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在我對面落座後,她臉上還是強作鎮定地露出了一絲略帶輕蔑的笑容。


「妹妹家中不愧是武將世家,府上亭臺樓閣都盡顯粗豪氣,倒顯得我們這些書香府第過於講究了。」


 


大疆朝一向重文輕武,朝中文官自來是看不起武官的。


 


即使上個月裴御史被參受賄包庇買賣官位一案,已經被貶到千裡之外去當縣丞了,裴玉淑還是揚著頭顱,在我面前如同驕傲的天鵝。


 


我呷了口茶,淡淡道:


 


「裴大人已經動身前往蘆根縣,怎麼姐姐和令慈準備獨自留在京中享福麼?」


 


裴玉淑被戳中痛處,神情變了幾變。


 


她和她母親如今雖然留在京中裴家老宅,但她父親本是家中庶子,原先高官厚祿時,家中自然任由她們橫著走。


 


如今裴骞被貶,裴家上上下下,哪一個還把她們母女放在眼裡?


 


日子並不好過。


 


饒是這樣,還要被外人戳脊梁骨,說她們母女隻顧著自己享福,讓裴骞一個人遠赴千裡外放。


 


「爹爹心疼我們,硬是不肯讓我們跟從。」她臉上笑著,讓丫鬟遞了一個錦盒過來。


 


「聽說妹妹近日身子不爽,這是祡北的雪燕,很是滋補的,我特意送了來給妹妹補身。」


 


我瞧著那個漂亮的木匣子,一種詭異的感覺從心底蔓延開來。


 


裴玉淑比我大上兩歲,上一世蕭玄登基時,她已將近二十歲,早一年就嫁為人婦了。


 


蕭玄登基後,原本與我沒什麼交情的裴玉淑卻時常進宮,與我闲話家常。


 


言語中不時透露出蕭玄對她的情義。


 


這樣幾次後,我便不願意再見她。


 


她倒也沒再來煩我。


 


隻是我宮中的大宮女卻捧了一個精致的木匣子來,

說裡面盛放的祡北進貢的雪燕,十分難得。


 


我當時沒有闲心注意這些,由著她們日日熬煮這雪燕給我吃。


 


大約半年後,我身子便開始沉乏。


 


太醫當時說,我是積鬱成疾。


 


這是心結,無法可解。


 


果然一年後,我就因病亡故。


 


而如今,這個匣子出現在了裴玉淑手裡。


 


我伸出手想去接,卻發現雙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動。


 


「妹妹,你怎麼了?」


 


裴玉淑笑著問。


 


院門卻被人猛地推開,兩名膀大腰圓的媽媽大步走了進來。


 


「大小姐怎麼在這裡,讓老奴們好找。裴大人來了書信,讓小姐和夫人一同陪著前往蘆根縣。大小姐跟我們走吧。」


 


兩位媽媽不由分說架起裴玉淑就往外走。


 


裴玉淑驚得花容失色:「你們是什麼人,

竟敢如此無禮?還不快放開我!」


 


那兩位媽媽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裴大人派來的,可手上卻麻利地用粗繩將裴玉淑捆了個徹底,還用一塊破布堵住了她的嘴。


 


出門前,其中一位媽媽還回過身來向我行禮告辭。


 


「驚著陸小姐了。陸小姐寬心,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發生了。」


 


「還有那地上匣子裡的東西,陸小姐還是不要碰得好,若是陸小姐願意,老奴可以帶走處理。」


 


我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翻倒出來的雪燕,心裡的後怕一陣陣翻湧上來。


 


上一世,我竟是折在這東西上了!


 


「帶走吧。」我抬了抬手。


 


12


 


夏日過去,冬日凌寒。


 


飄揚的大雪將整座京城覆蓋成一片鵝白。


 


太子被廢。


 


朝中人心動蕩,

稍有才能的皇子都動了爭儲之心。


 


陸淵踩著雪開了我暖閣的門,帶進來一片清寒。


 


他哈著氣在炭盆前烤了烤手,開口道:


 


「九殿下讓我過來帶個話,他問你,願不願意七日後在滿花樓上見一面。」


 


七日後是滿花節。


 


冬至極寒,每年的滿花節卻都是天氣晴好,冰雪消融。


 


少男少女們會在這一日互相贈花,心儀誰,就將花贈給誰。


 


既是表達愛慕,也是對來年春暖花開的盼望和祈禱。


 


「陸宜,不是我當大哥的說你。如今太子被廢,朝局紊亂,九殿下這個時候還滿心記掛著你的事,這多影響發揮啊。」


 


「你要是願意答應那就答應他,不願意答應,那就讓他S個痛快。」


 


我瞪了他一眼:


 


