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往場上四處看了一眼,並沒有尋見九皇子蕭玄的身影。
一股莫名的失望在心裡無止境地蔓延開來。
看來這一世,我和他真的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6
蕭玄今日來得晚了一些。
一進場,便不自覺地搜尋陸宜的身影。
卻看見她正站在涼亭下,和身邊一個年輕男子說笑。
齊正安?
蕭玄雙眉猛地一蹙。
陸家已經定了齊家?
這麼快?
心中陡然升起的焦躁感比頭頂的烈日更灼人。
他拉過陸家的小廝,冷聲問:
「陸淵呢?」
「大少爺?大少爺進林子了。」
蕭玄沒有遲疑,上馬就往林子裡進去。
很快找到了正在逐鹿的陳國公世子陸淵。
他搭箭上弓,直接射S了陸淵瞄準的花鹿。
陸淵擰著眉頭瞪過來,見是他,忙下馬行禮。
蕭玄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少來這套。我聽說你妹妹已經定了齊家?」
陸宜?定了齊家?
陸淵茫然地皺眉:「沒有啊,我怎麼沒聽說。」
蕭玄神色不悅:「你能聽說什麼?自己妹妹的婚事,你也不知道關心兩句。」
陸淵愈發不解了,憨然地摸了摸後腦勺:
「殿下怎麼忽然關心起我妹妹的婚事了?殿下是覺得齊家不好?」
蕭玄沒說話。
胯下的駿馬踢踢踏踏來回走動,顯得他神色愈發不耐。
靜了一會,他才突然開口:
「你覺得我怎麼樣?
」
陸淵的眉頭幾不可見地動了動,看上去還算鎮定。
腦子裡卻已經響過數道平地驚雷。
他扶著額頭緩了好一會,才緩緩抬頭問道,「殿下這話什麼意思?」
「裝什麼傻?」蕭玄擰眉。
「我問你,我比之齊正安,誰更配得上陸宜?」
陸淵腦中風暴一般一陣陣閃過陸宜和蕭玄所有來往的記憶。
他們兩個什麼時候……
不對,是蕭玄什麼時候對陸宜……
他此刻思緒復雜,齊正安怎麼樣他暫且想不到,隻是如今太子蠻憨,近兩年輕信小人犯下數樁大錯。
朝中但凡是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皇上已有廢太子之心。
而九皇子蕭玄雖然出身不好,
但在幾位皇子中實在拔尖,這兩年不論是黃河救災還是賦稅改革,他都立下大功。
太子一旦被廢,他很可能就是下一任儲君,下一任帝王。
這樣的人,後院不會空虛。
陸宜心性單純,絕不是能在那種復雜環境中可以生存的人。
「殿下,宜兒她從小被我爹娘寵壞了,隻怕她做不得殿下的王妃。」
陸淵單膝跪地,看向蕭玄的眼裡隻有懇切。
蕭玄蹙著眉頭,自然明白他的擔憂。
「除了她,我後院不會有其他人。」
陸淵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哦,那沒事了。你喜歡她自己去提親嘛。」
他說完不知想到了什麼,抬頭看向蕭玄:
「殿下不會是不好意思吧?」
蕭玄眼刀掃了他一眼:
「胡扯什麼?
你妹妹要是不願意,我提親也隻是難為她。
「你得幫我。」
陸淵:「……?」
這種事還要人幫?
7
我和齊正安的婚事被攪黃了。
簡直是莫名其妙。
我大哥陸淵竟然說齊正安克他。
要是我嫁給齊正安,他這個大舅子就會被克得魂不附體,S於非命。
這話太狠了。
爹娘雖然斥罵他胡言亂語,但到底還是推了這樁婚事。
這幾日但凡我說了京中哪位公子一言半語的好話,陸淵就會在一旁莫名其妙地說兩句:
「也沒有你說的那麼好嘛。」
「我看他連九皇子的一根汗毛也比不上嘛。」
「不是大哥說你,陸宜你看人的眼光真是有待長進呢。
」
我實在煩不勝煩,正好碰上三春節點花燈,我帶著丫鬟小桃和兩名護衛出了門。
登上滿花樓,便看見京城街道上一片燈光明亮,十分熱鬧。
樓下正穿過一行花燈遊街隊,兩側擠滿了人。
小桃突然「咦」了一聲,指著人群中一道身影:
「那不是九皇子嗎?想不到九皇子也會跑到這種地方來趕熱鬧。」
我下意識望過去。
他一身白青色圓領襕衫立在人群中,手裡護著一盞輝光閃動的兔子燈,看上去和往日那副冷厲的模樣竟是截然不同。
滿街燈火輝映下,他的神色說不出的溫和柔軟,和平日裡全然是兩個人。
饒是我與他認識多年,甚至上一世夫妻數年,也從未見過他這樣的神色。
我心中莫名跳了跳。
正看見他抬頭往人群中另一個方向看去。
人群的那一邊,是裴玉淑。
她正露出燦然的笑容,抬手向蕭玄打招呼。
我慌亂地錯開目光。
背過身去,有些惶惑地靠在欄杆上。
即便上一世有所耳聞,如今親眼所見,仍是感到震然。
是了、是了。
原本他們才是郎情妾意的一對。
上一世,隻是錯位。
如今他們回歸本位,我也總能尋到我自己的如意郎君。
我強自安慰自己,再睜眼時,卻看見蕭玄提著兔子燈,正站在我面前。
春日夜晚的風吹過。
將他的烏發微微揚起,掃過我的面頰。
「陸宜,你哭了?」
他的聲音輕輕落在耳邊。
8
我抬手一摸,臉上果然湿冷一片。
「沒有。」
我胡亂用帕子擦幹淨臉,想繞過他離開。
他卻掣住了我的胳膊:
「陸宜,我有話和你說。」
我隔著衣袖推開他的手。
「殿下,你我身份相隔,男女有別,也並無來往,本是無話可說。」
「陸宜!」
他閃身擋在我面前,神色復雜,目光灼熱地在我臉上逡巡。
「你就這樣厭惡我?」
我厭惡他?
