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我重病難治,他為躲我,主動請纓去了邊關。
我趁機S遁,脫離將軍府,歡喜地回歸了自由身。
後來,我驚聞父親亡故。
匆匆回京,恰巧經過當年葬我的那座山頭。
卻赫然發現——
我的墳怎麼沒了?
1
我使勁揉了揉眼。
沒錯,沒錯啊。
下葬前夜,我從棺材裡爬出來,次日在遠處瞧得一清二楚。
我墳邊就是這棵大槐樹。
三四月的暖春,枝頭還盛放著雪白的槐花。
可本該高高隆起的墳冢,此刻平坦得連根草都沒了,像我從未S過。
我叉腰罵道:
「不長眼的狗賊,
你們盜完墓,至少把碑給我留下吧!」
回音驚起幾隻飛鳥,我垂下眸,難掩失落。
假S多年,墳被刨光了都無人察覺,無人在意。
想必我S後,謝驚瀾作為我名義上的夫君,也從沒來探望一眼。
不知當年他在邊關得知我病逝的消息時,是何反應。
大概會松一口氣吧。
我倆的婚事本就是各取所需,他圖我家的財,我仗他家的勢。
我在他府上待了整整Ŧũₖ三年,把下人處成了朋友,卻把他奉為高高在上的神明。
謝小將軍嘛,京城誰人不知。
平日是沉默寡言的清俊公子,上了戰場,就是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冷面S神。
他隻要往那兒一站。
我都能被他骨子裡散發出的危險氣息震懾到。
若非我偶聞,
京城售賣藥材的虞姓大商患了傷寒,不幸亡故,出於做女兒的孝道,應該回去悼念,我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再涉足此地。
2
虞府掛起了缟素。
披麻戴孝跪於靈堂的,是父親續弦的姨娘,和個頭長高不少的弟弟虞遲。
我戴上厚厚的面紗,隨吊客入府。
本想蒙混過關,上三炷香,磕個頭就走,卻被姨娘發覺不對勁。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語氣不善:
「姑娘與我家老爺是何關系?為何前來吊唁,還要遮掩真容?」
我掐著嗓子,故作羞赧:
「奴家幼時被滾水燙了臉,幸得虞老爺相救才保住性命,得知老爺離世,深感悲傷,但疤痕醜陋,還望夫人包涵。」
父親經商前做過赤腳大夫,自家人都知道。
姨娘打消顧慮,
重新換上一副泫然欲泣,遞予我香,便去接待其他人。
我跪下敬香,心中湧上悲慟。
真是造化弄人!父親好不容易擺脫牢獄之災,尋常風寒又要了他命。
早知如此,我又何苦與謝驚瀾扯上關系,還千方百計演一出S遁?
忽然,有人扯我衣帶。
我回過頭,隻見虞遲一臉專注地盯著我,輕喚道:
「姐姐。」
我怔住,手足無措:「小弟弟認錯人了,我不是……不是你姐姐!」
他彎起眉眼,嘴邊凹出個酒窩。
「姐姐,我肚子餓,你給我買個糖葫蘆好不好?」
撒嬌語氣一如從前,我心驀地軟下來,拍拍他的腦袋,從袖中掏出幾文錢放入他掌心,柔聲叮囑:
「隻許吃一串,
小孩吃多糖會牙疼,別叫你母親瞧見。」
虞遲用力「嗯」了一聲,一溜煙跑了。
我會心一笑。
盡管姨娘刻薄,常吹枕邊風,但虞遲心思純澈,對我這同父異母的姐姐毫無保留。
下葬那日,懵懂的他還以為在玩耍,直到見我的棺木被黃土掩埋,他才撕心裂肺撲過去,哭鬧著不要姐姐被蟲蟻咬壞,要將我挖出來。
傻孩子。
父親不在了,你可要與姨娘好好撐起這個家啊。
磕完頭,我起身剛要走,一陣冰涼的風突然從大門灌入,吹得檐角銅鈴驟響,長明燈的燭火搖曳明滅。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走來。
他卸下腰間佩劍,摘掉了銀盔,甩了甩束發,揚起下巴,露出那張沾染了血跡的臉。
3
看到來人,我眼皮一跳,
倉皇躲至他人身後,隻敢從人縫裡窺看。
男人雙膝跪地,將姨娘遞上的香舉過頭頂,虔敬地朝棺椁磕上三個頭,嗓音洪亮低沉:
「小婿驚瀾拜別嶽父大人。」
小婿?他還自稱「婿」?
我這有名無實的謝家媳離世多年,未留子嗣,謝驚瀾斷沒有與虞家保持往來的必要,何必還屈尊纡貴,現身一個商賈的喪禮?