「什麼S不S的,

你都多大歲數了,說話還這麼沒忌諱?」


 


陸淵癟了癟嘴:「得,這就護上了。」


 


他站起身就走:「看來你是答應了,我這就去回他。他還站在外頭雪地裡等著呢。」


 


我心裡微驚,慌亂找了件白色翻狐狸毛鬥篷塞在陸淵手裡。


 


「你拿給他吧。」


 


陸淵瞪我一眼:「你怎麼不說給你哥哥我拿一件?」


 


「……」


 


陸淵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有些悵然地坐了回去。


 


卻沒心思再做針線了。


 


蕭玄說他想娶的人一直都是我。


 


他對我是有心的。


 


可我們兩人上一世相處不好也是真的。


 


就算沒有裴玉淑刻意造就的誤會,我也沒有被裴家毒害早早身亡,

我們就能過好那長長的一生,夫妻恩愛白頭到老嗎?


 


他將來是帝王,守我三四年或許可以,可之後那漫長的歲月,他真的能堅守一心待我嗎?


 


……我又真的甘心和他錯過,這一世和他不再有任何瓜葛嗎?


 


我思緒混亂。


 


想不通,想不懂。


 


活了兩世,我的智慧並不見長。


 


13


 


滿花節這一日,天氣晴朗得不像話。


 


地面上積雪已化,又經過一上午太陽的暴曬,街道幹燥潔淨。


 


在家中憋悶已久的少男少女們紛紛出行,少女們雖戴著帷帽,那股子興奮勁卻遮擋不住。


 


我剛下馬車,就有一名少年郎面帶赧紅地走了過來,想將手裡一截梅花枝遞給我。


 


小桃在我耳邊低聲道:「小姐,

殿下在滿花樓上,正瞧著你呢。」


 


我後脖子一緊,抬頭往滿花樓上望過去,果然看見蕭玄穿著一身絳紫色黑絨領長袍,闲闲地靠在欄杆上,端的是富貴雍容。


 


一雙凌厲的鳳眼正落在我臉上。


 


我還來不及反應,便看見一名妙齡少女怯怯地移到蕭玄身側,朝他遞出了手裡的梅花枝。


 


少女帷帽一角掀起,露出一張青嫩秀氣的臉。


 


看著蕭玄的神色,含著十分的羞怯,目光卻堅定勇敢。


 


嘴裡不知說著什麼,大約是些大膽表白的話。


 


她估計不知道蕭玄是誰,隻以為他是個普通富貴人家的俊俏公子哥。


 


我心裡一跳,回身對遞花枝的少年郎道:


 


「抱歉,我心有所屬,不能接你的花枝了。」


 


說罷不等他反應,便提起裙擺匆匆往滿花樓上跑。


 


今日滿花樓對外開放,樓裡站滿了年輕的男男女女,擠上去實在有些費力。


 


等上了三樓,我已經微微有些氣喘。


 


那少女仍然站在蕭玄身側,似乎正在等他接受花枝。


 


我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去,緩聲喊道:


 


「這位姑娘。」


 


那姑娘轉過頭,目露疑惑。


 


我看了蕭玄一眼,他正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我將手裡的梅花枝塞進他手裡,揚起唇角,朝那姑娘笑:


 


「對不住,他是我的人了。」


 


14


 


元盛二十三年,聖上賜婚,命我和九皇子蕭玄於次年九月完婚。


 


次年十二月,蕭玄被冊立為皇太子,我為太子妃。


 


當年年底,聽說遠在蘆根縣的裴骞一家,慘遭山匪滅門。


 


第三年春,

聖上駕崩,皇太子蕭玄登基,當月冊封我為皇後。


 


不知道是不是我們重生的緣故,時間線和上一世略有些出入。


 


最大的不同,是這一世,我和蕭玄竟然成婚兩年就有了一個孩子。


 


蕭玄在這個孩子身上表現出極大的不理智。


 


孩子還在我肚子裡的時候,他處處覺得不順心,日日暗中抱怨這孩子來得太快太早。


 


等孩子生下來了他又愛得什麼似的,孩子不過三個月,他就力壓滿朝文武的反對之言,將這孩子立為太子。


 


「這孩子跟你長得真像,跟你一樣漂亮。」


 


這話他日日掛在嘴邊,聽得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上一世認識他那麼多年,又做了幾年夫妻,從來沒見他這樣啰嗦過。


 


這一世我活得很長。


 


四十歲那年,蕭玄就迫不及待將皇位傳給了剛滿十八歲的太子,

逍遙自在地當起了他的太上皇。


 


「陸宜,上輩子我們白白浪費了一世,這輩子自然是要雙倍賺回來的。」


 


他牽著我的手,帶我走遍了大江南北。


 


