舒服些,未曾想過,這會是我日後安身立命的本錢。
我耐著性子等了兩天。
總算等到沈從璋來質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