百思不解,我捂緊面紗,逃也似的溜出了虞府,在城郊客棧落了腳,準備天一亮,就動身離京。
夜裡,客棧響起不小的動靜。
客棧老板一間間拍門,將客人們喊醒,也不道明來意,隻焦急詢問可通醫術。
我睡眼惺忪點點頭。
老板大喜過望:
「太好了,那位大人有救了!」
他掏出一錠銀子,
壓進我手裡,不容分說地將我推進一間敞亮的客房。
「求姑娘竭盡全力,別讓這位大英雄S在我客棧裡!」
士兵將我引至房內,床角懸著的安神香囊猶自晃動,而錦被間躺著的昏睡之人,卻令我呼吸驟停。
那張白日還在虞府意氣風發的臉,此刻慘白如紙,前襟處的白衣浸透暗紅,一處猙獰劍傷已崩開。
我驚呆,忘了謹言慎行,忘了掩蓋聲音。
「他……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士兵答道:
「前些日子,將軍在戰場上受了重傷,本該靜養,但突然收到一封密信,便不顧傷情,日夜兼程趕了回來,硬撐多時,已是強弩之末。」
我厲聲問道:「為何不送宮裡去?那兒有最好的傷藥,最高明的御醫!」
士兵為難:
「人多眼雜,
將軍出事的消息若傳出去,邊關蠢蠢欲動的敵軍隨時會衝擊防線。」
我真要氣笑了。
當初他娶我,是為了填補虧空的軍餉。
後來不和離,是為了順他父親的意,遵守那一句——
「我們謝家男兒,向來都是從一而終。」
如今一個毫無感情的亡妻S了爹,也值得他如此犧牲,奔赴千裡趕回來?
4
剪開黏連在皮肉上的布料後,我的心驀地一緊。
左肩嵌著銅錢大的凹痕,是箭矢所為,右肋骨處三道平行疤,乃利器所劃,至於後背,更是數不清的舊疤。
我一直知道戰場兇險,九S一生,也知道他每份軍功都掙得不易。
可一次又一次的風光凱旋,讓我忘了,他也不過是在用自己的肉體凡胎硬扛。
我含淚縫合了謝驚瀾的傷。
此後,他發了三天三夜的高燒。
他似睡非睡,眉頭揉成一團,好幾次伸手抓住了我,嚇得我趕緊蒙上面紗,可他隻是含糊囈語幾句,再度沉睡過去。
根據他的傷勢,我要士兵抓來外敷的藥。
可奇怪的是,每夜臨睡前,我將藥敷在患處,並信誓旦旦誇下海口:
「放心吧,明天一早血就能止住,最遲後天,傷口開始結痂,燒也會退了。」
結果第二日,傷口崩裂得更大。
客棧老板看我的眼神都異樣了。
想我自幼浸淫在虞家藥材庫,醫書典籍當連環畫看,S遁後這些年,病人疑難雜症,我從未失手。
怎麼偏偏在謝驚瀾身上徒勞無功?
我擔心耽誤他的病情,更怕耽誤軍情,
隻好提議:
「你們換一個大夫吧。」
「城西有個劉姓老頭,九十來歲,別看他年紀大,老眼昏花,脾氣還臭得不行,但醫術絕不比御醫差,奴家學藝不精,實在救不了你家將軍。」
話沒說完,床上響起了輕咳聲。
昏迷多日的男人,緩緩睜開了眼,氣息奄奄地看著我。
我咽了口唾沫。
幸好戴了面紗,加上這些年奔波辛勞,比起從前錦衣玉食的供養,不知瘦了多少,謝驚瀾約莫也瞧不出是我。
「你……」他一開口,聲音幹涸喑啞,「姑娘,麻煩走近些,我有話想問你。」
5
我默默垂下頭,畢恭畢敬行至謝驚瀾床邊,俯身朝他行了個萬福禮,道:
「將軍有話請講。」
許是大病初愈,
謝驚瀾嗓音虛得發顫:
「姑娘身形與我一位故人相似,敢問姑娘……是哪裡人?」
我低聲答:「奴家是南方人,此番來京探親,若不是救治將軍,此時早已回鄉。」
「南方……南方何地?」
我咬了咬唇,隨口說了個我遊歷過的城市:「臨安。」
謝驚瀾長嘆:
「是臨安啊。」
「早年我去郴陽尋人,在那兒住過一段日子,郴陽與臨安相鄰,氣候幹燥,日照熾熱,女子膚色黝黑,很少見到姑娘這般……」他喉結滾動,「皮膚白皙之人。」
我驟然後退,警惕地瞪著他。
他尋人?
尋誰?莫不是尋我?
