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該問問的,不該因為擔心窺探到她的隱私,就忽略這個問題。
原來上帝真的給了我第二次機會,隻是我還是沒能救下我的姐姐蔣招娣。
十五年前,我八歲。
太多的事我都記不清了。
唯獨見姐姐的最後一面,因為鮮血太刺目,所以我印象深刻。
在那之前,我倆其實也沒見過幾面。
她跟著爺爺奶奶在鄉下長大,我跟父母在城裡長大。
直到她上高中前的那個暑假,爺爺奶奶去世,她短暫地搬回了家,可惜那個家並沒有留出她的位置。
她像個暫居的客人一樣在客廳裡住了半個月。
她對我很好,會給我講故事,不厭其煩地陪我玩。
但爸爸媽媽對她很差,偷偷帶我出去吃好吃的,
買新衣服,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家。
爸媽不知道,我藏了個雞腿給姐姐。
姐姐哭了,說從前很恨我,以為因為有我爸媽才不喜歡她。
我怎麼說來著……
我說:沒關系,他們不喜歡你,我喜歡你,我最喜歡姐姐了。
然後她又哭了,她好像真的很愛哭。
但她S的那天,她沒有哭。
在那之前,她哭了很多次,被爸媽打了很多次,我攔不住。
然後爸媽就去學校鬧了。
說是要個說法,最後要走了很多錢,但是沒要我姐姐。
我姐姐S在我眼前。
9.
飄然墜下,像她帶我放的風箏。
我太笨了,每次剛升起就墜下。
十五年過去,
我還是太笨了。
沒能從細枝末節中發現那個在深淵中掙扎的人是她,於是又一次看著她S去。
偏她在最後還說謝謝我。
像十五年前最後那一面時那樣。
當時爸媽在辦公室裡跟那些人談賠償。
姐姐帶著我坐在樓道裡,那段時間,本來就瘦的她變得更瘦了,像是行走的骨頭。
「姐姐,吃雞腿。」
我把昨天晚上藏起來的雞腿給她。
她沒吃,隻是空洞地望著前方自言自語。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呢?是他先喝多了,我掙扎了,可為什麼最後他們都說是我的錯呢?」
我覺得我姐姐肯定是對的,何況醉鬼很討厭,爸爸喝多了就會打媽媽。
於是我說:
「姐姐,你沒錯,錯的是他們。」
姐姐在那一瞬間,
眼中短暫地湧現出一抹光,像是有了希望。
可希望在下一秒就親手被我爸媽扼S了。
我媽擋在我和姐姐面前,給了她一巴掌。
「丟人現眼的東西,離你弟弟遠點。」
「好。」
「弟弟,謝謝你啊,願意相信我。」
然後姐姐的眼中又隻剩下空洞,當時我隻覺得心中揪痛,好像差一點就抓住了什麼。
直到我和爸媽走到樓外,看著有東西從空中墜下,我跑上前想接住,卻被緊張的爸媽拉走了,於是我隻能親眼看著姐姐從空中墜下砸在我面前。
我才明白,我差一點就抓住我姐姐了。
就差一點。
每次都是差一點。
10.
十五年前我因為年紀太小沒能留住姐姐眼中那抹光。
十五年後阻礙我的則是規則、階級,
還有父母。
再三叮囑李盼,並且跟他父母打好招呼,讓他們多關注李盼的情緒後,我請了個長假回了老家。
因為S得「不光彩」,我姐沒有墓碑,隻在荒山處留下一個小土包。
我帶了好多雞腿和班級裡女生們最愛喝的奶茶。
我想她們都在同一個年齡階段,喜好應該差不多。
「姐,對不起啊,我又沒能幫到你。」
我胡亂抹了把淚,深吸口氣,想笑笑,但笑不出來。
「姐,不好意思啊,我一會要去你秘密基地了,不知道你有沒有留下證據。」
「有時候我覺得那幾天像是一場夢,其實根本沒有這場隔空對話,因為我並沒有幫到你。」
「有時候我又盼望那千萬不要是夢,因為這樣至少你知道,無論是從前、現在,還是以後,我都是相信你的。
」
永遠相信。
風把燃燒的紙錢吹成了一個漩渦,可惜不是電視劇,沒能看見我姐的笑臉。
我姐的秘密基地很好找,因為她能去的地方也隻有爺爺奶奶的老家。
老房子久未有人到訪,推開門撲面而來的都是灰塵。
我翻了一圈,最終在一個櫃子裡翻出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袱。
顫抖地打開,是一個泛黃的日記本,封皮上寫的心願日記本。
日記本下面則是一套被撕扯得破爛的衣物,被一個塑料袋包扎著。
我擦了擦眼角,打開日記本。
又被扉頁上稚嫩的筆跡刺紅了眼。
「祝姐姐生日快樂,2009.1.1,蔣朝晨。」
11.