這一生我們隻有一個孩子,蕭玄也隻有我一個妻子。


 


我活到了八十九歲,壽終正寢。


 


蕭玄比我多活了兩天,我喪禮一辦完,他也跟著S了。


 


在地府碰頭,我們倆都笑了。


 


牽著手,一起走向了光明之處。


 


【番外】上一世蕭玄視角


 


我是大疆朝的九皇子。


 


聽起來天家血脈,很了不得。


 


可僅僅因為給太子伴讀時,我被太傅多誇了兩句,第二日,我母妃就吊S在了大梁上。


 


那一日起,我學會了收斂鋒芒。


 


出身高貴的皇兄皇姐們成群結伴,

我便總是遠遠的一個人站在外面,隻當自己是個透明人。


 


誰都注意不到我。


 


直到一個叫陸宜的人進宮。


 


她好像看不出來其他人都忽視我,也不明白我母妃地位低下意味著什麼。


 


「蕭玄,這個甜餅很好吃,你嘗嘗?」


 


「蕭玄,我大哥今兒給我買了隻鸚鵡,可有趣了,我明天帶給你看!」


 


「太傅真是可惡,我不過就是背錯了兩句《諫長安書》,他竟然去我爹面前告狀,說我讀書不認真!我爹把我手都打紅了!」


 


「蕭玄,你寫字真好看,你教教我吧,我大哥老是嘲笑我的字像蚯蚓。」


 


「蕭玄……」


 


「蕭玄……」


 


「喂……」


 


煩不勝煩。


 


我沒心思聽她那些闲言碎語。


 


我得在兄弟姊妹面前藏拙,卻不能讓父皇覺得我愚蠢。


 


我得討好無子的辰妃娘娘,給自己找一個更強大的母親。


 


我得拉攏朝臣,在太子府上埋暗樁。


 


我得小心翼翼,躲過每一次明裡暗裡的誣陷算計。


 


每時每刻,我都得繃緊神經。


 


但凡有半點松懈,都有可能萬劫不復。


 


直到二十歲那年,陸宜在春獵場上失蹤了。


 


那一刻我顧不上其他,瘋狂馳馬進山林尋她。


 


還好,我沒多久就找到了她。


 


我們掉進了一個天坑裡。


 


我後來才知道,這是老三找人挖的天坑。


 


這蠢貨打算在這裡S了太子。


 


我和陸宜出去後,京中就傳起了流言。


 


話說得很難聽,等我想派人阻止流言的時候,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我怕陸宜想不開,當晚就進宮向父皇求了賜婚的旨意。


 


高座上的皇帝臉色平靜,我並不能完全看透他的想法。


 


他或許會覺得我想借著這樁婚事和陳國公府相互結黨。


 


當時太子屢次犯下大錯,朝堂局勢十分敏感。


 


任何皇子的輕舉妄動,都有可能引起父皇的猜忌。


 


可我不得不冒這個險。


 


萬幸,父皇允了。


 


可我沒想到的是,陸宜竟然排斥我。


 


婚後她再也沒有了從前的歡快碎嘴,甚至日漸沉默寡言。


 


我本該生氣,但可悲的是我不僅不怨恨她,我甚至覺得對不住她。


 


是我沒有及時阻止流言,害她被迫嫁給我。


 


她厭惡我,

我也不敢與她多加親近。


 


可即便這樣,三年後,她還是病了。


 


太醫說,她是積鬱成疾。


 


我心裡酸澀不已,更厭恨自己。


 


憑什麼因為她跟我多說了幾句話,我就覺得她會願意嫁給我?


 


我不敢再去見她。


 


或許我遠離了她,她的積鬱能漸漸散去,病也會慢慢好起來。


 


可我想她。


 


每一天夜裡,我隻能等著她熟睡後再偷偷到她宮裡,悄無聲息地躺在她身側。


 


等第二日她醒來前,我再匆匆離開。


 


她的臉色越來越差,那些糊塗的太醫沒有一個管用!


 


我隻能看著她那張鮮活的臉,一日日憔悴枯槁。


 


僅僅是一年的時間,陸宜就S了。


 


她S前握著我的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


 


「對不住……若再來一世,

我不會再嫁給你。」


 


我聽不懂這句話。


 


既然對不住,為什麼不肯再嫁我?


 


既然不肯嫁我,又為何對不住?


 


我從前立志當一個明君,可陸宜S了,我突然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請天師進宮做法。


 


我讓人建設天壇,我要讓天下所有天師法師道長和尚都給我的陸宜做法。


 


我要下一世,我要我和陸宜的下一世。


 


終於,一睜眼,我又看見了陸宜。


 


真好,我和陸宜的下一世,開始了。


 


【完結】