我一狠心,
索性胡謅得更荒唐:
「奴家祖籍是臨安,但幼年舉家遷到了荔水,荔水鄰山靠河,久而久之就養白了。」
「至於現在,我隨夫家定居洛邑,生完孩子頭月,婆母仁善,將我喂養得極好,皮膚也越發水嫩。」
說完,我笑眯眯地望著謝驚瀾,擺出一副婦人憨態。
空氣中有一瞬的S寂。
驀地,謝驚瀾勾起唇,緩緩坐起了身,渾然沒有重病之人臥榻多日的艱難。
「娘子年紀輕輕,竟已為人母了?敢問孩子是男是女,年歲幾何?」
我深吸一口氣,仰起頭笑,大言不慚:
「男娃四歲,女娃還在吃奶呢。」
「我男人是S豬的,一天能宰十頭豬,比劃起恁大的S豬刀,力氣可不比你們當兵的小!」
「大人,能放奴家走了嗎?
我怕離家久,奶娃子哭鬧,婆婆和男人管不住她。」
謝驚瀾冷冷掃了我一眼。
一種久違的壓迫感襲上心頭,我忙斂起笑意,閉上嘴,屈了膝,不敢造次。
他卻忽然移開目光,躺了下去,語氣慵懶:
「你男人能宰十頭豬,卻連個孩子都管不住嗎?這樣的丈夫,不要也罷。」
「本將軍傷勢反復,現下又有些頭暈了,娘子還是再陪我些時日吧。」
6
夜裡睡得沉,我夢回成婚那一年。
新婚之夜,丫鬟小翠偷偷跑來告訴我,謝驚瀾被他的士兵輪番灌酒,已經醉倒,鬧婚的那幫人怎麼喊他都喊不醒,這洞房花燭夜啊,怕是沒指望了。
我長舒一口氣,垮下挺直好幾個時辰的脊背,自行揭了蓋頭,翹起二郎腿,就拿床頭的桂花糕大快朵頤。
邊吃,
邊含糊地說:
「也不知謝驚瀾哪根筋搭錯了,京城之內,比我虞家還大富大貴的比比皆是,我虞棠也不是生得沉魚落雁傾國傾城,他怎麼就輕易應下了這門婚事呢?」
小翠過來幫我拆頭飾:
「小姐,你想那麼多作甚?謝老將軍都承諾了,明日就去御史臺找人幫老爺求情,遲早將老爺被誣陷的事,查得水落石出,獄卒看在你將軍夫人的身份,也能讓老爺少吃點苦。」
我抹著嘴角的糕渣,皺起了眉:
「我就是擔心,他謝驚瀾除了我家錢財,另有所圖,軍餉虧空既已用我的『嫁妝』填了,父親冤情也解了,我與他遲早是要和離的。」
「我聽說,皇上最寵愛的嘉寧公主,去年及笄宴唯一邀請的未婚男子就是謝驚瀾,皇上原是想招他作驸馬的,我可不指望那麼眾星捧月的一個人,會甘願讓我佔了正妻之位。
」
小翠道:「可謝將軍人中龍鳳,小姐你就不曾動心?今日在婚典上,我可是聽聞京中女子都羨慕你羨慕得緊呢。」
我瞪大眼睛,指著自己:
「動心?我會對他動心?」
「我還不如對街邊一個S豬的屠夫動心!」
「謝驚瀾在軍中酒量千杯不倒,今晚這麼容易就被人灌醉,他什麼意思我還不明白,我就是傻子!」
「女子痴情自古就是累累白骨,悽悽孤茔,小翠啊,你可清醒點吧!」
7
那晚,謝驚瀾果真沒來。
我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醒時聽見前堂有人吵鬧,聲音很耳ṭŭ¹熟。
我跑過去,正巧見一年輕男子甩著長鞭,將一隻青花瓷瓶劈得粉碎,兩個近身下人也Ŧũ̂ⁱ被劈出一臉血。
我大喝:
「阿衡,
這裡是將軍府,你發什麼瘋!」
慕容衡旋過身,見到我,滿臉戾氣立即消退,換了副苦兮兮的表情。
「棠姐姐,伯父說你從了謝驚瀾,我本不信,原來是真的!」
「我馬上就要赴試考功名了,你答應要嫁我的,為何不肯等我?」
我扶額無奈:
「阿衡,雖說你我兩家結過娃娃親,但家父遭難後,親事就被你母親退了,我也始終把你當弟弟,嫁娶之事,切勿再提。」
他陡然高聲:「退婚不是我的意思!我根本不想娶別人,虞棠,從小到大我心中隻有你!」
「可婚已經退了!」怕謝虞兩家算盤落空,我不願多糾纏,「我嫁了人,現在是謝驚瀾的妻!」
慕容衡突然笑得邪氣。
「沒關系的,虞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