再翻開第二頁、第三頁,都是曾出現在那個作業本上的字眼。
唯一不同的是這裡更像是自言自語,因為沒有我的回復。
翻到最後一頁,隻有一句話。
「弟弟,謝謝你,願意相信我。」
一路沉默地回到家,時隔十五年,我們還是住的那個老房子,隻是客廳的那一角再沒有姐姐住的那張小床。
見到我回來,父母很是開心,我爸張羅著做菜,我媽則是滿眼關切地說我又瘦了,該補補。
很溫馨的氛圍,卻在我開口的瞬間陷入了冷寂當中。
「爸,媽,我姐的事你們忘了嗎?」
父母不語,神情很是復雜。
「我沒忘,現在距離追訴期還有半年時間,我想替我姐告那個禽獸。」
話音落下,一巴掌重重扇在我臉上。
「錢都給你花了,還告什麼告!」
「人家要是要錢,
我們拿什麼還回去!」
我媽紅著眼眶,一字一句把我的心砸進谷底。
「賣房賣地都行,反正我必須要給我姐爭個清白回來,我姐不該白S!」
戒煙多年的我爸點燃一支煙,語氣極差。
「不白S,給你留了 20 萬呢,不然我和你媽這身體,你當你哪來的錢上的大學。」
話僵在喉嚨裡好半晌,直到被憋得哽咽,我才再度開口。
「如果當初沒有我,你們會為我姐討個公道嗎?」
那樣的話,有了希望的她或許就不會早早S去。
「過去了,沒必要提這些,朝晨,你是個聽話的孩子,別讓我和你媽操心了。」
「如果我非要呢?」
煙灰缸砸在我肩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我們都不管了,你逞什麼能耐?
」
「就是因為你們都不管,我更要管,我再不管,真的就沒人管我姐了。」
12.
我被父母鎖在了房間裡,上廁所都兩個人輪班盯著。
好在我沒告訴他們證據的事,不然他們真有可能把證據毀了。
連續被關了七天後,我突然接到了李盼父親的電話。
「蔣老師,我家李盼出事了……」
憤怒在瞬間衝昏了大腦,我狂踹了幾腳沒踹開門,反倒驚醒了我爸媽。
「蔣朝晨,你又鬧什麼!」
門外,傳來我爸嘆息的聲音。
「開門,我要去上班。」
「你要是能保證真去上班我就開門,你要是去鬧事……」
門外再度傳來嘆息。
「朝晨啊,
咱們小門小戶的鬥不起,你消停點行嗎?」
我愣了下,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帶了哽咽。
「爸,你還想見到第二個、第三個,甚至更多的我姐嗎?」
無聲地對峙了半小時,門被從外面打開。
我爸像是突然之間老了十歲一樣。
我看了他一眼,背著門朝外走去,剛踏出一隻腳,身後就傳來我爸蒼老的聲音。
「你姐再不好也是我親生的,我跟你媽不是沒想過爭個明白,但是你還小,我也沒想到她會想不開……」
我頓了一下,沒回復,徑直出了門。
一路狂奔到車站,我才發現早已經淚流滿面。
我能聽懂我爸沒說出的言外之意。
我還小,他不敢惹事,怕我受傷害,於是隻能任由另一個受傷害的孩子承受更多的傷害。
作為既得利益者,我沒有怪他們的權利,隻是怪自己當初太小。
電話鈴聲響起,我連忙接起,是劉老師。
「喂,蔣老師,您大概多久能到?李盼她家來學校鬧事了!」
13.