我仰起頭,看著他那張白皙俊美的臉。
前世今生,都隻是他九皇子厭惡我。
他現在倒反過來說我厭惡他?
街上遊燈的歡呼聲一陣高過一陣。
打入空中的火花霎時間照亮他秾麗的五官。
他瞪著我的雙目通紅一片,
鳳眼裡滿布的不知是恨意還是悲涼。
我心頭觸動了一瞬。
腦子裡一直堅信的某樣東西,似乎在發生動搖。
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他卻沒有再說話,隻是握著我的手,將兔子燈放在我手裡。
這兔子燈……不是買給裴玉淑的嗎?
是她不要的東西,才來丟給我?
我下意識將那兔子燈丟開去。
「蕭玄,你要是喜歡裴玉淑,大可以去裴家提親,為什麼要來招惹我?
「這兔子燈本是要送給裴玉淑的東西,不論她要與不要,你將這東西送到我手裡,難道不嫌失禮嗎?
「那麼我現在告訴你,她裴玉淑不要的東西,我也不要!」
我又氣又惱,渾身都微微發顫,
連手裡的帷帽不知何時落到樓下都未發現。
蕭玄的臉色在霎那間變了數次。
最後定定地看著我。
有些不可置信地道:
「陸宜,你……」
「你在吃醋?」
9
吃醋?
我實在氣結。
恨不能扇他一巴掌。
「我吃個頭!」
蕭玄笑了。
這塊千年寒冰。
竟然笑了。
眉眼間全是笑意,看著我的眼神溫和柔軟。
正如他方才在人群中護著兔子燈時的神色。
「陸宜,」他輕聲喚我,「你不會覺得我對裴御史那個女兒有什麼吧?」
我皺起眉頭。
他跟我這個無關緊要的人裝什麼呢?
「殿下放心,我不會對旁人胡說什麼,不會壞了殿下和裴姑娘的名聲。」我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
他是皇子,更是未來的天子,我方才的態度著實有些過分了。
蕭玄微微側頭,似乎有些不理解我的話。
「你為什麼會覺得我和她有什麼?我心裡一直……」他頓住話頭,雙眼定在我臉上,似乎在觀察我的神色。
「陸宜,我想娶的,一直隻有一個人。」
我心裡一跳,下意識地覺得他會說出「裴玉淑」的名字。
我並不想聽,跟我也沒有任何關系!
「我沒興趣知道。」
「我想娶的人隻有你。」
他的聲音蓋過我的,一字一句響在耳邊。
我卻覺得自己耳朵像是出了問題。
他說什麼?
他想娶的人是我?
這一瞬間我說不上驚喜還是驚嚇,更多的感覺是荒謬。
他怎麼會想娶我?
上一世因為獵場和他孤男寡女一夜後,聖上賜婚,我們也依旨完婚,可婚後相處得並不愉快啊。
剛開始他雖然話不多,但日日歇在我房中,床榻上也算和尋常夫妻一樣。
可外間他心儀裴玉淑的傳言日日落在耳邊,三年後我積鬱成疾,他就極少來我房中,隻是裝模作樣地日日叫人送了溫補湯藥來,勸我保重身體。
他登基之後更是少有闲暇,那一年多的時間裡,我們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不管怎麼看,他都該是厭恨我至極才對。
「陸宜,」他低聲喚我,一雙漂亮的眼睛藏不住的焦躁,「你怎麼不說話?你對我……可有心意?
」
他微微躬身,雙目與我平視。
前世今生,我第一次這樣仔細看他的臉,看他的神色。
祈盼,焦慮,不安,惶惑。
這樣的神色竟然會出現在他的臉上。
夫妻一場,這樣的蕭玄,我卻從未見過。
「蕭玄,我做過一個夢。」
我輕聲道。
「我夢見皇上給我們賜婚,我嫁給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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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所有人都告訴我你心儀裴御史家的千金,你是被迫娶我。」
「婚後,你對我也的確不上心。」
「我因此鬱鬱而終,年紀輕輕就S了。」
蕭玄的瞳孔猛地一縮。
眼裡霎時間略過無數情緒。
就在我覺得他會叱我胡言亂語時,他慢慢直起了身子,
神色比往常更冷厲。
「我明白了。」
他的目光往街道落下去。
裴玉淑就在東街上的葫蘆燈攤前,正與邊上幾位帶著帷帽的小姐說笑。
蕭玄目光森冷,看著她,如同看待什麼S物。
「陸宜。」蕭玄熟稔地牽起我的手。
之前的疏離有禮全然不見,我甚至有一瞬回到上一世婚後的錯覺。
「我從前以為你是被迫和我成婚,其實心中嫌我母妃地位低下,厭惡與我親近,又不得不虛與委蛇,這才鬱鬱而終。」
「可是你還年輕,且從來心胸開闊,身體也很好,這點問題何至於讓你抑鬱成疾?」
「不要緊,這一次我們重新來過。那些旁的人你都不要在乎,我會清理幹淨。」
11
夏日炎熱,府上的丫鬟們都躲在閣中偷闲。
就是這樣的天氣,裴玉淑卻頂著烈日來找我。
她神色慌亂,行動匆匆,臉上汗水將脂粉洇出點點斑駁,連裙裾一角沾了汙泥都未有察覺。
半點也沒了往日裡端莊從容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