我趕到學校時已經是兩個小時後,辦公室前圍了一圈學生,李盼父母護著李盼跟徐海峰怒目相對。
「诶呦,你們怎麼就不信呢?我在這教了這麼多年書,我要是那種人,早被開除了!」
李盼父母一看就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一瞬間被懟得說不出話。
「小蔣老師,你來得正好,你快來把你們班李盼帶回去,我這好好地給他們補助還給出錯來了,非說我那個啥她,現在的學生哦,真的是……」
見到我,李盼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卻沉默地低下了頭。
見狀,我心頭又是一痛。
「小蔣老師,你自己的學生沒教好,年終獎我可不能給你了哦。」
聞言,李盼猛地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我,眼中閃過愧疚。
近乎於喃喃自語地開了口。
「老師,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可不是給你們老師添麻煩了,你說說,我怎麼著你了?不就是不小心碰到你的肩膀了嗎?你至於這麼敏感嗎?」
「至於。」
開口的是我,愣住的是他們全部人。
「不是她敏感,而是她有權利對侵犯自己權益的事提出質疑。」
徐海峰立馬冷了臉,語氣也染上了怒意。
「蔣老師,你什麼意思?合著今天的事是你讓他們鬧的?」
「不是蔣老師……」
李盼一家急忙開口,
像是生怕會影響到我的模樣。
可他們本不該如此,他們才是受害者。
於是我擋在了他們面前,沉聲開口。
「是我,不光是為今天的事,還為了十五年前的事。」
我把那本日記本摔在了徐海峰面前,在看到徐招娣三個字的那瞬,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14.
徐海峰趕走了那些看熱鬧的學生,鎖上了辦公室的門,隻留下我和李盼一家。
「你跟蔣招娣什麼關系?拿個日記本就想嚇唬我,蔣老師,我看你是不想轉正了。」
沒等我做出反應,身後就傳來李盼小心翼翼的聲音。
「蔣老師,要不就這樣吧,我也沒受傷害。」
心中又是一陣酸澀,我轉過頭衝她笑笑。
「別想太多,隻要你感覺到不舒服了就是受到傷害了,
我是你的老師,必須幫你。」
再轉過頭,我又冷著臉看向徐海峰。
「我是她弟弟,親弟弟。」
「哦~」
徐海峰意味深長地點點頭,反倒松懈了下來。
「看來 15 年前給的錢你們花完了,又來找事了,我對你家人還真是印象深刻。」
像是篤定我是為了錢財一樣,徐海峰連裝都懶得裝了。
「今天李盼鬧這一出也是為了錢吧,行,你說個數,我給你,但下不為例啊。」
「今天這事李盼回去寫個檢討,我馬上要升正職了,可不能有汙點。」
身後的三人立馬慌了,想辯解又無從開口的樣子。
我盯著徐海峰,他今天穿的仍舊很注意形象,隻是穿得再像個人也改變不了他骨子裡是畜生的事實。
「不就是為了錢嗎,
你說個數!」
「你後悔嗎?」
幾乎是同時開口。
徐海峰先一步嗤笑出聲,搖搖頭。
「是挺後悔的,早知道你們這麼貪得無厭,我就換個人了。」
不後悔傷害別人,隻後悔自己利益受損。
「行了,說吧,你要多少錢。」
這回輪到我搖頭。
「我不要錢,我要正義長存,公理常在,我要為我姐討個公道,爭回清白。」
話音落下,身後響起警笛聲,我關閉了錄音,重重給了他一拳。
我來之前報了警,摔在徐海峰面前那本日記是假的,隻有封面上寫著我姐的名字。
真正的日記隨著那些證物一起交給了警察。
15.
徐海峰被判了刑。
擔心李盼父母會像我爸媽一樣,
我本想跟她父母聊聊。
但當看到她父母對我連聲道謝那一刻,心中的大石頭驟然卸下,她有一對真正疼她的父母。
有些愛無關於金錢,在意和支持比金錢更讓人有活下去的動力。
事情結束後,我開了一場班會。
講了十五年前的事,引導同學別被輿論指引,要有自己的主見,更重要的是保護自己。
當發生讓自己不舒服的事時,無論對方是誰。
第一時間要做的不是怪自己敏感,而是站起來反抗。
無論是誰,都不該阻礙鮮花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